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尘·天台对谈》富樫凛冬

3、燃烬者日 一

　　一

　　十一月二日的清晨，洛尘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天空是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要下雪。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洛尘学员，早上好。今天是十一月二日，多云，最高气温10摄氏度。明天是燃烬者日，学院将举行纪念仪式，所有学员需穿校服出席。具体安排稍后发送。——零】

　　洛尘看着“燃烬者日”四个字，心跳停了一拍。

　　明天。

　　就是明天。

　　父亲失踪的日子。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六岁那年父亲离开的画面，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那些年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星星的夜晚，全都混在一起，理不清。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烬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哥，你还好吗？”

　　洛尘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几个穿着鹰屋校服的学员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冲他点了点头。洛尘也点了点头，但不知道自己点得对不对。

　　他低着头往前走，去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排着队。他端着盘子跟在队伍后面，前面的人在讨论昨天的训练，后面的人在抱怨作业太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没听进去。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对面就有人坐下来了。

　　苏染。

　　她今天没穿那件格子衬衫，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上还是那顶棒球帽。她把一盘三明治放在桌上，看了洛尘一眼。

　　“你知道了？”

　　洛尘点头。

　　苏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就是燃烬者日。每年这一天，学院都会举行仪式。所有人沿着湖边走路，放蜡烛。”

　　洛尘没说话。

　　苏染继续说：“我妈妈也是这一天……失踪的。”

　　洛尘抬起头看她。

　　苏染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种光洛尘见过——在镜子里，在自己眼睛里。

　　“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明天会很不好过。但你得撑过去。”

　　洛尘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染伸出手，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一下。她的手很暖。

　　“别怕，我陪你。”

　　洛尘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三明治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

　　---

　　二

　　上午的课是裂缝能量学。

　　洛尘走进305教室的时候，回音已经坐在角落了。她戴着耳机，低着头，好像在看书。

　　洛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回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心跳比平时快。】

　　洛尘愣了一下，接过纸条，写道：【你听见了？】

　　回音看了一眼，又写道：【嗯。我能听见很远的声音。】

　　洛尘看着她。

　　她已经转回去看书了。但从侧面看，她的耳朵有点红。

　　九点整，老教授走进来，开始讲课。讲的是裂缝能量的波动规律，什么周期，什么阈值，洛尘听得半懂不懂。平时他会努力听，但今天听不进去。

　　他偶尔走神，偶尔又拉回来。

　　走神的时候，他会想明天的事。想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样子，想他说“不要回答”时脸上的表情。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不懂。

　　想着想着，下课铃响了。

　　回音又递过来一张纸条：【明天你要是需要人陪，我可以陪你。】

　　洛尘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写道：【谢谢。】

　　回音看了一眼，把纸条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了。

　　洛尘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

　　三

　　上午第二节课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洛尘没有去旧玻璃屋，也没有回宿舍。他一个人在校园里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门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洛尘上了二楼，在书架之间慢慢走，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又合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看。

　　正走着，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书。

　　她站在书架尽头，手里抱着一摞书，正在往架子上放。动作很轻，很熟练。

　　洛尘走过去。

　　墨书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洛尘。”

　　洛尘也点了点头。

　　墨书看了看他，问：“你找书？”

　　洛尘摇头：“随便走走。”

　　墨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一本书递给他。

　　“这本你可以看看。”

　　洛尘接过来，封面写着：《渊城考察队纪实·1999-2003》。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墨书说：“里面有提到你父亲。但不是很多。”

　　洛尘翻开书，找到目录。有一章的标题是“陈远志研究员笔记选录”。

　　他抬头看墨书。

　　墨书的表情很平静，说：“我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想着你可能想看看这个。”

　　洛尘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墨书已经转身继续放书了，边走边说：“这本书可以借走，记得还。”

　　洛尘抱着那本书，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

　　四

　　中午的时候，洛尘没有去食堂。

　　他坐在图书馆角落的座位上，翻开那本书。

　　父亲的字迹出现在纸上，钢笔写的，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1999年11月3日。今日随队进入渊城第一层。废墟比想象中更荒凉。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能量波动。队员们都有些紧张，但没人说出来。我在想小尘。他今天应该会走路了吧。”

　　洛尘的手在抖。

　　他继续往下看。

　　“2000年3月12日。在第一层的废墟中发现了一处古代祭坛。祭坛中央有一块碎片，散发着微弱的光。队长说那可能是初声碎片。我第一次离它这么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什么。但我不敢回应。”

　　“2000年8月7日。碎片被带回学院研究。我申请加入研究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块碎片和我有某种联系。也许只是错觉。”

　　“2001年1月19日。研究有了进展。碎片内部似乎有生命迹象。不是活物，更像是……意识？一个很古老的意识。它很孤独。”

　　洛尘看着这些字，想起烬。

　　烬会不会就是从那块碎片里来的？

　　他继续翻。

　　后面的笔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一条是2003年5月：

　　“研究组决定再次进入渊城，寻找更多碎片。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小尘已经六岁了，他会记住我的脸吗？我想给他留一段录音，但不知道说什么。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洛尘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烬的声音响起：“哥，你爸爸的字写得比你好看。”

　　洛尘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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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下午的训练，楚云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让洛尘跑步、躲球、练反应速度。洛尘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浑身是汗。

　　楚云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慢了”或者“还行”。

　　训练结束后，他递给洛尘一瓶水。

　　“明天有事，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洛尘点头。

　　楚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穿暖和点。湖边风大。”

　　洛尘愣了一下。

　　楚云已经转身走了。

　　洛尘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冷了。

　　---

　　六

　　傍晚的时候，洛尘去了旧玻璃屋。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柴薪在打游戏，嘴里念念有词。荒甲在吃零食，看见洛尘进来，冲他挥了挥手。Chloe和Dylan在聊天，Olivia在画画。回音坐在角落，戴着耳机。

　　苏染还没来。

　　洛尘在沙发上坐下，荒甲递过来一包薯片：“吃吗？”

　　洛尘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柴薪头也不抬：“洛尘，明天是燃烬者日，你准备去吗？”

　　洛尘说：“去。”

　　柴薪点了点头，没再问。

　　Chloe转过头来，说：“我听说燃烬者日的仪式很庄严。我还没参加过呢。”

　　Dylan说：“我也是第一年。”

　　Olivia说：“我有点紧张。”

　　洛尘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年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柴薪终于打完了一局，把手机扔到一边，说：“其实燃烬者日也没那么可怕。就是站一会儿，走一会儿，放个蜡烛。主要是纪念那些牺牲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Chloe小声说：“我叔叔也是守护者。五年前牺牲的。”

　　大家都看向她。

　　Chloe笑了笑，有点勉强：“我没见过他几次。但妈妈说他是英雄。”

　　Dylan说：“我爷爷也是守护者。不过他还活着，在家养老呢。”

　　Olivia说：“我爸妈都是普通人。他们不知道这些事。”

　　洛尘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回音摘下一只耳机，轻声说：“我爸妈也是守护者。五年前……一起牺牲的。”

　　屋里更安静了。

　　洛尘看向回音。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柴薪咳了一声，说：“那个……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着，对吧？”

　　荒甲举了举薯片袋：“对。”

　　大家笑了，虽然笑得有点轻。

　　这时门被推开，苏染走进来，莱昂跟在后面。

　　“都在啊。”苏染在洛尘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还好吗？”

　　洛尘点头。

　　苏染没再问，只是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莱昂在她旁边坐下，难得没有黏着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屋里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难受，像大家一起坐在同一盏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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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散会后，洛尘一个人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下来。

　　钟楼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尖顶指向夜空。月光把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洛尘脚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

　　烬的声音响起：“哥，想去天台吗？”

　　洛尘想了想，转身往钟楼走去。

　　楼梯很窄，一圈一圈往上绕。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有什么人跟着他。

　　他推开那扇门。

　　天台上的风很大，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得他衣角乱飞。他走到护栏边，坐下。

　　烬出现在他身边，也坐下。

　　“哥，明天就是那天了。”

　　洛尘点头。

　　“你怕吗？”

　　洛尘想了想，说：“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烬没说话，只是把肩膀靠过来一点。

　　洛尘感觉到那一点温度，虽然很轻，但很真实。

　　“哥，不管明天怎么样，我都陪着你。”烬说。

　　洛尘看着远处的灯火，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我爸的笔记了。”

　　烬“嗯”了一声。

　　“他说他第一次靠近初声碎片的时候，感觉到它在呼唤他。”

　　烬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那就是我。”

　　洛尘转头看他。

　　烬说：“也许我就是从那块碎片里来的。也许你爸爸早就见过我。”

　　洛尘没说话。

　　烬说：“哥，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应该谢谢你爸爸。”

　　“谢他什么？”

　　“谢他把你带到这个世界。”烬笑了，“不然我遇不到你。”

　　洛尘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烬的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

　　八

　　十一月三日，清晨。

　　洛尘被零的消息叫醒：

　　【洛尘学员，早上好。今天是十一月三日，燃烬者日。请于八点半在广场集合，穿校服。仪式将于九点正式开始。——零】

　　洛尘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今天没有阳光。

　　他穿好校服——那是他第一次穿，深蓝色的外套，胸口绣着鹰屋的标志。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整齐的校服，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想起父亲的笔记里写的：小尘会记住我的脸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会的。”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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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八点半，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穿着校服，深蓝、暗红、森林绿、玄黑，四个学区的颜色汇成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的声音。

　　洛尘站在鹰屋的队伍里，前面是楚云，后面是Chloe和Dylan。

　　他转头看向鸦屋的方向，看见了苏染。她也穿着校服，黑色的鸦屋外套，红发披在肩上。她没看他，只是盯着前面的主席台。

　　他又看见了回音。她站在鸦屋队伍的后面，戴着耳机，低着头。但洛尘知道她在听——听周围所有人的心跳。

　　九点整，钟楼的钟声响了。

　　七声，每一声都在空气里震荡，震得人心里发颤。

　　院长奥古斯特·黎走到主楼台阶上，还是那身黑袍，还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开始念名字。

　　一个一个的名字，有的是洛尘听过的，有的是他没听过的。每一个名字念完，人群中就有人低头，有人落泪，有人握紧拳头。

　　洛尘知道，那是牺牲者的名单。

　　他听到一个名字：“林默。”

　　那是他所在家屋的名字——一百年前牺牲的学员。墙上刻着他的名字，家屋以他的名字命名。

　　他又听到一个名字：“苏月。”

　　洛尘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是苏染妈妈的名字。

　　他看向苏染。她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有一下。

　　名单继续念着。

　　一个一个的名字，像石头一样砸进人群里。

　　然后，他听到了。

　　“陈远志。”

　　洛尘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名字在空气中消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风停了，人群的呼吸声停了，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耳边回响。

　　陈远志。陈远志。陈远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直到下一个名字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

　　十

　　名单念了很久。

　　最后，院长说：“这些名字，刻在圣堂的墙上，也刻在我们心里。他们守护了三界，直到最后一刻。”

　　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往前走。

　　往静默湖的方向。

　　洛尘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有点飘。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很空，又很满。空的什么都抓不住，满的快要溢出来。

　　走到湖边的时候，他看见那里已经摆好了蜡烛。

　　白色的蜡烛，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每个人拿一支，点燃，沿着湖边慢慢走。蜡烛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微弱，但成千上万支蜡烛汇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洛尘拿着蜡烛，走在队伍里。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陈远志。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听到父亲的名字。

　　原来父亲的名字，也被刻在圣堂的墙上。

　　原来父亲，也是他们口中的“牺牲者”。

　　可是他还活着。洛尘知道他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

　　走到一半的时候，洛尘停下来，看着湖面。

　　湖水的倒影里，烛光闪烁，像星星落在水里。那些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明明灭灭的，像在说话。

　　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脸。那张已经模糊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烬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哥，你爸爸能看见吗？”

　　洛尘说：“不知道。”

　　“也许能。”烬说，“也许他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洛尘沉默。

　　然后他弯下腰，把蜡烛放在湖边。

　　他看着那点烛光，在心里说：爸，我在这里。你等我。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烛光晃了一下，但没有灭。

　　---

　　十一

　　仪式结束后，洛尘一个人站在湖边，没有走。

　　人群渐渐散去，湖边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人。有人在收蜡烛，有人在拍照，有人站在那里发呆。

　　苏染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湖面。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听到你爸爸的名字了。”

　　洛尘点头。

　　“你之前不知道他会出现在名单上？”

　　洛尘说：“不知道。”

　　苏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妈的名字，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着洛尘。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站在这里，听着她的名字，哭了一整天。”

　　洛尘看着她。

　　苏染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苦。那种苦洛尘懂。

　　“后来每年都来。每年都听一遍。慢慢就习惯了。”

　　洛尘说：“我不想习惯。”

　　苏染愣了一下。

　　洛尘说：“他还活着。我知道。”

　　苏染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就去找他。”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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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往回走的路上，洛尘遇到了回音。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戴着耳机，低着头，好像在等他。

　　洛尘走过去。

　　回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洛尘说：“还好。”

　　回音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站在路边，看他们走完。”

　　洛尘看着她。

　　“我爸爸妈妈也在名单上。”回音说，“五年前。”

　　洛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水。

　　“所以我知道，明天你还会来的。”

　　洛尘愣了一下。

　　回音说：“每年都会来。一直来，直到习惯。”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没有声音。

　　洛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墨书。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洛尘，点了点头。

　　“书看完了？”

　　洛尘说：“还没。”

　　墨书说：“慢慢看。不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爸爸的笔记里，有一段我没放进去。”

　　洛尘看着她。

　　墨书说：“最后一条，他写：小尘，等我回来。”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洛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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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晚上，篝火晚会。

　　湖边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在夜色里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木头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火星飞向夜空，很快就熄灭了。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唱歌，有人讲故事，有人沉默。

　　洛尘坐在人群边缘，看着火焰。

　　苏染在他旁边，莱昂在她旁边。柴薪和荒甲在另一边，柴薪在打游戏，荒甲在吃零食。Chloe和Dylan在聊天，Olivia在画画。回音坐在角落，这次没有戴耳机。

　　没有人说话。

　　火焰跳动着，发出温暖的光。那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过了很久，柴薪突然开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大家看向他。

　　柴薪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有一个守护者，他很弱，只有C级。所有人都觉得他没用。但他有一盒火柴。每次他的朋友害怕的时候，他就划一根火柴，他们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后来有一次，裂缝暴动，他的朋友们都去战斗了。他也去了。他划完了所有的火柴，最后自己冲了进去。”

　　“后来呢？”Chloe问。

　　柴薪说：“后来他活着出来了。他的朋友们问他，你怎么做到的？他说，我把火柴给了他们，他们就不怕了。我自己怕不怕，不重要。”

　　大家沉默。

　　火焰噼啪响了一声，又飞起一串火星。

　　Dylan突然开口：“我爷爷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大家看向他。

　　Dylan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任务，裂缝突然扩大，他和队友走散了。他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他看见了一点光。”

　　“什么光？”Olivia问。

　　Dylan说：“是蜡烛的光。一个已经牺牲的队友，临死前把蜡烛插在地上，给他指路。”

　　大家又沉默了。

　　Chloe轻声说：“我叔叔牺牲的那次任务，听说也是这样。他用最后的力量撑住裂缝，让队友先走。”

　　洛尘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看着火焰，想着父亲。

　　父亲会不会也是这样？在某个地方，用最后的力量撑着，等着有人去找他？

　　莱昂突然开口：“我也讲一个吧。”

　　大家看向他。

　　莱昂难得没有笑，只是平静地说：“我爸爸以前也是守护者。但他后来……背叛了。”

　　苏染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莱昂说：“他和静默教团做了交易，被家族除名。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顿了顿，说：“但我还记得他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他说，守护者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力量，不是勇气，是记得。”

　　“记得什么？”柴薪问。

　　莱昂说：“记得你为什么要守护。记得你守护的人。”

　　他看向苏染，嘴角弯了一下。

　　苏染没说话，但往他那边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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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篝火晚会快结束的时候，零的声音突然从广播里传出来：

　　【各位学员，今晚的篝火晚会即将结束。请大家有序离场，回宿舍休息。晚安。】

　　大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开始往回走。

　　洛尘走在最后面。

　　走到半路，他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湖边，篝火还在燃烧，火焰在夜色里跳动。那点火光远远的，小小的，却一直亮着。

　　烬的声音响起：“哥，你在想什么？”

　　洛尘说：“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在哪里。”

　　烬没说话。

　　洛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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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十一月四日，清晨。

　　洛尘被阳光叫醒。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很亮，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黄。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今天有阳光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下楼去食堂。

　　食堂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声音。他端着盘子，在角落坐下。

　　刚吃了一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苏染。

　　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头上还是那顶棒球帽。她把一盘三明治放在桌上，看了洛尘一眼。

　　“睡得好吗？”

　　洛尘想了想：“还行。”

　　苏染笑了：“还行就是不错。”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边嚼边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洛尘说：“上课。训练。”

　　“就这些？”

　　“就这些。”

　　苏染点了点头：“挺好。平平淡淡的一天。”

　　洛尘看着她，突然问：“你呢？”

　　苏染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染想了想：“上课。训练。然后去旧玻璃屋。你要来吗？”

　　洛尘点头。

　　苏染笑了，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那就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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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上午的课，洛尘听得比昨天认真一点。

　　老教授讲的还是那些内容，裂缝能量的波动规律，三级裂缝的特征，四级裂缝的危险等级。洛尘记了笔记，虽然字很丑，但自己能看懂。

　　回音坐在旁边，偶尔看他一眼，然后转回去。

　　下课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心跳比昨天慢。】

　　洛尘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

　　他写道：【因为今天有太阳。】

　　回音看了一眼，没回，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又递过来一张纸条：【明天我也在。】

　　洛尘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写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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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下午的训练，楚云什么都没说。

　　还是那些动作，还是那些指令。洛尘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浑身是汗。

　　楚云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慢了”或者“还行”。

　　训练结束后，他递给洛尘一瓶水。

　　“昨天还好吗？”

　　洛尘愣了一下。

　　楚云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问出这句话，已经很难得了。

　　洛尘说：“还好。”

　　楚云点了点头，然后说：“我第一次参加燃烬者日的时候，也哭过。”

　　洛尘看着他。

　　楚云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说：“那时候我刚失去一个队友。他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每年都去。慢慢就不哭了。”

　　洛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哭，是好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洛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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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傍晚，洛尘去了图书馆。

　　他把那本书还了，站在书架前，又找了一会儿。他想找更多关于父亲的资料，但没找到。

　　墨书走过来，问：“还找？”

　　洛尘点头。

　　墨书说：“渊城的资料都在地下一层。你可以去那边看看。”

　　洛尘谢了她，往地下一层走。

　　地下一层的光线很暗，一排排书架上落满了灰。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几本关于渊城的书，但都没有提到父亲的名字。

　　他坐在那里，翻开一本，又合上。

　　烬的声音响起：“哥，慢慢来。”

　　洛尘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那几本书放回原处，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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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晚上，旧玻璃屋。

　　洛尘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

　　苏染靠在沙发上，莱昂在旁边。柴薪在打游戏，荒甲在吃零食。Chloe和Dylan在聊天，Olivia在画画。回音坐在角落，戴着耳机。

　　看见洛尘进来，大家冲他打招呼。

　　“来了？”

　　“坐这儿。”

　　“吃薯片吗？”

　　洛尘在苏染旁边坐下，接过荒甲递来的薯片。

　　柴薪头也不抬：“洛尘，你昨天放蜡烛了吗？”

　　洛尘说：“放了。”

　　柴薪点了点头：“那就好。”

　　苏染在旁边说：“你问这个干嘛？”

　　柴薪说：“随便问问。”

　　洛尘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昨天的事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靠在沙发里，听着大家聊天，偶尔插一两句。

　　烬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哥，你现在开心吗？”

　　洛尘想了想，在心里说：“还行。”

　　烬笑了：“那就是开心。”

　　洛尘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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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夜深了，大家陆续离开。

　　洛尘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破了的玻璃屋顶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沙发上。墙上的涂鸦在月光下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那些名字和日期。

　　他看见墙上多了几个新名字——是昨天Olivia画的那些牺牲者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一支蜡烛，火苗弯弯的，像是在飘动。

　　他还看见苏染的名字，莱昂的名字，柴薪的名字，荒甲的名字，Chloe的名字，Dylan的名字，Olivia的名字，回音的名字，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大家都被画在墙上，围在那支蜡烛周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钟楼。

　　月光下，钟楼的尖顶显得格外高。

　　烬的声音响起：“哥，想去天台吗？”

　　洛尘想了想，说：“今天不去了。”

　　烬“嗯”了一声。

　　洛尘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零的消息。

　　【晚安，洛尘学员。】

　　他回了一条：【晚安，零。】

　　然后上楼，推开门，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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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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