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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夜寻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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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海龙村已是晚上十点,李平方将车停在了村口。这里再往上只能靠脚走,小路狭窄,仅仅允许一辆摩托车行驶。
夜路不好走,雨天湿滑,黏腻的泥土牢牢粘在鞋底,人越走泥越厚,到最后他们只好边走边用木棍把泥挑了,耽误了十来分钟,终于抵达第一家村户。
刚靠近就听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跟着,叫声渐渐清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李平方朝着黑漆漆的村庄望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景哥,我怎么感觉全村的狗都往我们这来了,怎么办?”
“养狗是看家护院的,有陌生人来访,呵退很正常。不用怕,先去敲门。”
李平方心说也是,这种情况只要一条狗叫,那全村的狗都会跟着叫起来,又是一个村的,相互都认识,保不齐那隔壁村的也认识。
“他们睡得真早,这才十点过一刻呢。”李平方敲了门,用手电筒照了照院墙里的房屋,冲着里面喊道:“老乡,有人在吗?”
见里面没有声响,他继续叩门。刚抬起手,窗里的灯就亮了。跟着,手电筒的光也照了过去。
景明一见,立即伸手盖住了手电筒的光,道:“哎,不要对着人照。”
李平方哦了声,立马反应过来,“不好意思,老乡,打扰你们休息了。我们是外头龙王庙考古队的,有事想找你们了解一下情况,请问现在方便吗?”
片刻,四周安静下来。房里的人影动了一下,轻轻将锁拧开,推开窗缝。
两人的目光循着缝隙看去,里面站着个中年妇人,带着警惕的眼神审视他们。
景明把兜里的工作证掏出来,对她道:“我们不进去,就想问问您咱们村是不是有一个年纪很大,没有娶妻的男人?”
妇人一听他这话,把窗往里关了些。李平方见状,赶紧解释道:“我们就是想打听一下,这个人的家住在哪儿,没有别的意思。”
等了会,妇人才从窗户伸出手指了指左边的一棵高大的鹅掌楸。
“树?”李平方眉头微蹙,不解地盯着树。“他家在树后?”
“是树的左手方向吗?”景明问道。
不想他俩还没问完,对方就把窗户关上了。
灯熄灭,李平方回头瞪着景明,“景哥,这是什么意思?”
景明转过身,看向鹅掌楸。一瞧,那树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举起手电筒,往那处一照,发现半边露出来的脚。
李平方一激灵,吓得抖了抖肩膀,捂着心口道:“我去,怎么有个人在后面?”等他眯着眼仔细一看,立马拽住景明的衣袖往前跑。“景哥!就是他,那个老光棍!”
他们抬脚往前一追,树后的人拔腿就往村外跑。追了一路,穿过一条小道,两人最后在一片杂乱的草田里把人给抓住了。
“叔,你跑什么?也太能跑了,你忘记我了吗?我是小李啊,昨天傍晚那会儿咱们不是聊过天吗?就在那辆黑色越野车旁。”李平方累得气喘吁吁,手紧紧攥着他。
借着手电筒的光,景明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满脸褶子,眉毛很长,跟观里的老道似的。穿着虽破旧,但不脏。他瞧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害怕,甚至不敢对视,一直低着头。
“叔?”李平方叫了声他。
他用手捂着胳膊,道:“能不能先松开我,我年纪大了,你们一直这样扣着我,我受不住啊。”
李平方松开他,喘了口气,嘀咕道:“我看你老当益壮,跑得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快。”说着,指着身旁的景明,又道:“我和景哥找你想问个事情,就是……”
“你见过他吗?”不等李平方慢吞吞的解释前因后果,景明直言问道。
老光棍低着头,没动。
景明直接将那张照片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照片上的这个人,你亲眼见过他吗?”
见老光棍不回答,景明继续追问:“他跟我长得很像对吧?你害怕我?”
腥臭的风吹了过来,这里的空气难闻,就像深陷菜市场里卖鱼的摊前一样。气氛有些僵持,李平方在一旁急忙缓和氛围,道:“叔,你就实话实说吧。我看你应该很早就注意到景哥了,要不然也不会一直等在那个地方,故意跟我聊那么多的吧?”
“不可能。”老光棍开口了,声线沙哑,嘴里有烟的气味。
景明眉梢一动,问:“什么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回来?”
“我不明白,你可以讲清楚吗?”
老光棍忽然抬起头,面向前方的河岸,似乎很痛苦地皱了眉头,举起手指了指河面。
“就是在那里,我亲眼看见的,他掉进河里淹死了。但是没过几日,又来了一艘船,他又死了一次。然后,然后很多年后,你又来了。”
李平方听得云里雾里的,问道:“你是说,照片上的男人,你亲眼看见他掉进河里淹死了,过了几天他又淹死了一次。最后,景哥来了?”他吸了一口气,苦笑了声。“这可能吗?都不是同一个人吧?这么多年了,就算那会儿他二十来岁,现在也该老了,有六十了吧?”
老光棍面色沉重,“所以说,不可能的。他明明已经死了。”
李平方听他这么一说,感到浑身不舒服,经那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凉了半截。他犹疑地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景明,手背无意间碰上了他的手背,被他温热的肌肤这么一烫,缓了过来。
“景哥,咱们还要问吗?”李平方小声道。
景明看着远处平静的河面,瞧不到一丝波动的水纹,想来也许是黑云将月亮遮住了,那头黑得令人不适。
“我能问一句,你在见到照片上的这个人时,年纪多大?”
他哆哆嗦嗦地摸摸上衣的口袋,拿出一支烟放在手里搓了搓,深深吸了口。“大概十几岁吧。”
李平方瞪大眼,眨了眨,表情略夸张,问道:“大概?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几岁都不记得?叔,你别是骗我们的吧。”
老光棍衔了烟,嗫嚅道:“随你信或不信。如果有一个人从小就没有亲人,靠摸鱼卖鱼养活自己,你还会这样想吗?我们那个年代,跟你这样的小鬼头,说不清。”
李平方意识到自己犯错,立刻闭上嘴。
景明在背包里翻出打火机,拿给他,老光棍没接,对他仍有戒备。他又把打火机放回包里,继续问道:“你能说一下,这个人当时是怎么掉进江里的吗?”
老光棍缓缓看向他,表情从防备慢慢转为恐惧,道:“从前进入海龙村只有一条路,只能坐船进村。如果想走陆地,得翻越两座山头。山林地势险峻,不如水路来得快,所以河对岸的两边会放置两艘船。不管你是想进入还是走出村子,都必须自己划船。”
“自己划船?”
“没错。靠山吃山,靠河吃河,靠捕鱼为生的大家都会划船,连小孩儿也会,所以这里进出是不需要有人专职做船夫的。再说……也没什么人会来这个偏僻的乡下。”老光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点了烟。“直到这个人,这个人来了。”
李平凡忍不住好奇,问:“这个人为什么来海龙村?”
老光棍眉头紧锁:“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来,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呗。就是没走掉,人还死了。”
景明双手抱臂,思索道:“也就是说,他自己划船时,也许由于太生疏,不小心掉进江里淹死了是吗?”
话落,老光棍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他突然睁大眼,死死紧盯景明,否定道:“不!不是!那艘船上,其实是两个人!”
“两个人?”李平方一颤,说话都抖了。“什么两个人?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呢?”
假使真如老光棍说的那样,船上是两个人的话,那另一个人呢?
“他也掉进江里了吗?”景明问。
老光棍摇头:“没有,他还在船上。”
“后来呢?既然是两个人,他为什么不救他?”
老光棍依旧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回村里叫人了,等我带着大人们赶回来的时候,船消失了,人也没了。”
李平方哇地一声:“这么诡异?怪不得你见了景哥就跑呢。实在是太吓人了。”
很快,这些信息在景明脑中串联起来。老光棍盯着他,猛抽一口烟,道:“我原以为是我自己看错了,或者说,是看见了什么幻象。但是,后面这样的情况再次上演了,不光是我,村里的好几个人都撞见过,只不过他们看见的是在岸边游荡的影子。”
“所以全村实际上只有你见过那两个人?”
“算是吧。”
“你还记得起来另一个人长什么样吗?”
老光棍扔了烟,道:“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你。”
这话说的,叫景明听了感到一阵汗毛竖起。
“招风耳,桃花眼,皮肤白得像死了好几天。”
景明咽了口唾沫:“你看我能看得这样清,却说记不起另一个人的长相,你在说谎。”
“对啊,叔,你是不是对我们还有隐瞒啊?再说景哥也没你说得那样像死了好几天的白。”李平方道。
老光棍默了默,转身朝岸边走去。
两人赶上去,跟在身后,继续提问。走了一会儿,发现他怎么也不回答了,便截停了他。
老光棍用脚拨开杂草,对着河边的一处巨石道:“那块石头,瞧见了吗?他第二次掉进河里后,尸体被冲到了这块石头的后面,我见过,睁着眼,双手举得很高,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李平方照向巨石,光束凝聚,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还真有块石头。”
“你们要不要过去瞧瞧?”老光棍道。
李平方摆摆手:“不了不了,你说见过就见过吧。”
二人观察了会四周,河水较浅处生长着连片的水葫芦,一不留神没注意,极有可能会踩上去掉进河里。
景明握紧手电筒,看着老光棍,道:“ 你为什么要去龙王庙?你在挖什么?还是说,你知道底下有口棺材?”
老光棍眼瞳颤动,转过了头。
景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的肩后,声音放低,道:“你的话真假参半,我并不全信。你一直在暗处默默观察我,比起恐惧,更多的是监视吧?可是你又很矛盾,龙王庙的棺材是你挖的,也是你传开的,你没有直接找到我,而是故意制造偶遇跟李平方闲聊说起我。你分明是想让我知道这些东西,表达的却很模糊,有种……等着我来找你,向你询问的意思。所以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这话说完,老光棍嘴角抽了一抽,李平方更是张大了口。相视一眼,景明背过身,给李平方打了个眼色,道:“算了,不用你说,我大致也已经清楚了。”
他拉了拉李平方,两人一齐往龙王庙走去。李平方跟在后面,两脚踩在泥土里,歪歪扭扭地赶路,时不时往后瞟,看见老光棍独自一个人站在那处未曾动弹,问道:“景哥,我们就这样走了?不管他了?不是还有问题没问吗?”
景明一面走,一面回道:“嗯。他自己会来找我们的。”说着,话锋一转,又问:“那个挎包里就只有这张照片吗?”
“我记得有牛角梳,纽扣,皮手套,手电筒。对了,还有本小手册。那纸张可厚了,不愧是造纸厂做出来的东西,四十年了,质量依旧很好。就像……像云南的东巴纸似的。”
“东西呢?”
李平方摸着鼻头想了想,“应该也放回实验……哎,不不不,在车上!你不提我还忘了,那东西我放在箱子里搬运上车后忘记放实验室了。”
景明点头:“行,那我们直接回车上吧。”
李平方瞄了眼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景哥,刚才你讲的话,是想到了什么吗?”
其实老光棍说的那些东西很零碎,但他也不是傻子,仔细联系起来一想,好像就有点说得通了。景明眼珠一转,放缓了脚步,问李平方:“平方,如果是你,你目睹了一个死人泡在水里,第一反应会做什么?”
李平方大手一挥,右手握成拳头往左手掌心一敲,答:“当然是打电话报警啊!”
景明目视前方,神情淡淡的,回他:“四十年前可没有移动电话,那会儿的信息交流都靠邮差。”
“那我就跑去找村里的人呗!算算年纪,十几岁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没那么强吧?”
“嗯,没错,你继续说。”
“所以,老光棍第一次看见他掉进江里的反应是正确的。那么第二次有可能就是他编造的谎言了,说不定……”
景明停下脚步,开口道:“岸边游荡的人影,替身鬼这些也是他散播出去的。”
李平方眼睛一亮,语气兴奋起来:“没错儿!我就是这样想的。那他这样做的目的呢?”
景明把玩着手里的手电筒,耳边擦过一阵凉风,黑暗的深处有擦擦的声音传来。他猛地转过身,照向前方。“……为了,那口棺材。”
果然不出他所料,老光棍从后面跟了上来。
“你们走得真快,一眨眼人影就没了。”老光棍迎上前,道。
景明盯着他,“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我不想瞒你们的,但的确出现了很奇怪的事情。”
“尸体是另外的那个人放进去的吧?”景明问。
老光棍垂下手,嗯了声:“是。是他放进去的。”他做出回忆的模样,眼睛聚焦。“那日也是一个雨季,天气恶劣,河水暴涨,根本没有人进出村子。坐船很危险,就算有经验的船夫也不一定敢渡河。雨大,上游河流的鱼会被冲刷下来。我们这段河流已经没有鱼了。所以为了上游的鱼,我决定沿着河岸捡鱼。”
“捡鱼?”李平方喃喃道。“这倒也是,雨前河水温度升高,水体含氧量降低,鱼就会浮出水面。”
“是。我就在那天遇见了他们。”老光棍说道。“这两个人真怪,不要命,在狂风暴雨中乘船渡河。疯的八气!我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又觉得很不对劲。那个男人坐得板正,白得不像话,真的跟死了好几日一样。另一个男人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扛在肩上,水十分湍急,他掉了下去。等那个男人将他捞起来时,他已经死了。应该说……他早就死了。他扛着的就是具尸体!”
“什么?早就死了?”李平方惊呼道,他看向景明,见他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吃惊。
“上岸后,他拿了一张卦图出来,看了会儿,径直朝龙王庙去了。”
卦图?景明心想,难道与风水相关?“什么样的卦图?”
他想了一下:“看不懂,只记得图案上有只蜥蜴。年代久远,其余的我真的记不清了。”
李平方吐糟道:“叔,你眼力真好,跟在人家后头都能看见手上的东西。”
老光棍瘪嘴,道:“不是我眼力好,而是我是带路人。”
“那尸体呢?他是怎么放进去的?”景明问。
“尸体。是山洞,沿着地下河,有一个通道,连着龙王庙。”
一听,景明的太阳穴猛然一跳,打了个冷噤。果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那坑的下头有一个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