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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烽烟乱.将军与谋士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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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江流没有再去见沈星垂。
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
他太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分寸了——尤其是对沈星垂那种人。逼得太紧,对方会退;退得太远,对方会忘。最好的距离是若即若离,让他看得见,却摸不着,让他忍不住去想:那个人在做什么?
江流很擅长这个。
他这两日也没闲着。白天在军营里四处走动,和文书们混个脸熟,偶尔帮人抄写几份公文,顺手打听一些消息。晚上回到自己那间破屋里,把白天听到的线索一点点拼起来。
关于苍梧关。
关于北渊军。
关于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也关于——沈星垂。
他打听得很小心,只是偶尔在闲聊时“不经意”地问一句“那位沈校尉是什么来路”。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
有人说他是从北边来的,有人说他是本地人,有人说他武艺高强杀敌无数,有人说他冷面冷心从不与人亲近。
只有一个老军需官,在喝多了酒之后,说了一句让江流记在心里的话:
“沈校尉啊……是个苦命人。听说他以前有个兄弟,一起从军的,后来死在他面前。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一个人。”
江流端着酒碗,没接话。
但他记住了。
——
第三天清晨,卯时。
江流站在校场边上。
晨光刚刚漫过远处的山脊,把整个校场染成浅浅的金色。一千先锋营将士列队台下,站得笔直,鸦雀无声。风吹过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沈星垂站在高台上。
他穿着那身银甲,和三天前夜袭时一模一样。但此刻站在晨光里,在整齐的队列面前,他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更挺拔,更坚定,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说话不多,字字清晰。
“敌军八万,我军三万。”
“苍梧关天险,守得住。”
“但守不是办法。要打。”
“怎么打?听令行事。”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鼓舞人心的许诺。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把命令说清楚。
但江流注意到,台下那些将士的眼睛,都亮着。
他们信他。
江流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人,忽然想:如果是在原世界,这个人大概会是个好将军。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帅才,而是那种身先士卒的将才——自己冲在最前面,让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冲。
点兵结束,将士们散去。沈星垂从台上下来,和几个副将交代了几句,然后朝校场边上走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路过的人纷纷让开,有人喊“沈校尉”,他微微点头,但没有停下。
江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
沈星垂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你来做什么?”他问。
语气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冷,淡,没什么起伏。
江流弯了弯眼睛:“来确认一下,大人是否还信我。”
沈星垂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还是冷的。但江流觉得,和三天前比,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信。”沈星垂终于开口,“但你若敢动手脚,我能让你比那些敌军死得更快。”
江流失笑,拱手一揖:“大人放心,在下惜命得很。”
沈星垂没再说话,转身朝关上走去。
江流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昨日我说的三个疑点,”江流说,“大人可想明白了?”
“说。”
江流就当他是默许了。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敌军主帅向来自负,从不肯打没把握的仗。此番以八万之众攻我三万,本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却偏偏选择速战速决。为什么?”
沈星垂没答。
“第二,”江流又竖起一根手指,“苍梧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按常规打法,敌军至少需要七日才能破关。可我查到的原定历史里,这一战只打了一日——西岐军大捷,斩敌两万,俘虏五千。大人不觉得奇怪吗?一日破八万,怎么做到的?”
沈星垂脚步顿了顿,但没停。
“第三,”江流竖起第三根手指,“原定历史中,这场大捷的功臣,是一个名叫‘沈夜’的先锋营校尉。而这个人,本该在三日前那场夜袭里就被流矢射死。”
沈星垂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江流。
那目光很深。
“你想说什么?”
江流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想说——有人把大人送进了这个将死之人的身体里。而那个人,希望大人赢下这场仗。”
沈星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瞬。但江流看见了。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是被人安排的。”
“而我的修正者身份,”江流继续说,“本该阻止这种对历史进程的干预。可大人猜猜,我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沈星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确保苍梧关战役按历史记载进行。”江流说,“不是‘阻止改变’,而是‘确保结果’。大人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沈星垂沉默了一会儿。
“代表有人希望你赢。”他说,“也希望我不要阻止你赢。”
江流弯了弯嘴角。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所以,”沈星垂看着他,“你说的‘不对劲’,指的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安排在一起?”
“不止。”江流说,“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安排在一起,还给了一样的任务目标。大人不觉得奇怪吗?破局者和修正者,本该是两条路上的人。可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目标偏偏一致。”
沈星垂沉默。
晨风从关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江流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你怀疑谁?”沈星垂问。
“不知道。”江流说,“但我有个猜测——有人在下一盘棋。而我们两个,是棋盘上的棋子。”
沈星垂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你打算怎么做?”
江流笑了笑:“先赢了这场仗再说。至于下棋的人——赢了之后,才有资格查。”
沈星垂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江流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关墙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走了一段,江流忽然开口:“大人。”
沈星垂没回头。
“昨夜我打听了一下大人的事。”江流说。
沈星垂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没回头。“听说大人以前有个兄弟,一起从军的,后来死在大人面前。”江流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从那以后,大人就变了一个人。”
沈星垂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江流。
那目光不再是冷,而是……江流看不出来。太复杂了。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沈星垂问。
声音还是淡的。但江流听得出来,那淡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江流坦然地看着他,“只是想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沈星垂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流以为他会发火。
但沈星垂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与你无关。”他说。
江流笑了笑,跟上他的步伐。
“大人说得对,与我无关。”他说,“只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要和一个人并肩作战,总想多知道一点他的事。”
沈星垂没说话。
“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配合。”江流说,“比如——大人会不会为了救人,不顾自己的命。”
沈星垂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江流看见了。
他弯了弯嘴角。
——
两人在关上站了很久。
远处的苍梧关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群山环抱,关城巍峨。再远处,是敌军营帐的方向,密密麻麻的帐篷像一片灰色的海。
“三天后的仗,”江流忽然问,“大人有把握吗?”
沈星垂望着远方,没有回答。
江流也不急,就站在他身侧,一起望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沈星垂才开口。
“敌军粮草从北边运来,要走三天山路。”他说,“如果能在路上动手脚,他们撑不过七日。”
江流挑眉。
这是沈星垂第一次主动和他讨论战术。
“大人想截粮?”
“截不了。”沈星垂说,“敌军护粮的兵力至少五千,先锋营全部拉出去也啃不动。”
“那大人的意思是?”
沈星垂转过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眼睛里,照进那片深潭。江流这才发现,那深潭底下,不是空无一物——是有东西的。
“你有办法让他们粮草自己烧起来。”沈星垂说,“对不对?”
江流一愣,随即笑了。
“大人怎么知道?”
“你那日说的破敌之策,”沈星垂说,“后山设伏、粮草放火、假扮敌军——粮草放火是关键。”
江流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人,不只是会杀人。
“大人猜得不错。”江流说,“我确实有办法让他们的粮草自己烧起来。不过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磷粉。”江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沈星垂面前晃了晃,“遇火即燃,燃而不灭。若在开战前,让人混入敌军粮草营,把这玩意儿洒在他们的粮草堆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星垂看着那个小瓷瓶,沉默了一会儿。
“你哪来的?”
“上一个世界顺的。”江流弯了弯眼睛,“大人放心,不是偷的。是任务结束后,系统允许带走的小物件。不值钱,但有时候很好用。”
沈星垂没再问。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远方。
“风向呢?”他忽然问。
江流笑意更深。
“大人果然聪明。”他说,“今日我看了,明日卯时,北风。敌军营帐在苍梧关之北,若粮草营起火,火借风势,必烧向他们的中军大帐。主帅一乱,三军自溃。”
沈星垂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你去做那件事。需要多少人?”
江流眨眨眼:“大人这是答应了?”
沈星垂没说话。
江流笑了笑:“不用多,两百精兵足矣。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两百。”沈星垂重复了一遍,“我让人挑给你。”
“多谢大人。”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日头渐渐升高,关下的军营开始忙碌起来。操练声、号令声、马蹄声混成一片,是战前特有的喧嚣。
江流忽然问:“大人不好奇吗?”
“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卖力。”江流说,“明明我的任务只是‘确保结果’,完全可以躲在后面等大人打胜仗。为什么要冒险去做这种事?”
沈星垂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什么——可能是疑惑,可能是审视,也可能是别的。
“为什么?”他问。
江流笑了笑。
“因为,”他说,“我想让大人知道,我这个修正者,不是只会躲在后面算计人的。”
他看着沈星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也想赢。堂堂正正地赢。”
沈星垂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方。
“知道了。”他说。
就两个字。
但江流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这两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了。
——
当晚,江流回到自己那间破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坐在桌前,把那小瓷瓶放在面前,看着它出神。
今天在关上,他说了很多话。
有些是真心的,有些是半真半假的,有些是说给沈星垂听的,有些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他想让沈星垂知道,他不是那种只会躲在后面的人。
为什么?
江流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那天夜里,看见他给那个年轻敌兵合眼。
可能是今天站在校场边,看见他站在高台上的样子。
可能是他明明冷淡得要命,却没有真的推开他。
也可能是——他说“你去做那件事”的时候,语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信任。
江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人。那双手给人包扎过伤口——虽然还没发生,但总有那么一天。但那双手,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了。
他忽然想起原世界的事。
想起那个他辅佐过的君主,想起那句“功高震主,留不得了”,想起赐死的那杯酒。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在意这些了。
可今天站在关上,看着沈星垂望着远方的侧脸,他忽然想:
如果当初遇到的是这个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江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没有如果。
他是修正者,是执行者,是在无穷无尽的世界里漂流的人。不该有这种念头。
他把小瓷瓶收起来,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他闭上眼睛。
眼前却还是那张脸。
冷峻的眉眼,紧抿的唇角,左眼尾下方那颗极浅的泪痣。
江流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沈星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沈星垂。
——
同一时刻,先锋营的营帐里。
沈星垂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烛火跳动,把地图上的山川关隘照得明明暗暗。
他应该在看地图。
但他没有。
他在想一个人。
那个穿灰白色文士袍的人,站在关上,笑着喊他“大人”。那个人说话弯着眼睛,笑容很好看,但眼底藏着东西。
他问了很多问题。他的原世界,他的过去,他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人一起走。
沈星垂当时没有回答。
但他记得那些问题。
每一个都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他原世界留下的最后痕迹。
那道疤是最后一次任务留下的。他为了救一个孩子,被弹片划过手腕,留下了这道疤。也是那次任务,让他错过了返回原世界的最后机会。
他不后悔。
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错过,他现在会在哪里?
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会不会遇见一个人,问他“你的原世界还回得去吗”?
沈星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地图,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
他闭上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那张脸。
弯弯的眼睛,三分笑意,还有那句——
“大人真是……冷漠得可爱。”
沈星垂翻了个身。
他在心里说:
江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