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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五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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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个头高,宽肩,一头碎发清爽利落,冷白皮,白衬衣里套了件短袖,牛仔裤沾着泥,整个人蹲在坑里,聚光灯照在身上,远看像只刨洞的雪貂。
李平方盯着他透光的耳背,小声问贾玉贞:“老师,景明是哪里人?”
贾玉贞道:“庐山。”
李平方挪开视线,落向那口正在被装运的黑棺材,他回忆起刚才开馆看见尸体的瞬间,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很多。他想,世上确实有巧合的事情,但像这种巧合,估计想破脑袋都无法想明白。
贾去生叫了声景明:“小景,进度怎么样了?”
景明回道:“我们怀疑这下头还有通道,正在挖。”
贾去生摩挲手指,想了会,道:“你先上来,我这儿有样东西给你看。”
一旁的高凡抬头看景明,扯了扯嘴角,对他笑道:“快去吧,教授又给你开小灶呢,我看他要收你做关门徒弟了。”
李平方走到坑边,朝他伸出手,景明在坑底向上望了望,犹豫片刻,把手递了过去。
“多谢。”
李平方看他的眼神似乎与方才很不同,景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同情自己一样。
出了坑,贾去生对他招招手,几人从龙王庙走了出去,远到上了田埂。
李平方蹲在一边,手里拿了根小棍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捅裤管上已经干了的黄泥。贾玉贞从包里掏出打火机,叼着烟似点非点。惟有贾去生,面上带着严肃又担忧的神情。
景明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以为自己在发掘作业中是不是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仔细一回想,他也没有犯错的地方,于是问贾去生:“教授,您叫我来是看什么?”
贾去生先是叹了口气,反问他:“湖北与江西相邻,你祖上有没有人从江西迁徙到湖北?”
“迁徙?”
“嗯,或者说,祖辈是否有到过湖北呢?”
景明看着贾去生,满脸疑惑。
贾去生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沉声道:“我知道这样问你很突兀,如果不能用血缘关系来说明情况,我也实在想不出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这是从那名知青的挎包里找出来的。”说着,他将那张黑白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颜色虽旧,但照片上的人却清晰,他一眼就看见了标志性的一对招风耳,再顺着眉眼一瞧,整个人犹如落进冰窖,浑身发寒。
这!这照片上的人竟然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景明脸色发白,四肢僵硬,定在原地怔怔出神。
良久,他回道:“没有。据我所知,家中没有迁徙的记录。”
“如果没有的话,大概只是外表相似。不过……”贾去生抬头看他。“你,能不能配合我们做一个DNA检测?”
“爸,您这样会不会太……”贾玉贞跟着看向景明。景明毕竟是她最喜欢的学生,本身棺材里出现现代人的尸体就已经够诡异了,现在那具尸体还跟他长得一样。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好歹也先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结果他那木头老爹竟奔着人家的族谱去了,一时半会儿谁能接受?
“老师,没关系,我可以。”景明毫不犹豫道。
震惊之外,他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真的有他不知情的祖辈迁徙?还是说,族谱的某一页少了个谁?
说做就做,几人行动迅速,由李平方开车,一脚油门儿直接踩到了实验室门口,他们几乎同时和运输尸体的车一起到达。
血液和毛发采集后,夜已深。
贾玉贞蹲在门口抽烟,瞥眼见景明从采集室出来,同一时间,公安局的刑警带着法医从外头走了进来。她掐了烟,一行人互相打了招呼,便朝实验室走去。
小小的实验室挤满了人,李平方站在走廊里,瞧着景明独自一人伫立在人群的最后面,拍照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咳嗽。他走到景明身边,沉默了会,开口对他道:“师哥,你一点儿都没觉得害怕吗?”
景明盯着前方躺在冰冷床架上的尸体,“害怕什么?”还有,怎么突然叫他师哥了?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他有些不习惯。
李平方嘴唇蠕动,指着他的耳朵道:“师哥,你连耳朵,都跟那具男尸一模一样。”他说话喜欢停顿,说着说着,还凑过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都是招风耳。”
闻言,景明冷不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转而扭过头看李平方,“……我知道。”
景明神色复杂,他仔细回想,招风耳是父辈那一边的遗传,说起来他家三代以内,男孩儿都遗传了招风耳。
“我听说,海龙村的那个人也有一对招风耳。”
“谁?”
“嗯……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平方拧着眉,视线落在他身上,左右看了半响,才道:“师哥,你信不信时空穿越?”
景明眉头一挑,斜眼瞅他,心想等了半天他就蹦出这么句话,回道:“你无不无聊?”
李平方抿着唇正经道:“我是认真的。”
景明没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李平方跟着道:“大概在四十年前,有外乡人曾经来过海龙村,坐船过江的时候掉进江里死了。死的特别冤枉,后来打鱼的人经常看见岸边有人徘徊,走近一看呢,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都说其实是那个冤死的人想找个替身,所以后面那些打鱼的船才会莫名其妙的翻。”
“你哪儿听的?”
“那个老光棍啊。我挪车的时候跟他遇上了,他说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表情惊恐的指着你,说……”
李平方说话十分吊胃口。景明冷啧了声,将他拉出实验室,两人站在走廊里,四目相对。
“说什么?”
李平方低下头,双手在身前交叉,显得很不安,道:“说师哥你就是那个掉进江里死掉的人。”
话落,走廊掀起一股阴凉的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景明与李平方一般高,头顶的白色灯管不合时宜地闪了一下,二人的表情瞬间变色,纷纷又退回实验室内。
“师哥,你,还好吧?”
“啊……嗯。”
“师哥,你,真的还好吗?”
“……”
“师哥,要不咱们再去找那个老光棍问问清楚,兴许是他神志不清胡说八道呢?”
景明彻底沉默了。
“师……”
李平方刚开口,景明立马截住他的话,道:“你别叫我师哥了,我们不是一个系的。还有,道听途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不信这些。”
李平方点点头,道:“好吧,我不说了。那不叫你师哥,我叫你景哥吧,老师说你比我大两岁。”
景明扭过头,瞪着李平方上下打量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转过头,闷闷道:“随你。”
算他识人失策,还以为是个老实巴交的,结果交谈起来是个开朗的话痨。
李平方龇牙:“景哥,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我瞎说的。”
法医的工作还在进行,所有提取的样本均会送往市里检验,正式的检验报告最快也要十五个工作日,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实在有些太久。不过经过初步尸体检验,并没有发现有外伤,也没有被侵害的迹象。
随着人群散去,搬运黑棺材的车抵达实验室,贾去生和贾玉贞转头开始忙着对棺材上的纹样进行拓印,景明在一旁记录,面上看似轻松,实则心中因为李平方的话绷着一根弦。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好在DNA的检测结果在八个小时后出来了。
贾去生拿着报告找到景明时,他正和李平方窝在车上休息。
他拉开车门,没有给他任何做心理建设的时间,开门见山道:“小景,报告出来了,结果是你与这具尸体之间存在亲缘关系。”
景明接过报告看了眼,不可置信地又翻了翻,鬼使神差地朝李平方望去。
“教授,我想先回一趟海龙村。”
“行,这里有我和玉贞,还有其他队员,人手充足,你不用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了。至于尸体后续的事情,就交由他们处理。你这边专注配合警方的调查,把这个事情好好了结再回来吧。”贾去生没再说什么,但面色凝重,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
李平方抬眼看了看后视镜,瞧着景明的模样就差把忧心忡忡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景明神态疲惫,扭头望了眼阴沉的天空,长腿一跨,从后座翻到了副驾。
“李平方,能送我回海龙村吗?”
李平方盯着他,小心试探地问道:“那边的发掘工作已经开始收尾,应该没什么事了,我们这是回去干什么呀?”
景明的心情很复杂,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回去,找到那个老光棍。”他摇下车窗,想了一阵,续道:“我现在觉得你说的话,也许可以信一信。”
李平方握紧方向盘,心里一咯噔,发动汽车,道:“你是说时光穿越?”
景明摇了摇头,食指抵住下唇揣摩,轻声道:“不,我指的是,掉进江里死掉的那个男人跟我长得一样。或者说,现在躺在实验室里的那具男尸就是老光棍口中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