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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烽烟乱.将军与谋士 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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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发现自己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快穿局的人什么床没睡过,稻草堆、棺材板、悬崖边的树杈子,都睡过。也不是因为明天要打仗——仗他见得多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是因为那个名字。
沈星垂。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在关上,他喊了这个名字三次。每一次,那个人的睫毛都会轻轻颤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他注意到很多事情。
比如沈星垂说话的时候从不看他眼睛,但听他说的时候会看。
比如沈星垂站得很直,但偶尔会无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摩挲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
比如沈星垂说“不信”的时候,语气很冷,但他转身离开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步。
半步。
江流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有意思。
——
第二天一早,江流去了粮草营。
他没有去找沈星垂。大战在即,先锋营校尉有一万件事要忙,他没道理去添乱。何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文士袍——他去了也帮不上忙。
不如做点自己能做的事。
粮草营在营地西侧,靠近山脚。因为前几日夜袭被烧了一些粮草,这几日格外忙碌,不断有辎重队从后方运粮过来。江流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着,假装在整理账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运粮的车队。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叫刘大的辎重兵。
昨天喝酒的时候,那个老军需官无意间提起过:刘大是半个月前新来的,不爱说话,干活勤快,但有个怪癖——每次运粮回来,都要一个人往山里去一趟,说是“解手”,一去就是半个时辰。
江流当时就记下了。
半个时辰。解手。往山里。
不太对。
——
日头渐渐升高,运粮的车队一拨拨进来,又一拨拨出去。江流蹲得腿都麻了,正要换个姿势,忽然看见一个人从车队里走出来。
那人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穿着和其他辎重兵一样的粗布短褐,肩上扛着个空麻袋。他走到粮草营边上,把麻袋往角落里一扔,左右看看,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山脚方向走去。
江流眯了眯眼睛。
他跟上去。
——
山脚有一片杂树林,树木不高,但足够藏人。江流远远跟着,看着那人钻进树林,消失在一丛灌木后面。
他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绕到另一侧,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出来了。
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拍拍身上的土,往粮草营走回去。
江流等他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往他刚才待的地方走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小块空地,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江流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来回踱步留下的。他伸手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颜色不对。
这一带的土是黄褐色,可这片泥土里混着一些灰白色的颗粒。江流捻起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些颗粒,心里忽然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土。
是石灰。
石灰遇水会发热,如果大量堆积在粮草附近,再浇上水——
江流站起身,望着刘大消失的方向,目光冷下来。
有人在打粮草营的主意。
不是烧,是让粮草自己坏掉。
——
他回到营地,没有立刻去找沈星垂,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那间破屋。
坐在桌前,他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大,半个月前来的。正好是他和沈星垂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点。
刘大,每次运粮回来都往山里跑。山里有什么?接头的人?还是藏东西的地方?
刘大,脚印旁边的土里有石灰。石灰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这里潮湿,石灰容易结块,没人会往山里运石灰。
除非是故意的。
江流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想起三天前那场夜袭。粮草营被烧了几车粮草,烧得特别快,根本来不及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那火起得太快了。
如果有内应提前在粮草上洒了油或者其他易燃的东西——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他要去看看那几车被烧的粮草。
——
粮草营晚上也有人值守,但不多。江流等到入夜,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翻进去,摸到堆放烧毁粮草的地方。
那些被烧过的粮草已经清理到一边,堆成一座小山,等着运出去扔掉。江流蹲下来,拨开表面烧焦的那一层,看里面的残骸。
烧得很透。几乎只剩下灰烬。
他从灰烬里捏出一点东西,凑到月光下看。
是一些细小的颗粒。比沙粒细,比灰烬重,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江流的心沉下去。
是磷粉。
和他在上一个世界顺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有人用磷粉放的火。
而磷粉这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含笑的眉眼照得有些冷。
有人提前进来了。
不是沈星垂。沈星垂是破局者,任务和他一样是“助西岐取胜”。不是修正者的人——修正者的任务只会是“维护历史”,不会主动破坏。
那会是谁?
江流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一小撮磷粉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往先锋营的方向走去。
——
先锋营的营帐还亮着灯。
江流站在帐外,犹豫了一下。
这个时辰,沈星垂应该还在忙。他要进去吗?告诉他这些事?他们才认识三天,他凭什么相信他?
可如果不告诉他——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冲着破坏任务来的,那沈星垂也会有危险。
江流站在那里,看着帐帘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线光。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进去。
——
沈星垂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江流,愣了一下。
“这么晚,有事?”
江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有件事,大人需要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放在案上,打开。
月光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那撮灰白色的粉末上。
沈星垂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磷粉。”江流说,“我在那几车被烧的粮草残骸里找到的。这东西遇火即燃,燃而不灭——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沈星垂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用这个放的火?”
“对。”江流说,“而且不止这个。我今天发现了一个人,叫刘大,辎重队的。他每次运粮回来都往山里跑,我今天跟过去看了看——他在山里埋了东西。”
“什么东西?”
“石灰。”江流说,“大人应该知道,石灰遇水会发热。如果他在粮草上动了手脚,再浇上水——”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星垂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有人想毁粮草?”
“不是怀疑。”江流说,“是确定。”他看着沈星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人,这个世界里,不止我们两个执行者。还有第三个人。而那个人,想让我们输。”
——
营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沈星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撮磷粉,看了很久。
久到江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江流一愣。
“我们才认识三天。”沈星垂说,“你不怕我是和那个人一伙的?”
江流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他说,“如果你是和他一伙的,那天夜里你就不会给我挡箭。”
沈星垂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那是顺手。”江流说,“但我看得很清楚——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你根本来不及想。你是本能地挡过来的。”
他看着沈星垂的眼睛,声音轻下去。
“大人,本能骗不了人。”
——
沈星垂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撮磷粉。
但江流注意到,他握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沈星垂开口。
“那个刘大,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动。”江流说,“动了就打草惊蛇。我想盯着他,看他背后是谁。”
沈星垂点点头。
“需要人手?”
“不用。”江流笑了笑,“盯人这事,我一个人反而方便。”
沈星垂看了他一眼。
“小心。”
又是这两个字。
江流弯了弯嘴角。
“大人放心,”他说,“我惜命得很。”
——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帐帘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江流。”
他回头。
沈星垂还坐在那里,烛火照着他的侧脸,把那双冷冽的眼睛映得有些柔和。
“明天开始,如果有什么发现,”他说,“随时来找我。”
江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
走出营帐,外面月色很亮。
江流站在帐外,回头看了一眼那透出光亮的帐篷。
他在心里说:沈星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听过的最暖和的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把衣襟拢了拢,往自己那间破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沈星垂说“随时来找我”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淡。但他听出来了——那淡下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江流站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
“沈星垂,”他低声说,“你这样,让我怎么舍得只把你当合作伙伴。”
——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他转身,消失在月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