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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亲那天 ...

  •   俞惜站在衣帽间里,对着空了一半的柜子发着呆。
      外面传来敲门声。

      “惜惜?”
      陈靳白的声音隔着门板,温和而清晰,“琴姨来了。”

      琴姨?

      她回过神,应了一声。
      走出衣帽间时,客厅里已经恢复如常。
      刚刚放在这里的行李被收进了次卧,只剩琴姨带来的几只箱子。

      琴姨是受沈曼卿的嘱托来的。
      中午那通电话里,俞惜拒绝了回家吃饭的邀请。
      母亲便退了一步,想借着送衣服的名头来看看女儿过得如何。

      “沈总按你的喜好添置的。”琴姨笑着打开箱子。
      里面是俞惜常穿的衣料:棉麻、真丝、羊绒……
      素净的颜色,裁剪简单却用料极好。
      不是成衣店能买到的,应该是专门定做的。

      “我很喜欢。”她摸了摸料子,“替我谢谢妈妈。”

      琴姨看着俞惜长大,不仅是俞家的管家,更是沈曼卿年轻时的私人助理。也知道她性子淡,没多说,只将衣服归置好便离开了。

      前后不到一刻钟,刚刚还空着的衣柜,就已经被填满。

      灰色的羊绒大衣旁边,是她那件月白色的棉麻外套。
      黑色的西装旁边,是她很少穿的长裙。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并排挂在一起,泾渭分明却不违和。

      她盯着那件西装看了几秒。

      她见过他穿这件——相亲那天。

      八月的青杭,暑气蒸腾,连咖啡馆的冷气都冲不淡窗外的燥热。
      俞惜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选了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送来柠檬水,她捧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相亲是她自己提的。

      俞家不需要她联姻,但他们希望她“正常”——
      正常的读书,正常的恋爱,正常的结婚。
      至少做到按部就班,不出差错。

      所以她主动提了结婚,开始相亲。

      “不好意思,临下班来了个病人。”

      一道清润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
      她抬起头,逆着光,男人站在面前,额角带着薄汗,眉眼清隽。
      他站在八月炽阳里,却带着一层清冷。

      陈靳白。
      陈家长子,神经外科医生,比她大四岁。

      眼前的人比照片里清瘦些,眉眼看人的时候很直,却不让人觉得冒犯。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没事,我也刚到。”

      他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在看她,目光不凌厉,只是很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你——”

      “你——”

      她垂下眼睫:“你先说。”

      他顿了顿,问得直接:“你真的愿意吗?”

      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聊聊工作,问问爱好……
      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是说,”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这场婚事,是你自己愿意的,还是家里安排的?”

      俞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目光坦荡,没有试探,没有打量,只是在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我愿意。”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

      他似乎松了口气,眉眼的线条柔和了些:“那就好。”

      “你呢?”她反问,“你愿意吗?”
      话问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竟有一丝不确定。

      女孩的眼睛水盈盈的,眼尾泛着点红,和脸颊上不知是热还是害羞染上的粉色连在一起。

      “愿意。”他答得很快,快到俞惜觉得他根本没思考。
      陈靳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怕你不愿意。”

      她握着杯子的手松了松,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抬头时,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没有不愿意。我想清楚了才来的。”

      没有躲避,安静却有力量。

      陈靳白听说过俞家的这位小小姐——
      从小养在外公外婆膝下,圈里的聚会几乎没参加过。
      他当时还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应该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吧。

      眼前这个女孩,安静,乖巧,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确实像个需要被呵护的玻璃娃娃。
      可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没有躲闪,没有娇怯,只有难以忽视的坚定。

      服务员送来咖啡,打断了这片刻的对视。
      她松开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擦了擦刚才沾上的水汽:“如果你也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领证。”

      陈靳白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但下一秒,他听见自己说:“好。”

      其实他一周前才回国。
      当初出国进修时和父母谈好条件,要答应他们一个要求。
      他当时只当是个玩笑,没想到刚回国就被通知要相亲。他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多抗拒,便答应了下来。

      俞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很快,那丝意外就被淡淡的放松取代。

      “我刚回国,最近科室有些忙,”他认真道,“我会尽快协调时间拜访叔叔阿姨,到时候我们再详谈婚礼的事?”

      “我想暂时先不办婚礼。”她说。
      似乎是不习惯陈靳白的注视,俞惜垂下眼睫,“我最近还在适应新工作,院里来了一批文物,我也抽不出时间去忙婚礼的事。”

      “没关系。”他说,“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我这边和家里人沟通,不想办婚礼就暂时不办。但是拜访叔叔阿姨还是要的,不能失了礼数。”

      她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但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是那种好像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却又觉得还有什么没说的沉默。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期待,没有试探,只是在等。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她问。

      他回过神:“没有,你呢?”

      她想了想,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应该不是被家里逼的吧?或者……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有些后悔最开始问她是不是不愿意了,现在反过来,倒是让她犹豫了。

      “没有被逼,也没有喜欢的人。我和你一样,也是想清楚了才来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虽然我们是长辈定下的婚事,但是以后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和其他女生有过多深的接触,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直接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要是再不好好沟通肯定长久不了,你说呢?”

      俞惜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松不少,唇角微微扬起:“嗯。我有让你不适应的,你也要说。”

      他也回以微笑:“好。”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抱歉地看她一眼,接起电话:“喂……我现在不在科室……好,我这边赶回去。”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抱歉,医院有事,我得先走了。来不及送你回去了。”

      “没事,”她也跟着站起来,“你先忙,家里人一会儿会来接我。”

      他点点头,拿起车钥匙,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女孩还坐在桌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浅金色。
      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陈靳白忽然有点想知道,她在笑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随后转身,快步离开。

      之后的事情,顺利得像按了快进键。
      双方家长见面,交换庚帖,定下婚期。
      她选了最近的日子——丙申月戊子日。
      宜嫁娶。

      妈妈说太赶了,她说没关系。
      “反正都要结的,”她这样解释,“早点定下来,安心工作。”

      领证前一天晚上,俞惜躺在床上,把和陈靳白所有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陈靳白”,发呆了很久。

      她想,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以后就是夫妻了。
      没什么不好的。
      他很好,她也很好。
      门当户对,志趣相投,相处融洽。
      这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婚姻了。

      她这样对自己说。

      然后,第二天,他们领了证。

      领完证出来,双方家长一起吃了个饭。
      她便去川城参加研讨会。

      临别时他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发信息,我来接你?”
      她点头说好,转身走进航站楼,没有回头。

      思绪从回忆里抽离,眼前又是这间衣帽间。

      俞惜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指腹沿着光滑的金属表面缓缓移动。
      金属被她的体温焐热,贴着一圈浅浅的戒痕——她刚才转了它很多圈,自己都没察觉。

      领完证后的这段时间,他们各自忙碌。
      她在川城参加研讨会,他在医院连轴转,只在微信上聊过几句:他问她吃没吃饭,她回他说吃了;她说这边下雨,他回她说带伞。
      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和她当初设想的一模一样。

      直到今天,站在他的衣帽间里,看着自己的衣服和他的衣服被归置在同一个空间。

      一个月前,她还在规划着怎么和他相敬如宾地过完这一生。
      一个月后真的站在这里,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乱。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停在了门口。
      她下意识握紧了戒指,指腹下的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她把戒指转了半圈,指腹停在金属表面那道细微的划痕上——不记得什么时候磕的,就像不记得从哪一刻起,这场她精心规划的相敬如宾,开始变得不那么安稳。

      “惜惜?”陈靳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她没应声,只是盯着那枚戒指。

      戒痕还在,划痕也在。她可以继续转下去,转到那条痕消失在手心,转到一切都回到她原本设计好的轨道上。

      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把手从戒指上移开,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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