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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叶真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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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真眨了眨眼,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
她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月白色的寝衣,柔软的丝绸。手指纤细白皙——还是那双少女的手。
随后,记忆铺天盖地涌进来。
三年的记忆,像一整条河倒灌进她的意识里。
孟丽君。二十三岁。云南孟家独女。逃婚出走。女扮男装。化名郦君玉。考中举人、进士。殿试探花。入翰林,升侍郎,拜尚书。
拜相。
当朝宰相,一品大员,位列三台。每日五更上朝,批阅奏章至深夜。住皇上赐的府邸,穿御赐的蟒袍,连喝的水都是从玉泉山运来的。
叶真坐在床上,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把这本厚得惊人的记忆书勉强翻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纤细白皙、指甲修剪整齐的手。
这双手,贴了三年的假胡子,握了三年的毛笔,批了三年的奏章。
她现在是男人。
不对,她现在是女人,但全世界都以为她是男人。当朝宰相郦君玉,年少有为,清俊儒雅,至今未婚,不近女色。
“系统。”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系统?”
沉默。
她愣了一下。不是说绑定了吗?不是说“您进入之后,不会醒来,不会模糊”吗?怎么回事?
“我在。”
那个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刚睡醒似的迷糊:“对不起,我刚才好像又睡着了。”
叶真:“……”
“不是真的睡觉,”系统连忙解释,“是三年时间对您来说是瞬间,但对我来说是实打实的数据处理。这三年的记忆太多了,我得花点时间整理。”
“先别说这个。”叶真打断它,“现在是什么情况?”
系统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检索。
“现在是您穿越后的第三年。”它说,“您现在是当朝宰相郦君玉,官居一品。昨晚批奏章到丑时三刻,荣兰劝了三次您都没理,最后和衣睡下。”
叶真在记忆里翻了翻。确实有这事。边疆战事吃紧,一堆折子压着,批到半夜实在撑不住。
“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初。”系统顿了顿,“荣兰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说是——”
门帘被掀开了。
荣兰端着铜盆进来,盆里是温水和帕子。三年前那个动不动就哭的小丫鬟,如今也稳重了许多,但一看见她醒了,眼眶还是红了。
“大人,您醒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往窗外瞟了一眼,“宫里来人了。”
叶真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一分。
“谁?”
“太后身边的陈公公。”荣兰的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太后娘娘请您进宫说话。已经在前厅等了两刻钟了。”
太后。
叶真在记忆里飞快地检索。太后,当今皇帝的生母,深居简出,很少过问朝政。她当宰相这一年多,只见过太后两次,都是大型朝会,隔着几十米,连话都没说过。
为什么突然召见?
“说什么了没有?”她问。
“没有。”荣兰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小声说,“陈公公笑盈盈的,只说太后想您了,请您进宫说说话。”
叶真没说话,站起来,任由荣兰替她系好玉带,戴上乌纱。镜子里的人眉眼清俊,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那是她每天早起要贴的小把戏。贴了快三年,已经熟练到闭着眼都能贴好。
“系统。”
“嗯。”
“太后的情绪,你能监测到吗?”
“不能,离得太远。”系统说,“不过待会儿进宫之后可以。”
叶真点点头,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荣兰。”
“大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
荣兰愣了一下:“九月初九。重阳节。”
重阳节。
太后重阳节召见。
叶真站在那里,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不对劲。
陈公公还是那副模样。三年前笑眯眯的,三年后还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出深浅。
“郦大人,您来了。”他站起身,躬身行礼,“太后娘娘等您呢。”
叶真还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让陈公公久等了。不知太后娘娘召见,可有什么吩咐?”
陈公公笑着摆手:“没什么吩咐,就是找大人说说话。太后娘娘常说,满朝文武,就数郦大人最会说话,听着舒坦。今儿个重阳,太后娘娘赏菊,想着大人您也是爱花的。”
他说着,侧身引路。
叶真跟着他往外走,心里却在问系统:
“他在撒谎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
“不是撒谎。”它说,“但他的情绪很紧绷。笑是真的笑,但底下的紧张也是真的。”
叶真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穿过街道,往皇城方向走去。她掀开轿帘一角,看见街边的商铺都插着茱萸,有人在卖菊花。重阳节,该登高、赏菊、饮菊花酒。
太后赏菊,召她作陪。听起来很合理。
但为什么是单独召见?
为什么是重阳节?
为什么陈公公会紧张?
轿子一路抬进宫门。秋天的早晨,空气里带着凉意,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上朝、议事、觐见皇上。但从没有被太后单独召见过。
“系统。”
“嗯?”
“我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得罪过太后?”
系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检索这三年来的记忆。
“没有。”它说,“您这三个月只见过太后两次,都是大型朝会,隔着几十米,连话都没说过。”
叶真皱眉。
那为什么?
轿子在慈宁宫门口落下。
她下了轿,整了整衣冠,跟着陈公公往里走。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脚下的青石板被走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她的官靴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太后在暖阁里等她。
一进门,叶真就闻到了一股酒香。不是祭祀用的那种烈酒,是果酒,甜丝丝的,混着屋里的熏香,有点腻。屋里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
太后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杏黄色的薄被。她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一些,但眉眼间那种久病的疲惫没有变。今天气色似乎好一点,脸上带着笑意。
“臣郦君玉,参见太后。”叶真跪下,行的是臣子之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叶真谢了坐,只坐了一半。
太后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三年了。”太后忽然说。
叶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
“臣……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笑了笑,没有解释。她摆了摆手,身边的宫女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只白玉杯。酒壶是细颈的,白玉杯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淡金色的酒液。
“这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酒,”太后说,“哀家尝着不错,想着郦大人日日操劳,也该歇歇。来,陪哀家喝一杯。”
叶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喝酒?
她是臣子,太后赐酒,不能不喝。
“系统。”
“在。”
“太后的情绪。”
系统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她在观察您。”它说,“而且……她的情绪里有期待。像是在等着看什么。”
叶真没时间细想。宫女已经斟好了酒,白玉杯送到她面前。
太后端起自己那杯,笑盈盈地看着她。
“郦大人,请。”
叶真端起杯,酒香扑鼻。她举杯示意,然后低头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一点也不烈。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托盘。
太后也喝了,放下杯子,看着她。
“郦大人怎么只喝一口?”太后笑道,“是嫌哀家这酒不好?”
“臣不敢。”叶真低头,“只是臣酒量浅,怕失态。”
“失什么态。”太后摆摆手,“这是桂花酒,不醉人的。来,再喝一杯。”
宫女又斟满了。
叶真看着那杯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对劲。
太后召见,赐酒,劝酒。这不像寻常的“说说话”,倒像是——
像是要灌醉她。
“系统。”
“嗯。”
“她是不是在试探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
“有可能。”它说,“您现在的身份是男人,但如果喝醉了,可能会露出破绽。比如声音变调,或者动作走形。”
叶真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太后又举杯了。
“郦大人,这第二杯,哀家敬你。”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敬你为朝廷操劳,敬你忠心耿耿。”
叶真端起杯,这次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甜意,但她不敢咽得太急,只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借着低头的动作,把一部分酒吐进了袖子里。
袖子里藏着帕子。这是当官三年养成的习惯,应酬场合多,总得有点准备。
太后没看见,宫女又斟满了。
第三杯。
“这第三杯,”太后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哀家敬你年少有为,前程似锦。”
叶真端起杯,这次只沾了沾唇,又吐进袖子里。
三杯酒下去,她脸上开始发热——这是真话,她酒量确实浅。但好在酒吐了大半,脑子还是清醒的。
太后放下杯子,看着她。
“郦大人,”太后忽然说,“哀家听说,你从不留人在府里过夜?”
叶真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臣习惯一个人。”她说,声音稳稳的,“清静。”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问,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再喝一杯。”太后说。
第四杯。
叶真端起杯,这次真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甜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
太后看着她咽下去,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郦大人,”太后忽然说,“哀家问你一句话。”
叶真放下杯子,垂首:“太后请问。”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叶真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太后说:
“你,到底是谁?”
叶真的心猛地收紧了。
“系统!”
“她的情绪……”系统的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很复杂,有试探,有期待,还有心疼?”
心疼?
叶真来不及细想,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威压,只有一种叶真读不懂的东西。
“太后这话,”她缓缓开口,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臣不明白。”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叶真后背发凉。
“不明白就算了。”太后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哀家老了,有时候说话没头没尾的,你别往心里去。”
叶真低着头,没接话。
太后放下杯子,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菊花。
“这花好看吧?”她忽然问。
叶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盆□□,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堆碎金。
“好看。”她说。
太后点了点头。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花。最喜欢的是牡丹,觉得富贵,觉得气派。后来年纪大了,反倒喜欢菊花了。”她顿了顿,“菊花好,开在秋天,别的花都谢了,它还开着。不用争春,不用斗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
叶真没说话。
太后转过头,看着她。
“郦大人,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喜欢菊花吗?”
叶真摇头。
太后笑了笑。
“因为菊花可以开很久。”她说,“一直开到霜降,开到立冬,开到所有人都忘了还有花在开。它不声不响的,但只要还在开,就有人知道。”
叶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行了,”太后摆摆手,“你下去吧。哀家累了。”
叶真站起来,行礼,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慈宁宫的门,她才敢松一口气。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叶真靠在轿壁上,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太后召见,赐酒,劝酒,问话。每一句都有深意。尤其是最后那段菊花的话,什么叫“只要还在开,就有人知道”?她知道什么?
“系统。”
“在。”
“太后的情绪,最后那一刻你说是释然?”
“对。”系统说,“她问完那句话之后,情绪就从试探变成了释然。像是她确认了什么,然后接受了。”
叶真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穿越成孟丽君的时候,系统说过的话:
“每一个人都会有真实的反应。”
太后有真实的反应。皇上也会有。荣兰也有。所有人都有。
但问题是太后知道的“什么”,到底是多少?
她知道郦君玉就是孟丽君吗?还是只知道郦君玉有问题?
如果她知道郦君玉就是孟丽君,那她为什么不说破?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今天为什么要问“你是谁”?
“系统。”
“嗯?”
“你说,太后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您是说……”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叶真慢慢说,“她握着我的手,情绪波动很大,你说是悲伤。三年后,她又召见我,灌我酒,问我‘到底是谁’,最后释然了。”
她顿了顿。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悲伤?为什么要释然?”
系统没有回答。
轿子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叶真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孟士元被抓进京,她跟着进京。
后来孟士元无罪释放,回了云南。父女俩通过几封信,信里只说家常,从不提朝政。
她太忙了,忙得忘了问。
孟士元知不知道她现在是谁?
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不说?
如果太后也知道——
“大人。”轿外传来荣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到家了。”
叶真睁开眼,掀开轿帘。
相府的大门就在眼前,门口站着两个门房,看见她回来,躬身行礼。
她下了轿,往里走。
走了两步,荣兰忽然压低声音说:“大人,宫里又来人了。”
叶真脚步一顿。
“谁?”
“皇上身边的人。”荣兰的脸色有些发白,“说皇上召您即刻进宫,有要事商议。”
叶真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座京城染成金色。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早朝的信号。但她今天不用上朝——太后召见,皇上特批免朝。
可现在,皇上又召见。
“系统。”
“嗯。”
“你说,如果太后知道了,皇上会不会也知道?”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它最后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它顿了顿。
“不管他们知道多少,您现在都只能往前走。”
叶真点了点头。
她转身,又上了轿。
“进宫。”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向着皇城走去。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一下,又一下。
叶真靠在轿壁上,忽然想起穿越时的那种感觉。
像一滴雨从高空坠落,穿过云层,穿过时间,穿过无数层叠的屏障。
她不知道会落向哪里。
但她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