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绝非良善》想吃元宵

4、师兄归来（四） 我举不起来

　　洞穴深处湿气弥漫，寒意刺骨，仅有几缕微光照亮前路。

　　燕昭指出方向，裴詺在前面开路。

　　洞壁布满苔藓，脚下偶尔打滑，她扶着石壁一点点前行，脑中全是朋友们的身影。

　　眼见着离凤脉越来越近，燕昭就对朋友们的安危越来越担心。

　　“跟上。”裴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燕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虑，加快脚步。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一丝极细微的反光。

　　“小心！”她脱口而出，下意识朝着裴詺扑去。

　　但已然晚了。

　　一张巨大的、近乎透明的银网无声地从他们头顶罩下，粘稠如胶水，瞬间将两人牢牢缠住。

　　混乱中，燕昭感觉自己撞在了裴詺坚硬的胸膛，紧接着便听见他压抑的闷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慌乱中扑向了裴詺的方向，而裴詺则被她扑得重重砸在地上，成了她的肉垫。

　　两人被蛛网牢牢粘在一起，动弹不得。

　　“师……师兄？”她声音发颤，试图抬头，但黏腻的蛛丝紧紧缠绕着她的头发和脖颈，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以一个极其别扭且亲密的姿势伏在他身上。

　　她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喉结剧烈的滚动和压抑的喘息。

　　裴詺紧绷着脸，极力偏过头，似乎也想避开这过于贴近的窘境，但他越是试图分开，蛛网的束缚就越发有力，“别动，越动缠着越紧。”

　　燕昭瞬间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黑暗之下的感官十分清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躯体传来的温度，听见自己与他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裴詺似乎在积攒力气，过了片刻，他手臂艰难地活动一下，抽出燕昭腰间的短刀，朝着面前的蛛网一刺。

　　缠绕的力道一松，燕昭立即拼命挣扎，双手撑着裴詺的胸膛艰难起身。

　　她反手将后背黏腻的蛛网上撕扯下，又收回短刀，赶紧伸手去扯裴詺身上那些顽固的粘丝。

　　黑暗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响亮，如同无数的节肢动物在岩石上快速爬行。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她的本体就在附近。”裴詺环视四周，手上紧紧握着剑。

　　燕昭下意识拽住裴詺的袖口，害怕地问：“师兄，你打得过她吗？”

　　裴詺一凝噎：“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一定可以。”燕昭咬着唇，如果你不行的话，那我们两个人都要不行了！

　　那密集的“咔嚓”声陡然加剧，她朝前方看去，发现暗处已然亮起一双双幽红的眼睛。

　　“不，不止一只……”燕昭唇张了张，又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紧接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在暗处缓缓冒出来。那是一只比方才更加巨大的蛛妖，她的头勉强维持着方才妖艳美女的面目，却十分狰狞。

　　她八根粗壮的节肢长满了密密的倒刺，每一次移动都擦过地面的岩石，寂静的洞内，不断发出尖细的“咔嚓”声。

　　“嗬嗬，又见面了，裴掌门？”蛛妖缓缓抬起幽红的眼眸慢慢扫视燕昭，红唇咧开至耳根，露出尖细的獠牙，“还有可爱的小妖怪。”

　　裴詺没有答话，他依旧是握剑的姿势，不动神色地将燕昭当得更严实点。

　　这个废物师妹，貌似一点力量也无，若是落入妖怪手中，恐怕只能成为人家的口粮。

　　一旁的燕昭一只手撑着发冷的墙壁，好让不至于害怕地跪下来。

　　她抬眸静静地注视前方，师兄挺拔的身姿在这只蛛妖面前看起来十分渺小，心中默默祈祷：师兄你一定要打过她呀！

　　黑暗之中，裴詺的剑微微颤动，只在一瞬，万千剑影浮动，朝着面前蛛妖冲去。

　　燕昭吃惊地看着这式，她还从未学过剑法，更不知道这招出自何处，但她光看着就觉得这招十分霸道强势，似乎一点也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她后退几步，提醒道：“师兄，小心一点，别把山洞打塌了！”

　　裴詺握剑的手微微一滞，随后又果断地随着自己的剑影一并上前。

　　万千虚影化作星光融入裴詺的剑柄中一刀刺入蛛妖的胸腹。

　　只听无数细微的穿刺声，伴随着噗嗤的声音，燕昭瞪大眼睛，指着蛛妖剧烈抽搐的腹部，声音颤抖：“爬出来了，爬出来了……”

　　裴詺早已一个跃步闪回，他看着从蛛妖腹中涌出的万千的子蛛，已经有些见怪不怪，解释道：“这是母蛛的子蛛，它们会吞噬母体，继而成为母蛛的寄生。”

　　“不是，”燕昭有些瞠目结舌，她从未见过这种诡异恶心的妖怪，那岂不是杀不尽吗？

　　眼见着那些子蛛疯狂啃噬着母蛛庞大的身躯，它们在啃食中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而裴詺却只是静静看着，并无动手清除的意思。

　　“你就看着他们吃？这个时候不用动手把他们除掉吗？”燕昭有些欲哭无泪，她一想到等会那群子蛛可能朝着自己一拥而上的场面就一个后怕。

　　裴詺眨了眨眼，仿佛没听见身边人的言语，恍然间他又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洞穴里。

　　当他终于用短刀捅破那只蛛妖的腹部时，无数子蛛顺着短刀爬上他的手臂，开始啃食他的皮肉。

　　像是万千银针戳下，短刀在他手中落地，他不断甩动手臂，想要摆脱那群子蛛，那些东西却如跗骨之蛆一般牢牢咬紧他的手臂。

　　直到掌门如天神一般降临，驱动火符一把烧掉那群子蛛，灼热的火焰擦过他的肌肤，让他摆脱了子蛛的啃食。

　　男人如慈父般宽厚的手掌抚上他满是冷汗的额头，眼中带着深切的悲悯：“这些年，你受苦了。”

　　——

　　他这十年，偶尔会想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明知道秘境危险，还是不知死活地过来了。

　　有时候也不免对自己冷嘲热讽，区区一块玉令还不值得他去送死。

　　“师兄，”燕昭拽了拽他的袖口，把他拉回现实。

　　几乎是一瞬，裴詺迅速驱动火符，一如当年那般，将那些子蛛烧为灰烬。

　　炽烈的火光下，他茫然地回头，目光落在燕昭的脸上。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那张脸的轮廓竟然慢慢与掌门的脸重合……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他。

　　——裴詺恍然发现自己是恨他的。

　　“师兄，怎么了？”燕昭的动作一滞，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拽着裴詺的衣袖。

　　“放手。”他眉头微蹙，不动神色地拉开距离。

　　燕昭尴尬地松开手，面上挤出笑容：“师兄，你刚刚那招好厉害，像是万剑齐发呢。”

　　剑？裴詺心中一动，他不再看燕昭，缓步上前，在蛛妖的那团灰烬里慢慢蹲下，伸手拨开表层的灰灰。

　　那蛛妖一靠近，他便能感受到飞鸿的召唤。

　　想必飞鸿定然被她藏起来了。

　　灰烬之中，果真露出了飞鸿银白色的剑身。

　　裴詺收回飞鸿，将原本的剑递给燕昭：“喏，武器。”

　　她有些错愕地望着他，“给我的吗？”她还从未碰过剑。

　　见师兄点头，她接过剑，却发现这看似普通的剑却重似千钧，险些脱手。

　　“拿稳。”裴詺皱眉，“这是保命的武器。”

　　“我知道了。”燕昭握紧它，却怎么使劲也抬不起来，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尖响。

　　她尴尬地抬头，却发现裴詺已经向前走去，只好小跑跟上。

　　“师兄，前面不是不止一只妖怪吗？”她艰难地拖着剑，四处张望：“方才，我看见许多双蛛妖的眼睛。”

　　裴詺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停下脚步，这让燕昭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她一头雾水，朝前面探了探头，原来是一个岔路口。

　　她刚想说左边，裴詺却往右方走去，于是连忙叫停。

　　“师兄，凤脉在左边啊！”

　　裴詺侧过脸，默默瞥了她一眼：“我对凤脉不感兴趣。”

　　燕昭怔了怔：“难道你不想与凤凰结契吗？”

　　“不想。”

　　这回答超乎她的预料，燕昭愣在原地，直至裴詺淡漠地提醒她：“跟上。”

　　“师兄，你要不要先去凤脉看看？那边说不定有大妖呢？”燕昭问。

　　“他们已经离开那里了。”裴詺难得话多，见他明确拒绝，燕昭还有些犹豫，大家都在那里呢……

　　“师兄，可是那里……”

　　裴詺猛地回头盯着她，“你在担心那群妖怪吗？凤脉在旁，他们不敢伤害他们。”

　　燕昭愣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但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放心。

　　见裴詺远去，她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剑尖拖在地上，剐蹭出刺耳而沉重的噪音。

　　燕昭很努力地想把剑提起来，却走得更加艰难，而前方的裴詺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师兄，”她喘了口气，见远去的身影，微微有些气恼，“我举不起来这把剑！”

　　裴詺闻声回眸，目光中带着些许审视：“你举不起来？”这声音充满了质疑，似乎他也没料到。

　　燕昭感到十分地不可理喻，她气恼地盯着他：她一直拖到现在，难道他是耳聋吗？

　　“那是掌门的剑。”裴詺走至她身前，默默收回那把剑。

　　燕昭几乎是立即理解了裴詺口中的掌门是谁，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对上裴詺那双淡漠的双眼，一股微妙的、痛苦的滋味带着些许委屈涌上心头，又不是她想这样的……

　　不是她不求进取，只是宗门从来没有人教她。

　　她鼻头一酸，泪水险些从眼中流出，但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