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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晨两点十七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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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城东老纺织厂宿舍区。
周景聿把清洁车停在五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东侧的窗户黑着,窗框上还贴着泛黄的封条——那是三天前警方二次勘查后撕下又重新贴上的,胶带边缘翘起,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像什么东西在招手。
他收回了目光,拎起随身的工具箱,走进楼道。
楼里的声控灯很早坏了,一直没有人修。楼梯间里只有每层安全出口的绿色微光,照在剥落的墙皮上,像老电影里的画面。那些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红砖,像伤口结痂后露出的新肉。他的脚步很轻,橡胶底的运动鞋踩在石灰面的台阶上时几乎没有声音。但每次抬脚,都能听见极细微的回响,从楼上传下来,像是有人在楼上,用同样的步伐走着。
他停下,回音也停。
他继续走,回音也继续。
三楼东户的门好像关不严,看着像是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勘查完毕·待清洁”的塑料牌,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周景聿用钥匙打开,推开门,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这是老习惯——进任何陌生空间前,先看几秒。客厅的轮廓慢慢浮现: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老式样。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是那种长期没人生活过的老房子里特有的闷,混着药味儿和灰尘,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那是死亡的味道,他知道。
他打开头灯,走了进去。
房子是六十来平米的老两居,客厅的沙发上扔着条毛毯,是灰蓝色的,边角都被磨得发白了。毛毯上有一块儿深色的干渍,虽然已经干了,但仔细瞅瞅边缘,貌似还是能看出那是水渍——也许是死者生前喝的最后那杯水洒的。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已经结了一圈水垢,它的形状活像是一张扭曲的脸。卧室的衣柜门敞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看得出来,警方在勘查后应该是一直保持着现场的原貌。
周景聿注意到茶几上还有个相框,是扣着的。他轻轻拿起,翻过来看。
是一张老照片,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老纺织厂门口。男人穿着工装,脸上带着那种国企工人特有的踏实笑容;男孩背着书包,搂着父亲的腰,笑得很开心。照片边缘有点卷,但能看的出来,照片保存得很仔细。
死者陈师傅,六十七岁,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这是公司接单时给的备注。
周景聿把相框重新放好,让它正面朝上。他想了想,又把它往茶几中间挪了挪,摆在显眼的位置。
相框里的两个人还在笑,但笑得很远。
他为什么能进来呢?是因为他是洁新清洁公司的夜间清洁工,专干这个——处理警方解封后的案发现场。说是清洁,其实是“还原”:把所有东西擦干净、归位,让这间屋子恢复成能继续住人的样子。公司的人说这活儿晦气,没人愿干,只有周景聿接得干脆。
经理当时问我:“年轻人不怕?”
我说:“不怕”。
没说的是:他害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是活人留下来的那一道道的痕迹。每道痕迹的背后,都是一个个没来得及说完的故事,总在深夜里,比鬼魂更缠人。
而那些故事,有时候往往会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