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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京兆府   锃地一 ...

  •   锃地一声,一支袖箭疾风般袭来,瞬间精准地刺入郁吉的肩头。

      她挥刀本想斩断箭头,手臂却脱力般垂落。箭头上涂了软筋散,伤口处的麻意向正在全身蔓延。

      赵归宁伸出去的手连她的衣袖都没碰到,她便向后栽倒,摔下马去。

      赵归宁慌忙下马,却被身后涌来的官差阻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郁吉。

      从雪地里捡回遍体鳞伤的郁吉时,她早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的。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差一点,她就能带走她们。

      贼人已被捉拿,宋顺闫走过来,关怀道,“夫人可还安好!”

      她转身行礼,挂起与往常无二致的笑容道,捂着胸口道:“大人当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妾身实在是佩服。若非大人,归宁只怕还在受贼人蒙蔽,养痈成患。”

      赵归宁话语中皆是藏不住的敬佩,宋顺闫很是受用。

      “只不过妾身愚钝,斗胆一问——大人此番明断,可是已经证据确凿?那贼人狡诈凶险,归宁实在是怕,这次定她罪不成,来日上门寻仇。”

      眼前女子面容清丽,眸光潋滟,怯声软语,宋顺闫心念一动,神色也不自觉地放柔和,刚想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时辰不早了,衙署公务繁重,大人还是尽早回去为好。”谢金玉还在马上,冷冷地提醒道。

      宋顺闫身为京兆府尹,素来受人逢迎,现下被谢金玉一个小辈颐指气使,虽心中不悦,却也不敢置喙。他作别赵归宁,跟着谢金玉驾马回城。

      谢金玉拉动缰绳,调转方向,马儿嘶鸣了一声。临走时,他居高临下地,投来一抹视线。

      赵归宁有所察觉,终是没忍住,抬头迎上了这道的目光。一切的始作俑者大摇大摆地从她身旁经过,眸底尽是对她厌恶与不屑。这个女人惯是会惺惺作态,甚至对着宋顺闫这种人都可以卖弄风情。

      赵归宁却兀自勾起唇角,回之以嘲讽。可笑至极!他哪来的资格厌恶她?他自己又是什么善类?

      这一刻,二人卸下伪装,目光交汇。赵归宁难掩心中的憎恨。

      身后是通向永州的路,只差一点,她便可以彻底离开。但她没办法弃郁吉于不顾,这三年若没有郁吉的陪伴,她早就死在后宅的磋磨中了。

      众人散尽,只留她与春雨还在原处。没有了外人在场,先前与谢金玉对峙的硬气亦随之褪去,恐惧和无助再次向赵归宁袭来。谢金玉敢让宋顺闫直接抓人,只怕是有证据在手的。且京兆府刑讯手段了得,就算证据不足,迟早也会逼出口供的。

      “小姐,郁吉当真是他们口中说的灭门凶手吗?”春雨踌躇半响,还是把心底的疑问问出口。

      而这也是最令赵归宁不安的,尽管那些人罪有应得,郁吉取了那家人的性命,终是个不争的事实。

      她到底该如何保全郁吉?

      赵归宁坐在树下,把头埋进交叉的臂弯里,只觉得遍身寒意。

      春雨无措地立在一旁,不敢再出声打扰。良久,听得她发出沉闷的一声:“牵上那匹马,我们回吧。”

      ……

      是夜,电闪雷鸣,雨幕泼天。

      一股强风嘭地一声破开窗,雨柱砸入屋内,临窗的几盆兰花枝叶委顿,瑟瑟难支。

      赵归宁这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旋灭旋明。一会儿是郁吉在狱中被严刑拷打,浑身血淋淋。一会儿又梦到父亲去世时,自己在灵堂前伏地恸哭。她在睡梦中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闭阖的眼角沁出泪珠。

      直至天明,雨势才渐小。赵归宁强撑着精神梳洗,眼下一片青黑。

      随后她唤来吴管家,备好了一辆马车。匆匆用过早膳后,便带着春雨出门了。

      马车停在京兆府。

      雨丝斜飘,打湿了她的裙角。春雨为她撑着伞。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公廨的门司,“昨日幸得宋大人搭救,归宁感激,顾备些吃食,聊表心意,还望转达。”

      门司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结果食盒查验了一番,才对她道:“夫人有心了。不过小的不敢擅自做主,还请等我通报给大人。”

      “有劳了。”

      门司没一会儿便返回来。赵归宁看着手中还提着食盒,想必是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她神色微不可查地一僵。

      她以为,依照昨日那宋顺闫对她的态度,该是会收下的。她脑中浮现出谢金玉那张脸,隐隐有了猜测。

      那门司走近,脸上还带着歉意。

      赵归宁善解人意道,“小哥,既然大人不便接受,这食盒不如你收下吧。”

      “这如何使得?”门司连连摆手。

      “本就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些吃食而已。那乌村案的真凶已然落网,诸位连夜审问,为百姓除了这一害,我心里实在感激。”

      “昨夜都是大人带着张捕头在审,小的也没帮什么忙,实在受之有愧。”门司不好意思地挠头。

      听到这话,噩梦中的画面又鲜活起来。她心脏一痛,不想同门司再拉扯,朝春雨使了个眼色。

      “拿着吧,小哥。” 春雨强硬地将食盒塞到他手中,转身同赵归宁撑伞步入雨中。

      雨下了一整日,桐南巷中一间不起眼的院落里。

      “见鬼的天气!”中年男人脱下蓑衣,挂在墙上的木钉上,雨水向下滴落,渗进墙皮里。

      屋里生起火,驱散了雨天的阴冷。这时,有人敲响了院门。

      男人皱着眉,骂骂咧咧地出去开门。门外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量矮小,头发灰白。

      “钟叔,下雨天不在家窝着,跑我这儿做什么?”

      钟叔从背后拿出一壶酒,献宝似地在张捕头眼前晃了晃:“趁今天你婶儿不在家,叔来找你喝两盅。”

      烈酒下肚,张捕头眼睛亮了亮,“好酒!”

      ……

      后半夜,裴府后门悄然开了一道缝。吴管家顾不上蹭净靴底的泥,匆匆穿过回廊,直奔会客厅。

      昏黄的烛火将几道人影摇摇晃晃地映在屏风上。

      白日里,吴管事依赵归宁的吩咐,买通了钟老头去套那张捕快的话。那姓张的本就是个嗜酒如命的,几杯黄汤下肚,便什么话都敢往外抖。为防他酒醒后起疑,吴管事还特地在酒中下了些迷幻的药末。

      赵归宁端坐厅中,听吴管事一一道来。自谢金玉抓捕那日起,除了给宋顺闫一份郁吉早年在官府留底的户籍文书外,再未拿出别的证据。宋顺闫顺藤摸瓜,查出郁吉如今自由出入的路引皆是伪造。许是觉着谢金玉靠不住,宋顺闫连夜提审了郁吉。只可惜那也是个硬骨头,几十鞭子抽下去,愣是一个字也不肯吐。

      赵归宁这几日未曾安眠,再闻这些消息,脸色愈发苍白。吴管事说到最后,心下也不忍起来。郁吉那孩子,命苦得很。头一回见她时,女孩儿蜷缩在街角的雪地里,奄奄一息。是夫人将她救下,给了些银钱吃食,又添了御寒的衣物。

      第二面,便是在乌村案发之后了。那女孩儿浑身是血,撑着最后一口气,跪在轿前,求夫人给她指一条活路。夫人问她,若重来一次,还会杀那些欺辱她的人吗?少女果断点头,满脸血污,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后来他想,大抵是少女浑身倔强的勇莽,也让在上京如履薄冰、素来明哲保身的夫人心中动容,甘愿为她冒一次险。

      吴管事退下后,春雨搀着赵归宁回了汀兰苑。

      “小姐,您先歇息吧。一切等明日再作打算。那谢金玉若真有铁证,早该递到京兆府去了。”

      赵归宁坐在榻上,闻言缓缓叹出一口气:“是啊……那他迟迟不给,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又是一夜风雨。

      烛火吹灭,赵归宁躺在床上,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话说三年前,江原县乌村,李家四口一夜惨死,手段毒辣,惨不忍睹。这案子一悬就是三年…”

      卯时,茶楼里刚上了客。说书人登台,讲台木一拍,徐徐张口。

      “听说了吗,乌村灭门案的凶手被捉住了。”

      “照我说,那种猪狗不如的畜牲,就该千刀万剐。”

      “我还听说,今日有人敲登闻鼓,自称是乌村案的人证。”

      赵归宁听着身后人议论纷纷。只一个时辰的功夫,那乌村灭门案便传遍了整个上京。她费尽思心想打探的消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四散得满城皆知。背后若没有人推波助澜,她是万万不信的。

      有了人证,郁吉认不认罪,已经不重要了。

      赵归宁结了账,走出铺子。马车就停在铺子前。她特意租了辆普通马车,没有身份标识。也没叫春雨和吴管事跟着。

      山间有座白云观,香火旺盛。山路坎坷,马车一路颠簸,停在了道观前。

      晨雾散尽,她穿过道观,来到后山一座坟前。坟头冒出点点新绿,石碑前摆上供果,她拿出篮子里的香烛点燃。

      “裴济。”她轻轻唤了一声,似呢喃。

      她想告诉他近日种种,想诉说她的思念,可此时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黄纸一张又一张地投进火盆,沉默地化作灰烬旋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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