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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词与泪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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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年在沈家西厢住了半月有余。王大夫的方子灵验,加上沈家精细的饮食调理,他脚上的溃烂渐渐收口结痂,苍白的面色也透出些红润。沈太太林婉如心细,着人给他做了几身合体的新衣裳,虽是寻常布料,但剪裁得体,穿在他日渐挺拔的身上,竟隐隐有了几分清俊书生的模样。
只是他话依旧不多,每日除了按时喝药、吃饭,便是安静地看书。沈静斋书房里的书,他征得同意后,借了一些到房里,一看便是半日。偶尔在回廊或庭院遇见沈家的下人,他总是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沉稳。下人们私下议论,这位“陈少爷”,看着不像寻常落难之人,倒像棵被风雪压弯又竭力挺直的小松树。
沈静斋观察了几日,心下满意。这少年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眼神清正,行事有度,确是可造之材。他便与夫人商议,将原先只教沈霜序一人的西席赵先生请来,正式让陈知年跟着一起读书。
赵先生是个老秀才,满腹经纶,为人方正,在沈家教书已有三载。这日清晨,沈家东院的书房里,窗明几净,紫铜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沈霜序早早坐在自己的梨花木书案后,面前摊开《唐诗三百首》,心里却有些新奇地等待着。
脚步声响,门帘被撩开。陈知年走了进来。他穿着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见到赵先生,他先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揖礼:“学生陈知年,见过先生。”
赵先生捻着花白的胡须,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坐吧。既入沈家读书,便是我的学生。学问之道,首重勤勉踏实,望你谨记。”
“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陈知年应道,声音平稳。他在沈霜序斜后方的一张空书案后坐下,身姿笔直。
沈霜序偷偷回头瞥了他一眼。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低着头,正在整理笔砚,神情专注。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与她视线碰了一下。沈霜序像被烫到般连忙转回头,心里却莫名跳快了一拍。
“霜序,”赵先生的声音唤回她的注意力,“昨日让你温习李后主的词,可背熟了?”
“背熟哉,先生。”沈霜序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用她清亮软糯的苏州音开始背诵:“《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流淌,像春日檐下叮咚的雨滴,带着江南水汽的润泽,将李煜那亡国之君的深哀巨痛,用一种独特柔软的语调诠释出来。当她背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一句时,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斜后方,太安静了。
按照惯例,赵先生有时会让学生跟着默诵或接句。可此刻,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只有窗外偶尔的鸟鸣。她下意识地,一边继续往下背“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一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看去。
陈知年依然坐在那里,身姿挺直。可他面前的纸笔未动,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更让沈霜序心头一颤的是,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光线,清晰地照见了他眼角处,有一道未及擦拭的、微亮的湿痕。
他……在哭?
沈霜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忘了下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
“霜序?”赵先生疑惑地看她。
沈霜序回过神来,连忙补上:“……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背完了,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忍不住又飞快地瞟了陈知年一眼。他已经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脸上那抹湿痕似乎也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赵先生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常,开始讲解词中意象与情感。沈霜序听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故国不堪回首……东北……奉天……没了爹娘,书局被烧……她忽然有些明白,那句词对陈知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课本上遥远的哀愁,而是刻在他骨头里、浸透了他血泪的、真实的“不堪回首”。
原来,他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黑眼睛里,藏着这样的痛。原来,他并不总是看起来那么坚硬。
这一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霜序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那里面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靠近去了解些什么的冲动。
课间休息时,赵先生暂时离开书房。丫鬟送来了茶点和时令的枇杷。沈霜序拈起一颗金黄的枇杷,剥着皮,目光却不时飘向陈知年。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身影显得有些孤峭。
沈霜序犹豫了一下,端起另一碟枇杷,走了过去。
“陈知年。”她叫他的名字,还是用苏州话。
陈知年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角似乎还有一点点未褪尽的微红。“沈小姐。”他微微点头。
“喏,枇杷,蛮甜个(蛮甜的)。”沈霜序把碟子递过去,眼睛却仔细看着他,“倷(你)……刚刚阿是(是不是)弗适意(不舒服)?”
陈知年接过碟子,手指顿了顿。他听懂了她的关心,沉默了一瞬,才用他那口东北官话低声道:“没有不舒服。谢谢沈小姐。”
“倷(你)……”沈霜序咬了咬唇,决定直接问,“倷是不是听到‘故国’两个字,想起东北,心里难过了?”
陈知年猛地抬眼看向她,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娇生惯养、看似不谙世事的沈家小姐,竟能如此敏锐地直指他心底最痛的角落。
他的沉默让沈霜序有些不安,她以为自己唐突了,连忙道:“我瞎猜猜个(我瞎猜的),倷弗要动气(你不要生气)……”
“是。”陈知年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哑,“是想起了。想起了……家乡的月亮,也是这么亮。想起了爹娘,还有……被烧掉的书。”他顿了顿,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摇曳的海棠花影,声音更低,“‘故国不堪回首’……写词的人,是真懂。”
沈霜序怔怔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接地流露出内心的伤痕。她没有经历过战乱和家破人亡,无法真正体会他的痛,但此刻,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深藏的悲怆,她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了一块。
“倷(你)……”她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笨拙地道,“倷(你)现在在苏州哉,倪(我们)屋里(家里)……阿爹阿妈(爸爸妈妈)对倷(你)蛮好个,倷(你)弗要一直难过。”
陈知年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前的女孩仰着脸,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纯粹的善意。这善意,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他心底冰封的角落。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老爷太太的恩情,沈小姐的关心,我都记着。”
他的官话依然生硬,但“沈小姐的关心”几个字,却让沈霜序的脸颊微微发热。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扭开头,假装去看海棠花:“格么(那么)倷(你)快吃点枇杷,等歇(等会儿)先生还要讲书呢。”
“好。”陈知年应道,拿起一颗枇杷,慢慢剥开。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一时无话。春日暖阳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沈霜序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他吃枇杷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刚才那抹泪痕早已无踪,但他身上那种孤寂而沉重的气息,却仿佛淡了一点点。
沈霜序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痒痒的,陌生的,让她有点无措,却又隐隐觉得,这个从遥远北方来的、带着满身伤痕和秘密的少年,似乎……和家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午后,沈静斋难得有闲,来书房查看两个孩子的功课。他先看了沈霜序临的字帖,点了点头:“笔力稍弱,但娟秀工整,还需多练。”又拿起陈知年上午写的文章,看了片刻,眼中露出讶异和赞赏。
“知年,你这文章……论据扎实,条理清晰,尤其对时局之弊,见解虽稍显稚嫩,却切中肯綮,难得。”沈静斋指着其中一段,“‘民智未开,实业不兴,则国基不固’……你小小年纪,如何想到这些?”
陈知年恭敬答道:“回老爷,家父生前经营书局,常与来往的学者、学生议论时政。学生耳濡目染,也读了些新式报刊和书籍。此次南逃路上,见民生之多艰,感触更深。纸上谈兵,让老爷见笑了。”
沈静斋摇头:“绝非纸上谈兵。你有此见识,是好事。如今国家内忧外患,正是需要你们年轻人奋发有为之时。”他沉吟片刻,“你既对实业救国也有想法,数学、格致(物理化学)之学,可曾涉猎?”
“在家时跟着先生学过一些算学基础,格致之学……接触不多。”陈知年如实回答。
“嗯。”沈静斋思索着,“赵先生于经史子集是大家,但新学非其所长。苏州城里有新式学堂,也有不错的数理□□。等你身体再好些,功课跟上,我或可为你请一位先生,专门教授数理新知。未来无论你是想继续深造,还是做些实事,这些都必不可少。”
陈知年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深深一揖:“多谢老爷栽培!学生一定刻苦用功,绝不辜负老爷期望!”
沈霜序在一旁听着,看着父亲对陈知年的赏识,再看看陈知年那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有点酸酸涩涩的复杂感觉。阿爹好像……很看重他。他懂的东西,好像很多是自己不知道的。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钦佩、好奇,以及一丝丝不甘落后的小情绪,在她心底滋生。
沈静斋又勉励了两人几句,便离开了。书房里又只剩下沈霜序和陈知年。
沈霜序坐回自己的位子,摊开字帖,却有些写不下去。她瞄了陈知年一眼,他正襟危坐,已经重新拿起书,神情专注,仿佛上午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喂,陈知年。”她忍不住叫他。
陈知年抬头:“沈小姐,有什么事?”
“倷(你)……倷真个(真的)想学那些算学格致啊?”沈霜序问,“那些物事(东西),难弗难(难不难)?”
“想学。”陈知年点头,眼神坚定,“难也要学。多学一点,或许……就能多做一点有用的事。”
“有用的事?”沈霜序歪头,“譬如啥(比如什么)?”
陈知年看着她纯净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一下。那些关于救国、关于复仇、关于强大起来的模糊而炽热的念头,在他胸中翻涌,却无法对这个不谙世事的沈家小姐言说。最终,他只是道:“比如,像老爷一样,经营好实业,让更多人能有工作,有饭吃。或者,能造出更结实的东西,更厉害的机器。”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实在,沈霜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格么(那么)倷(你)好好学。等倷(你)学了,教教我,好伐(好吗)?”她忽然生出这个念头。
陈知年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很认真地点头:“好。只要沈小姐愿意学。”
“弗要叫‘沈小姐’哉,”沈霜序忽然觉得这个称呼从陈知年嘴里叫出来,格外疏远,“倪(我们)一道读书,倷(你)叫我霜序就好。”说完,脸上又有点热。
陈知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黑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张了张嘴,那声“霜序”在舌尖转了一圈,却终究没有立刻叫出口,只是又点了点头:“……好。”
沈霜序却已经满意了,重新拿起笔,开始临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窗外的海棠花瓣,被微风拂落几片,轻轻飘进窗内,落在书案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书房里,墨香与花香混合,少年与少女各自伏案,阳光静谧流淌。谁也不知道,这一刻看似寻常的午后,那句未及唤出的名字,那悄然滋生的、混杂着同情、好奇与朦胧好感的情愫,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被命运残酷地锻打、扭曲,最终化为噬骨的恨与绵延的悔。
但此刻,春光尚好,岁月似乎悠长得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