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遗孀，但亡夫是我自己》望日青

3、第三章

　　容歌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尹照影是来历不明之人。
　　显然，他来者不善。

　　“容歌，”居信鸥缓缓开口，有些阻止的意味，“她是我亲自确认过身份的。”

　　“宗主，”容歌起身行礼，姿态恭敬，话却不软，“正因为是您确认过的，天刑堂才更应该查个明白。免得日后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伤了您的清誉。”
　　他是笑着说的，却是皮笑肉不笑。

　　而后，他又重新看向尹照影，目光锐利，“尹姑娘，天刑堂自有一套问心阵，可辨人言语真伪，你可敢试上一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中的众人视线重新聚焦在尹照影身上。
　　他们都在等。
　　等她答是或否。

　　答是。尹照影扪心自问，她真的扛得过问心阵吗？她一个穿越者，魂魄都不属于这个世界，那所谓的问心阵会不会测出什么呢？
　　答否。便是心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容歌若借此发作，当场拿下她，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进退两难。

　　尹照影缓缓抬眸，对上容歌的视线。
　　“在我决定是否之前，可以先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吗？”她的语气礼貌，并无慌张。

　　容歌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跳出选项来反问他。但随即他便微微颔首，同意下来。

　　“这问心阵问的是言语真伪，还是心中所想？”尹照影顿了顿，又接着发问，“若是我句句属实，心中无鬼，却没有记忆，阵法会怎么判定？”

　　“这……”容歌皱眉，试图向一个不知是真假失忆的人解释，“问心阵测的是——”

　　“问心阵测的是神魂波动对你所说言语的反应。”封和忽然开口，语气淡淡，声调平缓，“若你当真失忆，问心时神魂必有异状，极易被判错。”

　　见封和开口，立场似乎已然改变，容歌面色微微不虞。

　　他才欲张嘴对峙，居信鸥便抬手，轻而易举制止了这场尚未开始的争执。
　　“容歌，你的忧虑我能理解，”这位长者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压，“但这孩子是我亲口允下，让她留在宗门内的。你若信不过她，便是信不过我。”

　　这话太重。
　　容歌当即出声，“宗主，我并非此意。”

　　居信鸥轻轻摆手，不欲与他多言语，视线又落在尹照影身上，“孩子，将你手中的玉佩拿出来，给他们瞧瞧。”

　　在外人看来，清冷的少女原本浑身带刺、能言善辩的模样，在面对这位信任她的老者时，又逐渐柔软下来。

　　尹照影依言拿出那半截玉佩。
　　明显与尹清溪一直戴着的半截残玉相同，无论是材质，还是其中蕴含的气息，都是一模一样的。

　　封和、容歌和一些昨日不在场的长老们皆是愣住。
　　卫珩却疾步走到尹照影身边，攥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如同一只不愿相信事实的疯犬，只能用拔高的声音来掩盖情绪。
　　甚至，这只狗表现得快要咬人了。

　　尹照影下意识后退一步，试图挣开他的禁锢。
　　但她还没来得及用力，跟她来到主殿，在殿门口等待的小傀儡已经冲进来，圆润的木头脑袋结结实实地顶上了卫珩的腹部。

　　卫珩显然是认识这小家伙的——他下意识松开手，自己那一腔翻涌的情绪都还没平复，手上却已小心翼翼扶住了它。

　　但小傀儡根本不管这些。不管他现在是什么动作，背后有何意味，它只是一个劲地用脑袋抵着他。
　　显而易见，它是在保护尹照影。

　　殿内忽然再次鸦雀无声。

　　居信鸥都不自觉攥紧了椅子扶手，目光里的沉静微微碎裂。

　　没错，神魂波动做不得假。
　　但自从预言出世之后，就有许多人，伪造出和尹清溪相似的神魂波动来到太虚宗。

　　他们不知道完整的预言是尹清溪于世间尚存一位重要之人，那人会为他带来一线生机。
　　——预言是居信鸥让人传播的，但传出去的，从来不是完整的版本。
　　他特地隐藏了一部分信息，除了太虚宗的核心之人，剩下的人能得知的内容都是尹清溪即将转生。

　　某些心存不轨的人因此伪造出和尹清溪相差无几的神魂找到太虚宗，想借此一步登天，却不知道这样的伪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更何况居信鸥所修炼之道极其特殊，可以辨别神魂真假。

　　只唯独尹照影，神魂是真，信物是真，尹清溪残留的神魂波动也是真。
　　不是伪造的转生，而是真真切切，尹清溪留下的印记。

　　这段时间来来往往那么多和尹清溪神魂相似之人，小傀儡都从未表现出这样护主的举动。
　　它虽无法像居信鸥那样分辨神魂的真假，但它有契约，只会认定真正的神魂气息。

　　卫珩见状，也意识到了什么，哑然失声。

　　尹照影明白，是圆的举动，误打误撞加深了众人对她身份的肯定。
　　她下意识抬手，放在小傀儡头上，轻声，“离他远一些，我没事。”

　　圆便仰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乖乖退到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动了。

　　高阔的主殿内，没有人再动，也没有人再说话，静得仿佛连风声都能听到。

　　尹清溪留下的所有遗物，哪怕是残缺的，哪怕是死物，他们都视若珍宝。
　　而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种种证据都在表明，这个与尹清溪样貌有七分相似的少女，是他留下的、活着的遗物。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好久，尹照影垂眸，茫然失措的模样都快演不下去了，居信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卫珩，送照影回寝宫吧，让她好好休息。”

　　尹照影敏锐地察觉到，居信鸥对她的称呼已经有所改变。
　　看来今天这一关，是她通过了。

　　﹉
　　卫珩送尹照影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到了寝殿门口，他止步，站在廊下，攥紧手心。
　　由于太用力，指节都已经微微泛白。

　　卫珩想问的话明明都到了嘴边，要凝成实质，最后却只能化作克制而疏离的自我介绍，“在下卫珩，与尹师兄同承师尊座下。”

　　从疯狗又变成了人模狗样。

　　尹照影只是看他一眼，并不言语。

　　卫珩自知方才失礼，让她不喜，所以不再多说什么，微微顿了下，又道:“若有需要，尹姑娘可随时可寻我。”
　　说着，他递出一个小小的玉哨，“只要吹响，我就会收到消息。”

　　尹照影没接，只抬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
　　小傀儡模糊感知到她的抗拒，又拿圆脑袋去狠狠顶卫珩。

　　卫珩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倒没恼。他顺手把玉哨挂在小傀儡身上，而后收回手，诚恳地放低声音:“抱歉。”
　　说完，便沉默地转身离开。

　　这家伙居然还是游戏里那死性子。
　　尹照影面不改色，心里啧啧。

　　再次回到寝居，坐在小几前，尹照影发觉，自己背后居然有薄薄一层冷汗。
　　也是这时，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思绪不再那么混乱，她才从刚刚的场景中发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容歌方才质问得突兀，放弃得又太过轻易，让人觉得，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要质疑她的。
　　封和也表现得很奇怪，她的立场未免也改变得太快了。

　　唯有卫珩是认真的。
　　认真地在质疑她，怀疑她的身份。

　　尹照影垂眸，清澈的茶汤模糊倒映她的影子。
　　而居信鸥刚刚看似一直在偏帮她，实则容歌的质疑是他引导的，放弃也是他引导的。

　　居信鸥，封和，容歌。
　　他们三个人，好像只是在演一出戏，想让她的身份在太虚宗过明路。

　　但是为什么？尹照影想不明白。
　　他们一直说的预言，完整的内容又到底是什么？

　　未知的事情太多，她掌握的信息太少太少。尹照影抿唇，不再思考那些无力的东西，而是把剩下的茶水慢慢喝掉，平复心情。

　　空气中的冷梅香依然浅淡，却无处不在。

　　﹉
　　主殿内。
　　只剩下居信鸥、容歌和封和三人，其余的人都已离去。

　　封和的眼神复杂，又有怜惜，她轻声，“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居然真是误打误撞……”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其他两人听。

　　容歌单手拿着茶杯，也叹气接话道:“同姓，有清溪的神魂波动和信物，莫名出现在他的寝居，”他顿了顿，喝一口茶，又继续说，“若非知晓清溪亲缘线已绝，我真要以为是他的妹妹了。”

　　坐在主位的居信鸥并不接话，只是看着座位下方，整个人如同平静的湖水，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手指不住地轻扣着座椅的扶手。

　　见状，封和声音低下去，总结道:“不是妹妹，那她就只能是清溪，藏了许久、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人了。”

　　这些人不会想到玩家穿越这种离谱的可能。
　　而且大多数人，在猜可能性的时候，往往只会朝事情最糟糕、最痛的方向去猜测。

　　三人又沉默了许久。
　　天光渐暗，茶水也已凉透。
　　居信鸥终于开口：“不如把清溪的遗物，都交给那孩子吧。搁在我们这里，也不过是蒙尘。”

　　语气像是在询问。

　　但容歌和封和明白——他既已开口，便是做了决定，不会再改。
　　于是无人反对。二人顺势应下，说也会将自己手里的遗物一并送去。

　　黄昏时分，东西送到了尹照影手上。

　　三位长老没有多作解释，只传了一句话：这些遗物，她比他们更适合拿着。

　　尹照影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需要修为，需要变得更强大。
　　不是为了刻意迎合他们演戏，而是她真的渴望在暴露的那一天来临前，拥有自保的能力。

　　这些东西除了一些剑谱孤本和修炼功法，其中还有一柄伤痕累累的长剑，装在沉木盒里。
　　是长生剑。

　　这把昔日里，角色盛名天下的本命剑，此刻黯淡无光，丝毫不见往日在主人手里熠熠生辉的模样。

　　尹照影伸手，轻轻触碰剑身。
　　剑锋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辨认，触碰它的人究竟是谁。

　　她眉心微蹙。
　　尹清溪已然殉道。是她亲手按下的确认键，还为此收获了一张限定卡面。
　　根据游戏设定，这柄剑的灵智，理应随她角色的陨落而一同消散。

　　可它为何在动？又为何还能回应？
　　她垂眸，重新盖上沉木盒，翻开手边的剑谱，试图找到解释。

　　长生剑与神魂绑定，这是游戏的基础设定。尹清溪以身殉道、凝魂为界的那一刻，剑灵便该随之寂灭。
　　它如今应是死物。一支笔，一件供人留念的旧物，仅此而已。

　　可她想起居信鸥他们反复提及的话——她身上，有尹清溪留下的神魂波动。
　　是因为这个，才会有回应吗？

　　本命剑，和圆那样的初级傀儡不同。
　　圆把她当作尹清溪。那这柄剑呢？在它眼里，她是什么？

　　她翻开手边的剑谱查阅，里面有这样一段话:【本命剑者，与主魂命相系。剑本顽铁，因契而灵。灵可散，而感主之性，犹存本能。主殒魂消，剑灵亦寂，如入长眠。然遇气息相近者，犹有微应。】

　　与她猜测的，相差无几。
　　尹照影眼睫轻颤，素白的指尖压在书页上，微微用力。

　　她的思绪转得飞快。

　　如果，她能让人在不经意间，看见长生剑对她的回应呢？
　　是不是就能让那些人更相信她的身份，为她争取到更多修炼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