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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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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入了边城府邸,第二日便接到消息——漠北主帅特意设下接风宴,款待这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侯府贵女。
这是她与主帅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半分差错也出不得。
翠莺早早就将前几日挑来的漠北民族服饰捧了上来,料子厚实,彩线绣着大漠花草纹样,领口微敞,腰间还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宽幅腰带,既有异域风情,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云阳对着铜镜穿戴整齐,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衣袖略宽,裙摆略敞,一举一动都不像京城襦裙那般收束得体,她下意识收紧肩膀,挺直腰背,连抬手都小心翼翼,生怕动作一大便失了端庄仪态,整个人被衣服绷得束手束脚,半点舒展不开。
“小姐,真好看。”翠莺在一旁小声赞道。
云阳只淡淡颔首,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
傍晚时分,她被引至主帅府邸设宴的大殿。
帐内灯火通明,在座皆是漠北将领,气氛粗犷热烈。她一眼便留意到上首空着的主位,想来那便是主帅之座,心不自觉提了一提。
可她刚一入内,目光便猛地一僵。
不远处的席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漠北民族服饰的女子,眉眼明亮,笑容爽朗,一身打扮与她一模一样。
那女子是土生土长的漠北儿女,穿起这身衣服自在又舒展,抬手投足间皆是洒脱灵气,与这身服饰浑然一体。再看她自己,端端正正僵坐一处,拘谨得像被捆住一般,两相一对比,高下立判。
云阳指尖暗暗攥紧,脸上维持着端庄笑意,心底早已臊得发烫。
李彻也在席间,视线躲躲闪闪的盯着云阳的手看。
不多时,主帅未至,席间已有将领起哄,邀那本地女子献舞一曲。
女子毫不扭捏,大大方方起身,提着裙摆踏入帐中空地,随着节奏舒展身姿,舞步明快热烈,彩袖翻飞,笑容耀眼,看得满帐将领连声叫好。
她跳得肆意又快活,将这身民族服饰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阳端坐在席位上,一口水都喝得不自在。
同样的衣服,人家穿是风情万种、自在舒展,她穿却是束手束脚、格格不入,像个硬套上异域皮囊的京城木偶。
她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恼意。
不该穿这新衣的
她作为贵女自小体面与荣光,竟在这一支舞里,被比得黯淡无光。
帐外夜色渐深,风卷着黄沙轻拍帐幕,仿佛连天地都在悄悄看着这场,京城贵女与漠北儿女无声的对照。
舞罢,满帐皆是叫好之声,那漠北女子笑着福身退下,额间沁出薄汗,更显得明艳动人。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将领纷纷直起身,以示尊敬。
云阳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
一道高大身影掀帐而入。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披甲,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沉肃气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深邃,目光扫过席间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正是漠北主帅林承。
云阳立刻坐得端正,微微垂眸,摆出最得体温婉的姿态,只等着主帅的目光按礼数掠过众人,再落到她身上。
她身上这套本就别扭的民族服饰,此刻像是被这道目光盯得无处遁形。
撞衫的尴尬、束手束脚的拘谨、一心想留好印象却偏偏弄巧成拙的狼狈……
主帅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向主位。
直到在主座上落座,他才默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对着满帐将领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设宴,一是为京中贵女接风,二是商议边防事宜。”
所有人都清楚,此举是在给朝庭面子。主帅微点头向云阳示意,调笑的将领收敛了脸上表情。
林承淡然开口:"众所周知…。
云阳还沉溺在方才的失落里,林承的话她也没怎么听,一味的吃着桌上的东西。
李彻不知怎么换到了她身旁的座位,自来熟的和她搭话。
云阳却不想理,李彻以为她没听见。用杯盏敲了敲盘子,云阳没法子只能回头望他。
李彻却十分害羞,躲躲闪闪地塞了一个小玉瓶给她。
"诶,不要。"云阳不拿,皱眉示意他拿走。李彻不理,“拿走啊”云阳提高了点音量,许多将领不明所以,林承淡淡的瞟了一眼。
云阳有点尴尬,作为贵女,她一直都行为得体,端庄矜持,方才实在有点不雅。她沉默着吃了几口膏点。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准备上马车时。
却看到李彻和翠莺拉拉扯扯的,瞬间怒气。
"作为一方小将,行事风格就是如此轻浮,无理的吗?"她等着李彻回嘴,准备用她的学识堵得他哑巴无言,却没料到李彻立马低下了头转身就走了。这是什么人呀,这里的人都讨厌。
夜晚,她躺在卧房里拭着泪。却觉得枕头底下鼓鼓的,伸手去摸,发现是一封信。
是了,这不正是那封害她远来漠北的源头。
索性全撕了吧。
她抓起信纸狠狠一扯,粗糙的边角本就坚硬,又被她这么用力撕扯,瞬间在她方才受伤的手上划开一道细口,渗出血珠。
云阳疼得轻嘶一声,指尖一松,一片碎纸轻飘飘落在眼前。
她垂眸一瞥,整个人猛地一僵。
纸上只有短短五个字,字迹笨拙又认真:
不该吃果饼。
她心口猛地一跳。
又慌乱抓起另一角碎纸。
不该摸黄狗。
再扯一片。
不该穿新衣。
一句一句,全是她这几天在心底反复懊恼、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念头。她强压着心慌,将碎纸一一拼起,目光死死钉在信纸角落那方漠北将领私印上。
这印,才是最关键的证据。
当初这封信送入京城,正是凭着这方印信,才被认定是边疆大将所写,闹得满城风雨,最终把她推来了漠北。
可如今信上内容,句句戳中她近日的狼狈隐秘,根本不像远在漠北的大将能知晓的事。
这印,到底是谁的?
写信之人,究竟藏在何处?
云阳越想越心惊,她必须暗中查清这方印的来历,找出真正的写信人。
她不敢声张,只打算旁敲侧击,找个对边疆军印熟悉、又不会过多怀疑的人悄悄询问。
思来想去,李彻一路随行,数次救她,又是军中之人,定然认得各将领印鉴——找他最合适。
第二日,云阳借着感谢之前救命与照料的名义,派人去约李彻,想在花园偏廊见上一面,借机问问军中印信的事。
可下人很快回来回话:李将军在军中操练,不便前来。
云阳不死心,又改在傍晚,以手上伤口复发、想问他当日赠的玉瓶药膏为由再次相约。
她明明想好,只要李彻来了,她就装作无意,提起那封信上的印,看他神色、听他说辞。
可这一次,依旧被回绝。
只传回来一句:军务在身,不敢擅离。
云阳站在廊下,捏着手帕,心头又疑又闷。
她不是要纠缠,只是想查清楚那方漠北印、查清楚谁是写信之人。
云阳满心都悬在信上那方漠北将领私印,几次派人去约李彻旁敲侧击探查写信人,都被他以军务繁忙推脱回绝,心底的疑团越积越重。
偏在这时,翠莺从外归来,脸色煞白地将偶遇医伯、得知李彻误判伤情、白白挖掉她一块肉的真相,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云阳听罢,只觉手上旧伤骤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又惊又气,半晌说不出话。
她原以为那日是救命之恩,到头来竟是他莽撞无知,让她平白受了一场酷刑般的苦楚,还落下这难看的疤。
可怒火过后,她脑中骤然一亮——
这事,不正是约他出来最好的由头?
他既瞒着她、心中有愧,便绝不会再像先前那般避而不见。
云阳定了定神,压下查信的急切,让翠莺亲自去传话,语气里不带半分怒气,只淡淡一句:
“烦请转告李将军,我手上伤口旧疾复发,想起当日他情急施救,有些话想与他说清楚。”
她没有质问,没有追责,只留了三分体面、七分余地。
果不其然,这一次传话的人刚走没多久,便得了准信。
李彻应约了。
廊下的风卷着几分漠北的凉意,云阳指尖轻轻抚过手上狰狞的伤疤,目光沉沉。
云阳等在廊下,没等多久,便见李彻脚步沉滞地走来。
他一身浅色戎装,身姿依旧壮实,只是垂着眼,神色间藏不住的局促与愧疚。
“你找我……可是伤口还疼?”他声音低低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云阳抬眸,指尖轻轻按在手腕的伤疤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今日找你,不单是为了伤口。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军中,可有谁惯用一方漠北将领私印,却写些莫名其妙、琐碎至极的文字?”
她话音刚落,李彻明显一僵,随即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能。漠北将士行文,要么军令,要么战报,要么疏文,绝不会有人写这种东西,更不会用印信胡闹。”
他说得太过肯定,反倒让云阳心头疑心更重。
“可那信上,确确实实盖着漠北的印,内容更是荒唐至极。”她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我没有胡闹,这封信,就是把我从京城逼来漠北的根源。我一定要查清楚,写信的人是谁,那方印,又是谁的。”
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退缩。
李彻望着她眼底不肯罢休的执拗,再想起自己先前莽撞挖伤她的愧疚,心下一软,终究松了口。
“……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你既这般肯定,我信你。
这桩事,我帮你查。”
云阳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军中将领的印信、往来书信,我比你熟。”李彻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你把信……或是残片给我,我替你核对印鉴,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李彻既答应帮云阳查那方漠北印鉴,便借着军中职务之便,悄悄去翻了将领印鉴录与族系文书。
这不查还好,一查之下,心头猛地一沉。
那印的刀法、形制、落款暗记,一路追查下去,所有痕迹竟都指向李氏一族。
李氏世代镇守漠北,满门忠烈,向来是朝廷最信任的将门支柱,从无半分不轨之举。
如今这封内容诡异、来路不明的信,盖着的却是李氏之印——
这事一旦闹大,不止会落人口实,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私通侯府、暗中谋算的罪名。
李彻握着比对结果,指节微微泛白。
他再想起云阳一路的异样:
先是反复追问那封信,盯着印鉴不放,如今一查便查到他们李氏头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她不远万里从京城嫁来,真的只是奉旨成婚?
还是……她本就是朝廷派来探查漠北、针对李氏的棋子?
这封信,根本就是一个引子,一个让她借机发难的由头?
李氏忠心耿耿,从无密谋异心。
可云阳这般执着追查李氏印鉴,实在太过可疑。
他看向云阳的目光,渐渐冷了几分,原先的愧疚与局促,尽数化作警惕与疏离。
“你追查这方印,到底想干什么?”
李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氏世代忠良,从无半点不轨之心。你……最好没有别的图谋。”
云阳一怔,完全没料到追查印鉴会是这个结果,更没料到李彻会突然翻脸,将她视作别有密谋之人。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要找写信人、与什么密谋毫无关系。
可看着李彻那双沉如寒潭、充满怀疑的眼睛,话到嘴边,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宦官站在廊角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更让他心惊的是,二人所谈之事,似乎还牵扯到军中印鉴与李氏宗族。
此事一旦牵扯出朝堂与漠北将门的纠葛,后果不堪设想。
宦官袖中的手缓缓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绝不能让他们再这般来往下去。宦官将云阳与李彻私下往来、频频密谈的模样看在眼里,心头那点不满,早已化作沉沉忌惮。
他本是一心要将云阳捧到主帅林承身边,好成全一段能让他回京邀功的体面婚事。可如今,云阳非但没往主帅跟前凑,反倒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将越走越近,甚至还牵扯上了李氏印信这般敏感之事。
一旦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永宁侯府的贵女自降身份,他这趟差事,也算彻底办砸了。
当夜,他寻了个无人的时机,悄声凑到云阳身侧,语气看似恭敬,字字句句都在挑拨。
“小姐,老奴知道您心善,感念李将军前几日的救命之恩,可有些分寸,万万乱不得。”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李将军只是寻常小将,李氏虽是忠良,却终究不是主帅那般能撑得起您身份的人。您如今与他走得这般近,旁人看在眼里,闲话传进主帅耳中,您日后在边城,还如何立足?”
见云阳面色微沉,他又趁热打铁,添了一句最戳人心的话:
“您别忘了,您来这儿,是为了前程,为了侯府,不是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误了自己一辈子。”
云阳指尖微顿,心头刚因查信而泛起的几分异样,被这几句话硬生生按了下去。
是啊,她是侯府贵女,目标是权倾漠北的主帅林承,怎能和一个莽撞无礼、还让她平白受了伤的小将纠缠不清。
而另一边,宦官寻了机会,在主帅林承面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近来京中送来的那位贵女,与李将军走得颇近,两人时常私下交谈,似是在查些什么……老奴愚钝,只是担心,别影响了军中安稳。”
林承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了深,没说话,只淡淡瞥了一眼帐外。
只这一眼,便已足够让人心惊。
一场无形的风波,就此悄悄埋下。
自入了漠北地界,云阳只觉得步步不顺、处处碰壁,一颗心沉得像被黄沙压住。
一心想攀附的主帅林承,始终待她客气疏离,从头到尾只把她当作朝廷送来的体面摆设,半分额外的看重都没有。
身边的宦官日日在旁敲打提醒,明里暗里怪她与李彻走得太近,误了前程,听得她心烦意乱。
本想查清那封怪信与漠北印鉴的来历,好不容易说动李彻帮忙,查到最后竟指向李氏一族,反倒让李彻对她起了疑心,以为她心怀密谋、不怀好意。
往日里那点愧疚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疏远与戒备,连说话都带着分寸。
她贵为永宁侯府千金,在京城时向来众星捧月、事事顺遂,何曾受过这般冷遇与憋屈。
在京中,她一颦一笑皆有人追捧;可到了这漠北,穿件衣裳会撞衫丢人,吃块点心能被噎住,养条小狗反被抓伤,连想查一桩关乎自己前程的事,都处处受阻、人人误会。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沙声,云阳只觉得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没人懂她为何执着那封信,没人信她只是想讨一个清白、求一个真相。
人人都在教她守规矩、攀高位、顾全大局,却从没有人问过她,过得开不开心。
一股浓重的低落将她整个人裹住。
这漠北的天,是冷的。
人是远的。
连风,都带着刺。
她忽然有些茫然。
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阳满心低落,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乱翻,又一次触到了那封被她撕得七零八落、又悄悄拼粘起来的信。
烛火摇曳,她垂眸扫过那些熟悉又诡异的字迹,目光忽然一顿。
五月初五,别去云晓阁。
她心头猛地一抽。
不该吃果饼,不该摸黄狗,不该穿新衣……桩桩件件,全都是后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那这一句——五月初五别去云晓阁,又是什么?
是提醒?
是警告?
还是……尚未发生的祸事?
云阳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前面的每一句,都成了真。
那这一句,会不会也一样?
云晓阁是何处?
五月初五又会发生什么?
她越想越心慌,猛地站起身,只想立刻去问李彻。
可一想到他眼底的怀疑、宦官的挑拨、李氏一族的印鉴……脚步又硬生生顿住。她还没理出半点头绪,门外便传来侍女轻唤,说是主帅林承身边的亲卫到了。
云阳心头一紧,连忙将信收好,端正坐姿。
亲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沉稳:
“小姐,主帅有令,五月初五,于云晓阁设小宴,单独与您一叙。”
“……云晓阁?”
云阳猛地僵住,声音都轻了几分。
亲卫颔首:“正是。主帅说,那里视野开阔,可俯瞰边城全貌,适宜清静说话。”
云阳坐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现实竟在这一刻,与信上内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该怎么办?
翠莺给她梳妆,她看着桐镜里的自己,翠莺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事,快点说。”翠莺有些难以启齿,一味地给发根抹上发油。
“小姐,多思多虑伤身,既然不在京城了,也不必和其他人比较,何必为了他人的眼光伤神。”
云阳却觉得很刺耳,这是在讽刺她吗?她随意拿起一个精瓶,往旁一摔。
翠莺神色慌张,收拾完碎片后就退出了卧房。
房里,云阳独立坐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