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过光明》江风秋行

6、空声唤人 夕阳沉

　　夕阳沉落，暮色一点点吞掉街边的光亮。
　　萧含夙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反复点亮。
　　每一条预设短信、每一段提前录制的音频，他都反复看、反复听。
　　越看，心里越疯。
　　不是幻觉。
　　不是臆想。
　　萧寒诉是真的。
　　可他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没有身形，没有踪迹，没有归属。他能精准掌控萧含夙的人生节点，能提前备好所有温柔，替他挡灾、替他勇敢、替他挣脱枷锁，却唯独——不肯让他见一面。
　　萧含夙从前只是感激、只是依赖。
　　可从查清所有“提前预设”的那一刻开始，心底那点柔软彻底变质，翻涌成偏执的执念。
　　他要找到他。
　　无论他藏在哪里。
　　当晚，萧含夙租下了一间小小的单人公寓。
　　房子不大，干净、安静，没有养父母刻薄的咒骂，没有压抑了十八年的窒息感。窗外有树影摇晃，晚风穿窗而过，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人间。
　　可他一点都不轻松。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那支刻着“寒诉”的画笔、那本写满五天细碎温柔的小本子、仅剩的一点糖渍薄荷，全都小心翼翼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像是摆好祭坛，等一个不会赴约的人。
　　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萧含夙坐在床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笔尾的刻字。
　　从前都是萧寒诉主动出现。
　　在他崩溃时接管身体，在他迷茫时留下痕迹，在他被欺压时替他反抗。
　　萧寒诉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藏。
　　可萧含夙，从来找不到他、唤不出他。
　　今夜他想试一试。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碎成零星光斑。
　　萧含夙合上眼，放松紧绷了许久的身体，放空思绪。
　　他记得每次萧寒诉出现的感觉——
　　是骤然变得冷静的思维，是骤然变得锋利的眼神，是心底那点怯懦被温柔取代的瞬间。
　　他轻轻呼吸，在心底一遍一遍、极其认真地默念那个名字。
　　萧寒诉。
　　萧寒诉。
　　一开始只是小声的念想，后来越来越执拗，越来越滚烫。
　　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胸腔的声音。
　　他微微张口，第一次，主动唤出这个藏在骨血里的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寒诉……你在吗？”
　　无人应答。
　　只有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掀动桌角的纸页。
　　萧含夙没有放弃。
　　他垂着眼，喉间发哑，又唤了一遍，带着近乎偏执的恳切：
　　“我知道你在。
　　你出来好不好？”
　　依旧死寂。
　　没有换人格的眩晕感，没有思维交替的空茫，没有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
　　什么都没有。
　　所有温柔痕迹都留在过去，所有预设程序早已存档完毕，唯独他本人，杳无音信。
　　萧含夙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带着浓浓的空落。
　　原来他只能被动被守护。
　　永远没办法主动见他一次。
　　他抬手按住眉心，心口酸胀得发疼。
　　你提前录好了我所有的苦难，提前守好了我所有的路。
　　你知道我会哭、会怕、会懦弱、会不敢反抗。
　　你预知我一生所有坎坷，所以把温柔铺满我前路。
　　可你为什么……从来不肯见我？
　　“萧寒诉。”
　　他第三次呼唤，声音低低的，近乎呢喃，像是对着自己的灵魂低语。
　　“我不怕了。
　　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房间里的光线仿佛轻微晃动了一瞬。
　　极淡、极短暂。
　　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后颈早已愈合的旧伤位置，骤然传来一丝极轻、极凉的触感，像是有人指尖轻轻擦过。
　　没有温度，却真实存在。
　　萧含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抬眼，直视空荡的房间，呼吸骤停。
　　空气寂静得诡异。
　　下一秒，桌面那本记满温柔字迹的小本子，页脚无风自动，轻轻掀了一页。
　　依旧没有人影。
　　没有声音。
　　没有应答。
　　但萧含夙清清楚楚知道——
　　他听见了。
　　他来了。
　　他就在这里。
　　只是他不肯现身，不肯掌控躯体，不肯与他相见。
　　黑暗里，萧含夙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固执地重复：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无论你藏在我身体的哪里。
　　无论你是谁。”
　　他要把这个永远在暗处守护他、永远提前爱他、永远不肯露面的萧寒诉，亲手找出来。
　　哪怕穷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