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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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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珩离去许久,还是恍惚。
早晨,他站在主殿门口等尹照影,这位突然出现的,所谓的师兄的重要之人。
他心想,他倒是要看看这人是个什么模样,居然连师尊都能骗过去。
可她出现时,踏着晨雾,从回廊那头慢慢走过来。云灰色长衫,墨发,眉眼清冷。
雾在她身后散开,把她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仿佛画中人一般。
卫珩原本脑中充斥着质疑,以及愤怒,可是乍一眼看见这人的瞬间,他还是恍惚了。
眼前的少女,和他记忆中的人,在一瞬间重叠。
如出一辙的清冷出尘。
可是随着尹照影走近,卫珩看清了她的模样,恍惚散去,又涌上来了更多的怒气。
他愤怒于师长们如此轻而易举就相信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是师兄的道侣,更愤怒于自己竟然会透过她,看见师兄的影子。
但是在殿内,尹照影拿出来的那半截玉佩,不仅温润无瑕,而且试问整个太虚宗上下,谁人不认识这玉佩?
师兄当年炼制的小傀儡又出乎意料地维护她,明明灵智初启,却也笨拙地挡在她身前。
所有的证据,一件件叠加起来,都在向卫珩宣告同一个事实——你的质疑,才是错的。
是错的。
师兄竟真的有过这样一个重要的人,还留在这世间。他一直藏着,护着,不曾让人知晓。
而这些年,她一个人,想必过得很不好。不然不会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师兄的寝宫,又记忆全无,只记得名字。
卫珩想起今日自己的失态,那些质问和咄咄逼人,忍不住懊恼。
他当时只觉得她可疑,只感受到自己的愤怒,只认为所有人都被蒙骗了。
可现在想来,她当时站在殿中,面对他和长老的质疑时,眸中的茫然和无措,分明是害怕的。
要赔罪才行。
师兄的未亡人,他差点当众折辱。
这样想着,卫珩胸口像是堵塞着棉花,闷闷的。
他快步走起来。
他的私库里,还有几样好东西。贴身佩戴可温养神魂的暖玉,还有一株千年雪参……
卫珩一边走一边盘算,只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全部捧出来。
都给她。
全都给她。
师兄的未亡人,他应当替师兄好好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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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主殿时,居信鸥和封和一同慢慢走着。
封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仿若叹息,“真像啊……”
居信鸥也抬眸,看着长廊里明明灭灭的光影,“是很像,和清溪那孩子,言行举止都像。”
风也轻轻,正是适合回忆的时候。
封和弯了弯唇角,目光像是望向了很远很远的从前,“这两个小孩在面对选择时,都不约而同跳出了选项。”
如果不是一起生活、相互影响过,那些小习惯,怎么会这么相似?
封和想起来很久之前。
那时候,尹清溪还是个小小少年,身量未足,眉眼却已然冷冷清清。
有弟子丢了东西,疑心到他头上。几位长老给出来他两个选择——要么认错,领罚了事;要么接受搜检,以证清白。
换作寻常孩子,总会在两者间选一个。
可尹清溪没有。
他只是抬眸,不卑不亢地反驳:“谁主张,便由谁举证。他说我偷东西,却是空口怀疑,可有证据?”
并未认真查清此事,只是一贯和稀泥的长老们一时之间都被问住。
甚至一直等到居信鸥过来,给他撑腰前,这孩子也没有半点无措。
也是这件事,让他们意识到,尹清溪的心性远超同龄之辈。他会跳出别人设定的选项,自己开辟第三条路。
那是尹清溪从小养成的习性。
如今,他们在尹照影身上,又看见了。
想到幼年的尹清溪,两位年长者不禁都露出了笑意,还有淡淡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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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例过着,就这样不知不觉,距离被当众审问的那日已经四天了。
尹照影拿出尹清溪的修炼心得,眉头很快蹙了起来。
说来奇怪,这修仙界的文字她竟大多认得,可认得字,不代表看得懂、做得出。
每一句话她都读得通顺,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什么“凝神于虚,守一于中”,字都认识,可意思却不明白。
她盯着书页发了会儿呆,忽然有点想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吧。
修炼这件事,她目前真真是一窍不通。
没想到有朝一日,又成了文盲。
但还好,尹照影自我安慰,还有时间。
毕竟好消息是,尹清溪是她亲手捏的角色,也是她亲手塑造的性格。他成长的路线,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尹清溪不可能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真正的遗孀来拆穿她的身份。
不过坏消息是,她还是太被动了。
尹清溪沉默片刻,轻轻抚摸装着长剑的沉木盒子,抿唇,最后下定决心。
这群人修为高深,她想要演戏,就必须准备精密的剧本,不可以露出太多破绽。
接下来的几日,尹照影没有表现出异常,她照例晨起翻书阅读,然后午后到殿门口发呆,晒太阳。
等那柄剑到了她手里已经过去许久,她才开始有意无意在来看她的卫珩等人面前提及一些事情。
“我昨晚,做了梦……”她轻声对清昼说,“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着……什么剑?”
顿了顿,尹照影做出思考回忆的模样,“好像叫,长生。”
清昼一贯温柔的脸色变了。
“你梦见了长生剑?”他问,声音发紧。
尹照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长生剑?”
清昼没有回答。
他匆匆走了,临走前,轻声叮嘱,“别多想,我去找宗主商讨这件事。”
清昼走后,卫珩又带着他的赔礼来了。
这已经是他连续送来赔礼的第三天。
尹照影抬眸,看着他,慢吞吞,很疑惑的模样,“我刚刚和清昼说,我梦见了长生剑,他就走了。”
卫珩的眼睫颤动,却仍然克制着情绪,那天后,他再也没有表现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敌意和质疑。
“长生是师兄的本命剑。”
他看了她一眼,即使心绪复杂,语气却依然刻意放得轻缓。他把赔礼放下,又陪着尹照影说了几句话,也离去。
不过几时,居信鸥便来了。
——比尹照影预想的要快些。
这是尹照影在太虚宗留下来后,第三次见他。
他走进来。
尹照影平缓着自己的呼吸,给他斟茶。
这位太虚宗宗主在面对她时,尽管总是表现平和,但被他看着时,尹照影仍然会觉得自己的伪装无所遁形。
“近来休息得还好吗?”居信鸥问。
尹照影垂眸,“嗯。”
“听清昼说,你总是做梦,”他顿了顿,“梦到长生剑?”
“是。”
尹照影声音轻轻地回复。
居信鸥拿着茶杯,并不喝,只是缓声,“长生剑,自从清溪殉道……”这位年长者沉默一瞬,似乎觉得不应该在她面前,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于是只是说,“这柄剑便随之沉寂,自此再没有过动静。”
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我只听见有人在叫长生。”尹照影起身,慢慢拿出那日他们送来的用以装剑的沉木盒子,打开,指尖微微触碰剑身。
就在她碰到剑身的瞬间——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长空。
长生剑浮在空中,本就裂痕遍布的剑骸又破碎几分。
尹照影本来是故作愣住,现在真得愣住了。
那剑鸣声极亮、极脆,像是玉碎,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悲。
一声剑鸣,两声、三声……足足响了五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切,仿佛失意落寞之人等待数载终于见到故人。
在她的设想里,这原本应该是演戏,是用她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和动作换取信任。
可是尹照影的胸口忽然发闷,不是为了尹清溪,那个她失去的账号,而是为了这柄剑。
这么多年,它沉睡着,只为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它只等到了她。
可她到底算得上是那个人吗?
尹照影垂眸,不用再费尽脑汁地表演,眼睫已然湿漉漉地轻颤。
居信鸥也顿住了,这位长者,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柄剑上。
眸中竟然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水光。
“孩子,是清溪在回应你。”他声音微微沙哑。
照影清溪……
照影清溪。
居信鸥似乎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哑声沉默许久,却微笑起来。
“这无月峰上,你想去的地方就尽管去吧,没有人会拦你。”
他话音才落,便有数十道剑光落在尹照影的寝殿门口。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长老,一个接一个地落地。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长生剑上,又落在尹照影的身上。
他们都是因长生剑的动静而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无月峰上常年不歇的寒风吹过,猎猎作响。
尹照影抬眸,不知作何表现,只是空茫茫地看着他们。
“它认得你……”容歌声音嘶哑。
封和的目光也愈发复杂,悲痛和怜惜交织,“长生认得你,说明,”她顿了顿,“不只是印记,清溪把他的神魂分给了你。”
尹照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可就在这时,浮在空中的剑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然后,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那悲鸣比之前任何一声剑鸣都要哀恸,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发出了最后的鸣叫。
所有人都被这声剑鸣震住了。
随即他们看见,长生剑的剑锋处,一滴清光缓缓凝出。
那清光从剑身上滑落,落进尹照影的手心里。
是泪。
剑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