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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檐下雨相逢 春雨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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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贵如油,落在苏州城里,却成了连绵不绝的银丝,将粉墙黛瓦洗得发亮,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沈家大宅安静的午后,被门房略带慌张的声音打破。
“老爷,太太,门口……门口倒着个人!”
沈老爷沈静斋放下手中的《申报》,皱了皱眉。沈太太林婉如则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轻声对身边正在临帖的女儿道:“霜序,你回房去。”
十二岁的沈霜序却已经搁下了笔。她穿着浅碧色缎面旗袍,外套一件杏色绒线衫,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亮而清澈,此刻正闪着好奇的光。
“姆妈(妈妈),是啥人(什么人)呀?我去看看。”她声音软糯,带着苏州女孩特有的甜。
“小囡(小孩)不要多事。”林婉如摇头,却拦不住女儿已经轻巧地溜到了廊下。
沈家的黑漆大门开了一半。门槛外的屋檐水成串滴落,就在那水帘下,蜷着一个身影。衣衫褴褛,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乱草般的头发和一只紧紧抓着台阶边缘、指节发白的手。雨水混着泥污,在他身下淌开一小片浑浊。
门房老张撑着伞,有些无措:“老爷,像是饿昏了,还有点气。”
沈静斋走上前,沈太太也跟着,撑伞的丫鬟连忙将伞遮过去。沈霜序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沈静斋俯身看了看,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老张,搭把手,先抬进门房里避避雨,喂点热水。”
“阿爹(爸爸)!”沈霜序却忽然小声惊呼,指着那人的脚,“伊(他)……伊脚上有血。”
果然,那破烂的草鞋边缘,渗着暗红的颜色,被雨水一冲,淡了些,却更触目惊心。
林婉如念佛的声音大了些:“阿弥陀佛,造孽啊。静斋,怕是逃难来的学生。前阵子不是说,东北那边不太平么?”
正说着,那地上的人似乎被声音惊动,极其困难地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沾满泥污,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即便在虚弱和混沌中,也异常漆黑明亮,像寒夜里的星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警惕。他的目光扫过沈静斋、林婉如,最后,落在沈霜序身上。
沈霜序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少年嚅动着嘴唇,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完全不同于吴侬软语的、生硬而直挺的口音:
“救……救救我。我是……学生。”
是官话,却掺杂着浓重的东北腔调。沈家人都听懂了。
沈静斋与林婉如对视一眼。学生,东北来的。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在这1930年的春天,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清楚。东北局势紧张,流亡学生南下,已不是新闻。
“老张,别抬门房了。直接抬到西厢空着的客房去,小心点。吴妈,去烧热水,准备点清淡的吃食和干净衣服。再请王大夫来一趟。”沈静斋迅速做了决定。他是个读书人,也是开明绅商,骨子里有传统士大夫的“不忍之心”。
下人忙碌起来。那少年被小心翼翼抬起时,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力竭,又昏了过去。只是被抬过沈霜序身边时,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
沈霜序一直看着。嬷嬷过来拉她:“小姐,回屋吧,当心过了病气。这种小叫花子,脏兮兮的……”
“伊弗是(他不是)小叫花子,”沈霜序忽然反驳,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伊讲(他说)自家(自己)是学生。”
嬷嬷一愣,笑着摇头:“小姐心善。快跟嬷嬷回屋换身衣裳,裙摆都溅湿了。”
沈霜序被嬷嬷牵着往后院走,却忍不住回头。西厢的门开了又关,将那陌生的少年和外面的风雨一起关了进去。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雨水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西厢客房里,王大夫诊治完毕,正在外间对沈静斋夫妇低声交代:“……脚上是冻疮溃烂加上长途跋涉的磨损,感染了,好在没伤到筋骨,仔细调养能好。身子是饿坏、冻坏的,底子……倒不像一般流民,有些虚弱,但没大病根。我开了方子,先退热,再慢慢补。这少年人,意志力倒是顽强。”
“有劳王大夫。”沈静斋送走大夫,回到房中。
少年已经被擦洗过,换了干净的青色布衫,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污垢洗净,露出清晰的脸部轮廓,眉毛很浓,鼻梁挺直,是个俊朗的样貌,只是瘦得厉害,下巴尖削。
林婉如坐在床边,轻轻叹了口气:“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比霜序大不了几岁,怎么就遭这个罪。静斋,等他醒了,好好问问。若是清白人家的孩子,能帮就帮一把吧。”
沈静斋点头:“夫人说的是。只是如今世道复杂,东北来的……也得问清楚。”
这时,床上的少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有些茫然,随即猛地聚焦,警惕地看向四周,看到沈静斋夫妇时,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躺着。”林婉如温声道,“你身子还虚。这是苏州沈家,我姓林,这是我先生。你晕倒在我们家门口,现在安全了。”
少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的锐利褪去,换上些许感激和……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张了张嘴,还是那口生硬的官话:“多谢……老爷,太太。救命之恩,陈知年……没齿难忘。”
“陈知年?好名字。”沈静斋念了一遍,“你是东北人?怎么流落到苏州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知年沉默了一下,黑眸里掠过深沉的痛楚和隐忍:“我是奉天人。爹娘……都没了。日本人进了沈阳城,家里开的书局被烧了,爹娘……死在里头。我跟着流亡的同学一路南下,走散了,盘缠用尽,又生了病……”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却不失条理。
沈静斋和林婉如听得动容。东北的变故,他们从报纸上看到只言片语,如今从这少年口中听到亲历的惨状,更是心惊。林婉如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可怜见的孩子……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知年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我想读书。爹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读书明理。无论多难,书我一定要读下去。老爷太太的大恩,我陈知年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只求……只求一个能遮风避雨、让我有机会看书的地方。”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
沈静斋沉吟片刻。他欣赏这少年的志气,也怜惜他的遭遇。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供养一个孩子读书还是绰绰有余。只是,毕竟来历不明……
“老爷,”林婉如看出丈夫的犹豫,轻声道,“我看这孩子眼神清正,不像奸邪之辈。既是读书种子,我们沈家能帮一把,也是积德。霜序正好缺个伴读的兄长……”
沈静斋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床上眼含期待却又努力维持尊严的少年,终于点了点头:“也罢。陈知年,你便安心在沈家住下养伤。伤好后,就跟府里的孩子们一起读书。我沈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也诗礼传家,不会短了你的书本笔墨。只是,”他语气严肃了些,“沈家有沈家的规矩,你要守规矩,勤勉向学,不可懈怠,更不可行差踏错。你可能做到?”
陈知年眼中猛地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掀开被子,竟是要下床磕头。林婉如连忙拦住:“快躺着!不必如此!”
陈知年执意挣开,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对着沈静斋和林婉如,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抬头时,眼圈泛红,声音斩钉截铁:“老爷太太再造之恩,知年铭记于心!沈家的规矩,知年一定严守。读书上进,绝不敢忘!日后若有所成,定当回报沈家!”
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沈家后院。
沈霜序正在自己房里摆弄一个精致的西洋八音盒,听到丫鬟翠儿叽叽喳喳的汇报,停下了手。
“小姐,老爷太太收留了那个小叫花子,哦不对,是陈少爷啦!听说还要让他跟赵先生读书呢!就住在西厢客房。”
沈霜序眨了眨眼:“伊(他)真的要留在倪(我们)屋里(家里)?”
“是呀,名字都起了,叫陈知年。太太还说,让小姐您多跟陈少爷说说话,人家从老远地方来,孤单得紧。”翠儿模仿着林婉如的语气。
沈霜序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个躺在雨地里、眼神像狼一样警惕又虚弱的少年,要变成她家里的“陈少爷”了?还要一起读书?
“伊讲(他说)官话,硬邦邦的,弗好听(不好听)。”她小声嘟囔,想起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心里有点怯,又有点奇异的吸引。
“小姐,太太让厨房炖了冰糖燕窝粥,给陈少爷送过去,也让您端一碗去,算是……打个照面。”另一个大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盏青瓷小盅。
沈霜序看着那盅粥,犹豫了一下。姆妈的意思她明白。她是沈家的小姐,未来的主人之一,对客人(哪怕是这样的客人)要有礼节。
“好吧。”她放下八音盒,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去看看。”
端着托盘,沈霜序带着翠儿,穿过回廊,来到西厢。客房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那个生硬的、带着东北腔的声音,比白天清晰了些,但还是有点沙哑。
沈霜序推门进去。屋里点了灯,陈知年半靠在床头,手里竟拿着一本书——大概是沈静斋让人送来的。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洗净的脸,少了白天的狼狈和锐利,显出几分属于少年的清秀和苍白。他看到沈霜序,明显愣了一下。
沈霜序把托盘放在桌上,端起一盅粥,走到床边,用她软糯的苏州话说道:“姆妈让我送拨倷(妈妈让我送给你)。冰糖燕窝粥,补身体的。”
陈知年看着她,显然没完全听懂,但理解了她的动作。他放下书,双手接过瓷盅,低声道:“谢谢……小姐。”他不太确定该如何称呼她。
“我叫沈霜序。”沈霜序看着他,歪了歪头,“霜降的霜,序言的序。倷(你)叫陈知年?”
“嗯。”陈知年点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盅边缘,“知道的知,年岁的年。”
两人一时无话。沈霜序觉得有点尴尬,她打量着他房间。很简洁,除了床、桌、椅、书架,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他的那身破烂衣服不见了,换洗的青色布衫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
“倷(你)脚还痛伐(还痛吗)?”沈霜序找话题。
陈知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被被子盖着的脚,摇摇头:“好多了,多谢小姐关心。”
又是沉默。沈霜序不太习惯这种气氛。在家里,她是被所有人宠着的小姐,从不需要费力找话说。
“倷(你)……倷东北,冷伐(冷吗)?”她问了个傻问题。
陈知年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声音低了些:“冷。冬天很长,雪很大。但屋里烧炕,很暖和。”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南方的湿冷……舒服些。”
沈霜序想象不出烧炕是什么样子,只觉得“雪很大”听起来很新奇。“苏州弗大落雪(苏州不太下雪)。”她说。
“嗯。”陈知年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他忽然问:“沈小姐……多大了?”
“十二。”沈霜序答,反问,“倷(你)呢?”
“十五。”
“哦。”沈霜序点点头。比她大三岁。她想起白天嬷嬷的话,忽然说:“日朝(白天)嬷嬷讲倷(说你)是小叫花子,倷弗是(你不是),对伐(对吧)?”
陈知年握着瓷盅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精致、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娇憨的江南小姐,那双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坚定。
“我以前不是。”他缓缓地,清晰地用官话说,目光坦然地看着沈霜序,“但今天倒在沈家门口的时候,我和叫花子……没有区别。是老爷太太,还有沈小姐,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的官话依然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霜序听懂了。她忽然觉得,这个“陈少爷”,好像和家里那些陪着她的表亲、世交家的男孩都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是他的眼神,太黑,太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又像是把所有的脆弱都紧紧锁在了深处,只露出坚硬的壳。
“倷(你)快点好起来。”沈霜序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完成姆妈交代的任务,“粥要趁热吃。我走哉(我走了)。”
“谢谢沈小姐。”陈知年再次道谢,看着她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陈知年端着那盅温热的冰糖燕窝粥,没有立刻喝。他望着紧闭的房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软糯的、他半懂不懂的苏州话。良久,他才低下头,用调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甜,润,暖,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冰冷了太久的肠胃,也仿佛一点点融化着某些冻结的东西。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瘦削,却挺直。
檐外,春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洗净了青石板,也模糊了旧日的痕迹。这一年的春天,沈家的海棠花开得正好,沈霜序十二岁,陈知年十五岁。一场雨,一句话,改变了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命运轨迹。
苏州沈家的高墙内,一个新的故事,在湿漉漉的春光里,悄然埋下了种子。只是此刻的他们都不会知道,这种子将来会开出怎样绚烂又残酷的花,结出怎样甜蜜又苦涩的果。
恨与爱的藤蔓,已然悄悄滋生,缠绕上命运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