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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线天门, ...

  •   屋檐滴着雨,李平方往后瞄了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景明前方的男子。一下子不说话了,转头就走了进去。

      “景哥。”他站在景明旁边喊了声,将男子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道:“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主人在家,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只是连日赶路,外头黑灯瞎火儿的,镇上只有这一家店铺开着。”

      男子把灯打开,道:“我是帮忙看店的,我朋友有事外出一趟。你们,要去云门村吗?”

      景明盯着男子一言不发,不清楚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跟李平方交涉的时候表情暗淡了许多。

      这段时间他也算摸透了李平方的性子,见了生人会变得拘谨疏远,等熟悉起来话匣子打开后又说个没完。但李平方见到这男子时的神情,完全就像看见了敌人似的,眼神都变得尖锐了起来,看来不是他一个人感觉不舒服。

      “对,你知道?”李平方问道。

      男子将视线落在景明身上,嗯了声。

      “那你能给我们指条路线吗?早前司机说要坐摩托车才能进去,但是现在太晚了,摩托车也没有。”李平方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男子望着景明停顿了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李平方看了看腕表,八点二十分,心想稍微有些晚了,琢磨着要不要休整一晚等天亮了再走,对着景明道:“景哥,我先去跟教授和老师说一下情况,看看咱们要不先找个旅店住一晚。”

      景明点点头,等他出去,才对男子道:“我们需要购买一些矿泉水,这里有吗?”

      “有,你要多少?”他问。

      “大概……一整箱。”景明回道。

      “整箱的在二楼,不过我的左手手臂受伤了,我一个人抬不下来,你能跟我上楼去取吗?”

      景明盯着他的手臂,眉心微拧,放下身上的负重包,回头故意放高了声音对着外头的李平方道:“平方,我去楼上取水,你帮我看一下背包。”

      那头,李平方回应了一声。景明才转过头对他道:“走吧。”

      穿过过道,两人拐到楼梯间。景明跟在男子身后,看着他下裙上的白羽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男子跨上楼梯,忽然侧身看向他,道:“我叫唐照,你呢?”

      景明仰起头,借着二楼房间映出的橘黄色的光,终于看全了男子的样貌。

      “景明。”

      “哪两个字?”

      “春和景明。”

      “哦。”男子抿了抿嘴唇,回过身往上走,边走边道:“你警惕性还挺高的。不过你放心吧,我不是坏人,也不是贼。”

      景明低头看路,心想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感觉他不像什么好人。现在被抓包了,反而有些尴尬。

      二楼有三间空房,其中一间紧锁着,门上贴着一张黄符。另外一间挂着青蒿草,远远地就闻见一股清香味。剩下的就是亮着灯的,这里摆满了货,比楼下的品类还多,景明甚至还在里面看见了红白喜事用的物品。

      唐照指着最里面垒得高高的箱子,道:“你要的水在那儿。”

      景明看了眼,发现根本咩有下脚的地儿,正犹豫着,身后的人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这些货都是我堆的,因为货实在太多,还没有来得及分类。”

      景明往前踏了一步,看着摆在地板上的蜡烛,香,黄纸,寿衣,绕了过去。想着这要是不小心踩上去,岂不是要折寿,跟着走到最里面将一箱水抱起。

      下楼时,两人换了个位置,景明在前面走,唐照跟在身后。李平方把水接了过去,说是贾去生用电话联系了他在市里的朋友,得知调查户籍一事没有进展,正在外头发愁。景明没说什么,反而对着唐照问道:“这镇上有旅店吗?”

      “没有。”

      想来也是,这地方太偏远了,谁会来这里。

      “那这里距离云门村大概有多远?”景明又问道。

      “云门村在半山腰,没有人带路可能会迷路。”唐照说着,将过道的灯关了,话锋一转,道:“我就住在云门村,我可以送你们过去。”

      这么巧?偏偏这个人就住在云门村?可不管怎么看,唐照看起来都不像是住在这里的人。但眼下他们找不到落脚休息的地方,外面又下着雨,心想只能跟这个人同行了。

      “你们在店门口等我一会儿,我把货装好就来。”唐照说完,又进了屋内。

      四个人站在檐下躲雨,李平方抱着手臂打了个哈欠,道:“我怎么觉着他跟那两个水族的姑娘长得很相似呢。老师,您刚才看见他瞳孔的颜色没?”

      “像小猫眼睛一样。”贾玉贞吸了口烟,很随性地伸手撩了撩额角的发丝,看向景明。“他身上的那件衣裳你们没见过吧。是水族的百鸟衣,不过应该没完工,算半成品。”

      “算算时间,快到端午了吧?我估计是正准备他们过年节日的服饰。”贾去生接着话道。

      “过年?”李平方语气疑惑。

      “水族有他们自己的水历,端午是其中一个水历新年。”景明解释道。

      “他们一年要过两次年啊?那也太爽了,岂不是能放假很久?”

      “你这么想放假不如加入他们?”贾去生挑眉。

      李平方一下子就闭了嘴,脸抽了抽,低头抠指尖的倒刺。

      就这样闲聊了许久,左右等了半响都不见人来,李平方突然道:“我们该不会被骗了吧?怎么还不来?”

      话刚落,黑暗中传来踩水的声音。声音不止一种,更像混杂在一起又规律的感觉。

      唐照骑着一匹马从阴暗处缓缓出来。他换了身衣裳,披着蓑衣斗笠,手里牵着三根马绳,神态温和,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最后面的景明。景明一见他来了,眼神立马迎了上去。

      唐照从马上下来,对着他们道:“进山的路泥泞弯曲,而且大多都是上坡路,你们背着这么重的包袱估计很难走,我向阿婆家借了三匹马帮你们拖行李。”

      贾去生连忙道谢,卸下负重,轻松了不少。他和贾玉贞带的东西很多,连预想会受伤的药品也一并塞进了包里。李平方自然高兴,看唐照的眼神转瞬就变得不一样了。

      路上,李平方悄悄拉住景明,跟他说他觉得唐照这个人还挺不错的。

      景明看着他,道:“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讲的。”

      李平方给他使了个眼色,道:“哎,此一时彼一时嘛。我只是没想到我们寻找云门村的进展这么顺利,心里开心。景哥你不觉得吗?”

      景明转动眸子,朝唐照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料唐照也在看他,顿时收了目光,盯着一动一动的马屁股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照似乎总盯着自己看。景明心想,莫不是因为他刚才大声喊话让李平方帮忙看包引起的误会?这样一想,更尴尬了。

      “景哥。”唐照忽然从斜前方靠了过来。“我也叫你景哥吧?”

      这句话一出,景明和李平方两个人同时一怔,霍地抬起脸看向唐照。

      “你多大了?”李平方问。

      “十七。”唐照回道。

      “十七?你才十七岁?”李平方震惊地扫了眼他,随后降低音量嘀嘀咕咕道:“发育得这么好吗?人高马大的,比我还高出一截,结果才十七岁。”

      “嗯。”唐照点头。“可以吗?”

      “……”景明看着唐照的面庞,憋了半天,才道:“不行。”

      “那好吧。”唐照失落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跟在马的身后。

      “哎,景哥,你干嘛这样对唐照啊?人家就一小孩儿,就只是想叫你一声哥,被你拒绝现在估计心里很受伤了。”李平方叹了口气,道。

      景明表情严肃,睨了眼唐照,道:“你看他像未成年吗?”

      李平方仔细瞧了瞧,摆头道:“不像,我甚至感觉他年纪比你还大。不是说长得显老的意思,我指的是他身上的那股气质,老练成熟,淡定从容,反而看起来城府很深。”

      “你的感觉没有错。”景明丢下这句话后就往唐照走了过去。

      唐照等了很久,等着景明过来主动与自己搭话。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他就来了。

      他没看他,伸手扶着斗笠,景明开口问他:“那间店铺是你的吧?”

      唐照没有否认。

      “为什么骗我们?”

      “没骗你们。我算投资人。店铺的经营权的确在我朋友名下。”

      “你不是本地人。”

      唐照这才抬眼瞅他,道:“我不像吗?”

      景明望着他的琥珀眼睛,道:“不像。你说话也没有口音。”

      “没有口音不代表不是本地人啊?我就是这里的人。你要不要看我的身份证?”

      “……”景明眉间微微皱起。“你的年纪不对。”

      唐照笑了一下:“我叫唐照,唐朝的唐,日照的照。身高一米八九,体重一百五十六斤。今年二十四岁,生日是农历的十月初三,阳历的十一月十一日。喜欢雪白的动物,爱好手工,工作是卖红白喜事物品的。有一家自己的店,就在云门村。家里除了我还有阿公阿婆,我是孤儿,十岁被他们收留的。念过书,去过外省。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说实话,听完这些后景明有些后悔来找他了。起初是源于他的不信任,那种不安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的伴着他。第一眼更是心跳加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左右思考了许久,在一个大山的深处出现这样一个独特的人难道不可疑吗?甚至连熟悉路线的司机都不清楚的云门村他也知道,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就住在云门村。明明地图上没有出现云门村的地名,取而代之的是云门塘才对。他在等人的时候还将地图拿出来仔细看过,唐照领着他们去的方向根本不是地图上云门塘的方向。

      与其自己苦恼半天,不如直接找他询问。

      唐照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仿佛读懂了他的表情,他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觉得跟你很有眼缘,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景明眉头皱得更紧了,往旁边挪了挪,道:“你这套说辞就像我们院里那些不安好心的小伙子跟女孩子搭讪的路数一模一样。”

      “那你看我像对你不安好心吗?”

      “……”

      唐照一直盯着他看。“我可是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你了。”

      景明不自然地拢了拢身上的雨衣,道:“那云门塘和云门村有什么关联吗?。”

      “你说云门塘啊。云门塘和云门村根本就不是一个地方,云门塘早在六年前就变成了水库。我们这儿进出村寨只有一条大道,到了鸭场镇上,再往前就没路了。云门村是我们村里人的叫法,外面的人并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景明闷着头走路,就没再说话了。

      这是一条可以两人并行的山路。说它是山路其实还有些勉强,实际上就是人走得多了,时间长久了,形成的一条泥巴小路。马在最前头走,人就跟在后面。这些马应该时常进入云门村,认识路,哪儿有岔口,哪儿的方向,都一一明白。总之,马也是最通灵性的,每匹马的脖颈上还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景明感觉这声音还挺好听的,尤其是在这种深山老林,又下着雨,黑漆漆的环境中,还能寻得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大约半个小时后,李平方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看着贾去生和贾玉贞开始走得有些吃力,连忙走过来问唐照,“那个……唐照老弟,咱们还要走多久啊?我瞧着这树林密不透风,连手电都没办法穿透,看起来不像是有寨子的样子呀。”

      景明听见李平方这个称呼,抬眼与唐照对视一眼,唐照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似乎对他叫自己弟弟也不反感,立刻对李平方道:“算算时间的话,距离目的地我们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吧。”

      李平方顿时傻眼了,呼道:“不到三分之一?有这么远吗?那,那个鸡坝到了吗?”

      唐照道:“鸡坝不在这里,不是一个方向。”他想了想,续道:“你是想说云门塘吧?”

      “没错儿,是云门塘。难道,他们不是一个地方?”

      “嗯。”

      李平方忽然有些后知后觉,了然道:“我说呢,越走越怪。没想到贵州的山这么难走,全是上坡路就算了,路上还都是石子儿黄泥,跟我们发掘现场似的。走起来实在太费劲了,我向组织申请一下,咱们休息一会可以吗?教授和老师似乎也有些吃不消了。”

      景明道:“我没意见。”

      唐照将手电筒塞进他手里:“那就原地休息会吧,我去栓马,你帮我照一下。”

      马很听话,这三匹马是景明见过的最温顺的马了。唐照牵绳子的时候,马乖乖地走到他身边,还用头蹭了蹭他。

      五人找了个大石墩,又找来树根下没有被雨打湿的松针垫在上面,分坐一边。

      树林的气味很好闻,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夏季带来的南风盛行,高温多雨,风刮在身上反而很清凉。人一停下,浑身清爽不少。唐照背坐在景明的身后,大概是靠得极近,景明能闻见除了松叶的气味,还有蓑草的味道。

      贾去生毕竟年纪大了,走这样的山路太吃力,但这老爷子嘴上一句话都没喊过累,贾玉贞趁停歇的时间躲在一边抽烟。贾去生看着她,就劝道:“丫头,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烟戒了就好了。总这样抽,肺受不住。”

      贾玉贞笑了声,把烟掐了,道:“哎,爸,您说的是,我这就灭了。”

      曾经景明看着贾玉贞抽烟也想学抽烟,他不明白把一口烟吸进去再呼出来能获取什么爽感,对于不抽烟的人来说,烟的味道是没办法接受的。贾玉贞也是笑着盯着他看,当时就给了他一根,结果景明被呛得嗓子哑了好几天,从此就再也没有打过学抽烟的念头了。贾玉贞是院里出了名儿的大美人儿导师,何况她父亲是贾去生。一家子就她一个人抽烟,她丈夫也不抽,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她说生活单调,工作压力大,抽点儿烟能够缓解她的焦虑。

      景明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她能感受到快乐就行。

      李平方说他肚子饿了,去马背上翻了一袋饼干出来吃,美其名曰补充体力。问景明吃不吃,景明不爱吃饼干一类的零食,吃了口干,口干就想喝水,喝了水还得去上厕所,总之,麻烦。

      但一日赶路下来,他的肚子似乎也顶不住了,听着李平方嚼饼干的脆声,心里痒痒。伸手在口袋里一摸,摸到一颗硬硬的东西。

      这是方才唐照给他的大白兔奶糖。

      他把糖握在手心,犹豫了好久,最终没有选择吃下。

      眨眼间,唐照已经从他的身后消失了,他立在马身前,伸手抚摸马头,他看着马,马也看着他,一人一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大家问道:“休息好了吗?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赶。”

      贾去生起身,“走吧,小伙子。”

      他们就这样又踏上了前往云门村的路。

      一路上的风景到差不差,大同小异,典型的自然森林面貌,许是鲜少有人来,越往里小路越窄了。有时候人走的地面都长满了野草,直到路面看不清,被草完全覆盖。

      李平方瑟缩了一下,拉住景明小声道:“景哥,雨水太大了,我袜子都湿了,估计脚也泡得发白,你还好吗?”

      景明道:“嗯,我的袜子也湿了。再坚持一下,应该就快到了。”

      李平方鞋袜湿掉以后也放飞自我了,走路走得很跳脱,唐照看着他,一把将他从草丛里拽了过来。

      “平方小哥,你最好跟在马的后头走。”

      李平方摸了摸脖子,很是天真地盯着唐照,问:“为什么?”

      唐照举起手电筒,将远光调到最大,照了一圈,道:“树林行走最怕坑洞,就像陷阱一样,肉眼看四周都长满了茂密的植物,很难分辨。一旦失足踏了进去,运气好是个浅坑,人摔进去顶多骨折。运气不好,可能踩进天坑。像你这样儿的摔进去,估计死无全尸吧。”

      李平方一听,立时打了个冷噤,老老实实地跟在景明的身后。

      雨渐渐变小,林中有鸟叫声,起了雾,视野可见范围正在慢慢缩小。景明意识到天色缓缓开始变亮,先是黑蓝,随后蓝得发灰。颜色递减,头顶出现一片灰蒙蒙。紧接着,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扫过,一行人反应不及,被吹得重心不稳,左右晃动。他们身上的塑料雨衣发出擦擦地摩擦声,马匹慌乱地前后走动,嘈杂的铃铛声扰得心一下不安起来。

      等这风过去,景明才抬眸望向唐照,他一手按住斗笠,一手牵着马绳,走在最前头,这一幕像极了行走于江湖之中的剑客。反观他们几人,头发凌乱得不成样子,狼狈极了。

      就在这时,李平方忽地大喊一声:“那是什么!”

      众人猛然仰头,前方出现了比峰林更令人震惊的险峻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一线天!

      景明回过神,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以外,他终于理解司机和唐照口中的云天坑和云门村的字面意思。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眼前的画面非常直观的表达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山与云浑然天成,壮美无比。

      一线天门之下,有个巨大的天坑。

      唐照回头冲他们道:“穿过一线天,云门村就到了。”

      云门村到了,天也亮了。

      他们没敢想,除了心下震惊,只剩下疲惫。以至于从一线天穿进来之后的事情,只记得零星一二。所有人都处在一个超过二十四小时后的极度萎靡状态,加之双脚泡在雨水中,脑子里只想着到了目的地后好好睡上一觉。

      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寨子,贾去生和贾玉贞洗漱完便去睡了。用他俩的话来讲,终归是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了。

      寨子依山傍水,坐落在峰林间。朝有日出金光照在水面上,水面雾气蒸腾,白鹤立在浅滩。景明透过花窗看向远处,忽然就想,徐木青当年看到的景象是否就是他现在看到的。

      青瓦吊脚楼,水绿得像翡翠,宛如人间秘境。在这样一个地方,他的信仰为什么会崩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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