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霆雨交侵 三生绾结 情非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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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殿内宫灯焕彩，丝竹萦檐绕舍。筵前舞袂翩跹，席间君臣酬酢，满目华筵盛景。
满堂诸人各敛情态，风波暂歇。藩使闲观乐舞，朝臣静坐班列，六宫眷族安守位次，或心怀安然，或暗蕴筹谋，尽皆缄默自持，不复竞艳生波。
独灵均身处喧沸，恍隔繁华。眸光遥注殿门，昭和清羸孤影，久萦不散。心下牵念难平，复又暗生疑云，席间私语、仓促辞宴之异，尽在胸底辗转。
笙歌愈盛，愈衬心神沉郁。万绪敛于眉眼，默然端坐，一怀怅惘，萦徊不休。唯取案上酒盏，独自浅酌，稍纾胸臆郁结。
当他把酒遣怀，殿外倩影，已循宫道渐近宫门。
凉飔掠袂，鬓丝轻飏，垂落腮边。昭和驻足静立，纤手轻理乱丝，抬眸怅望苍冥。
四野垂冥，星河敛迹，唯余疏云寥然浮荡。恰如心内数桩尘事，萦纡千叠，低徊无依。
身负重羁，心绪沉凝，轻阖双眸，静立暗隅之中，任夜寒漫侵倦容，稍得片刻清憩。正当人境俱寂，忽闻宫更梆声寥落，随风暗渡。
倏然惊破此间清宁，昭和闻声徐睁杏眸，遥望向宫门外。彼处早有人影悄然相候。她垂首复抬眸，前尘千绪尽皆敛藏，唯余素来沉静容色。无意流连，敛衽提裙，径自离阶而去。
宫檐落瓣，轻悄飘垂。
莲步虚浮，倦影循宫道前移。
雍容端容静立阙下，频频抬眸向内凝睇，默然伫待人归。
数步迢递，须臾转瞬，昭和已至阙门之下。
彼此抬眸刹那，清宵染残芳，轻拂衣袂。
相视默然片刻，昭和倦容浅浅，向那人微展一隅温色。
这抹浅容映入来人眸底，神思暗萦几分柔绪，眸光微凝片刻，方才端身趋前。
昭和望其行来，唇瓣轻抿，亦敛纷绪，微移身形相就。
渐近身前，昭和眉眼隐含愧意，温声浅语：“更深露重，夫人久立相候，实令昭和心下难安。”言罢纤指微扬，意欲相触，旋觉礼度有拘，遂敛手藏入袖中。
修息观她全无矜傲，平易谦和，眉眼倦色萦怀，隐现病容。心底顿生酸涩，踌躇片刻，敛去心绪，缓声徐道：
“公主久未返邸，妾挂怀玉体违和，特来迎候。”言讫，眸光暗滞，微含局促，略略侧首，别开眸色。
那一缕隐晦情态，尽落昭和眸底。
心知她萦怀柚府席间旧事。
本非其过，偏令寒夜久候，徒惹萦怀，眉间愧色渐浓。
沉吟半晌，昭和抬眸凝睇，唇角漾起一抹温婉浅笑，伸手轻执她腕，敛唇轻启：
“昔日曾许夫人一诺，待右相宴罢，便觅机缘令夫人觐见殿下。此事迁延至今，未曾践约，实乃昭和之过。今夜夫人既至，我便命侍从引夫人前往西郊府院，可与殿下、修将军小坐叙旧。”言罢，回身眸色轻掠，侍从默会其意。
修息循昭和眸光望去，见侍从欲上前领命，当即轻挽其手，微微摇头。
素来沉静自持的语声，竟透出几分罕有婉意：
“多谢公主玉意成全，妾此来非为他故。唯挂怀公主久未进药，恐病势迁延，别无私由，还望公主勿生多虑。”
言罢，侧眸望向远处车驾，眸光暗含迎归之意。
昭和见她意存亟亟，言语间一片赤诚。心底暖意暗生，当下温言宽慰：
“夫人不必过虑，昭和未曾妄生他念。今夜群臣尽赴宫宴，皆无暇旁及宫外诸事，此刻往西郊府邸，正是恰逢其时。”
言罢，复暗递眼色，示意侍从行事。
侍从会意，趋步而上，躬身候命。
方施礼数，忽闻天穹轰然震响，三人闻声皆怔，齐齐抬眸遥瞻。
长空雷影转瞬垂落，二人寒绪猝生，惶意暗潜，眉峰轻蹙，灵台已微动不祥之兆。回眸默然相视，万般襟怀难诉寸言。俄而神思渐宁，复共抬眸，遥瞻云天。
昭和遥望电光流空，轻拢修息素手，语带促意：“夫人无需固辞，风雨将至。我即刻遣人送夫人往西郊府邸。”
言讫，回眸向侍从微颔示意。侍从再施肃礼，躬身敛步，退身备车而去。
修息敛遥空眸光，垂眸暗忖。连日牵念鹰推，亦盼一晤；唯昭和体恤周至，反令愧怍暗增。心念辗转，唯愿先伴她归府，静心为其调护，待病势渐平、玉体安和，再理余事。
心意暗定，正欲出言婉却。
语尚未发，寒风掠树摇阴。一道身影寒寂沉凝，自昭和身后暗夜悄然而至。霎时素来沉静容色，骤为惊惶所覆。神形凝伫，久不得舒。
昭和未察身后端倪，唯见她容色骤改、神形僵凝。心下先自生讶，眉尖旋蹙，柔声含忧相询：“夫人何故神色骤变？莫非身有违和之感？”言罢，忧怀难抑，不觉趋前半步。
昭和软声关切入耳，修息默然不语。眸光初落昭和身侧，转瞬掠向其后；长睫簌簌颤摇，袖间指尖渐沁微凉。
昭和眸含惑色，凝睇片刻，微侧容颜，便欲顺其眸光回身探看。恰逢天际惊雷再鸣，震响横亘其间，堪堪阻了她回身之意。
此刻修息罔顾惊雷，凝眸遥注昭和身后人影。唇畔轻抿，眸底暗掠无奈，更蕴几分怅惘隐忍，抬眸遥睇宫门，旋即敛尽尘绪，神容寂然澹定。
宫阙前三影凝立，四野寂然无声。
惟檐下宫灯烛火摇曳，暗与将至风雨相峙。
空气凝峙之际，
“她身子素来孱弱，倒不知前去见了那人，能否稍纾心绪，令身恙渐得安适。”
一道沉冷挟愠之声，自昭和身后幽幽漫至。步履沉沓，踏破夜阑岑寂，转瞬吹散二人方才相恤的温软气韵。
昭和本欲循修息眸光回身窥望，恰逢惊雷震耳，登时凝身未转，转瞬那道熟稔语声，自身后幽幽漫至。她心下顿时洞明，早知修息适才神色剧变之因。
心湖微漾，悄然斜睇后方，再抬眸与修息目光相接。二人心意暗契，各敛容色。身形方动，便欲回身相望。身后人影双手负背，步履沉缓，徐徐趋近二人身侧。容色沉凝含愠，气度冷肃凛然，慑人之势自生。
修息见他渐近，心底暗怯，面上凝色无波。不愿无端横生枝节，便侧过容颜，刻意避目不视。
昭和本欲旋身，见人已至前，当即拢袖静立。眼角悄然斜掠，暗敛纷杂心绪，只抬眸淡然相对，语调清疏自持：
“左相不赴宫宴陪驾，缘何倏临此地？”
言罢便敛落眸光，不与对视。
灵均为这番客套之语暗刺，眸畔微眯，目光于二人面上逡巡。
观其一敛眸避瞻，其一辞色清疏，本就隐蕴愠意的容色，愈添沉郁。
少顷神思略定，方缓启唇瓣，声线冷峭轻扬：“本相原忧公主玉体违和，特向王上辞宴，赶来相送。若非抽身至此，焉得窥见公主这般曲意玉成旁人之举，岂不可惜？”言讫，他眸光沉凝，牢牢凝注修息侧颜。
修息本不欲与他纠缠，见其借己暗讽昭和，遂以眼角余光暗掠于他，敛神自定，避不与之眸光相接，声线清泠徐徐道出：
“左相毋须苛责公主，妾本无他往，只随公主归邸，专心为公主调护玉体，以全两国之礼。”言罢，缓步退后两步，悄然拉开身距。
一语既落，灵均顿时语窒，无从再辩。
唯有眸光牢牢锁着她，一腔郁绪尽凝眉间。
旁侧昭和，刚遭灵均冷语相讥，本欲出言辩白。转念念及此地乃是宫门重地，又窥其执念深锢，恐他妒怀难敛，于宫阙之前失却朝臣仪度。
遂略一沉吟，颔首应下，眉间暗笼浅愧，声韵温婉轻启：
“如此便委屈夫人，你我同车归府便是。”
言毕，不复顾灵均一眼，轻移莲步至修息身侧，携其素手，径向车舆而去。
灵均本因修息援两国之礼划清界限，心下已然含恼。又见二人径自相携、视己若无旁人，更惧昭和暗中玉成她与鹰推相见。
三绪缠萦郁结，胸底沉抑陡至极点，再难敛制。遂骤步趋前，猝然扣执修息腕骨，眸底潮红暗涌，声线骤凝戾色，沉喝一语：
“不准走！”
厉声甫落，天外一缕雨霏轻扬而下，悄落灵均手背。沾肤未几，便随其肤间余温漫然消融，唯剩浅湿一痕，倏忽而逝。
二人甫行数步，陡闻此声，俱各心惊。
修息腕间猝然被执，眉峰微蹙，旋身回身。睹他此番失态妄行，羞恼暗涌，霞色悄染眉间。她顾忌彼此名分仪矩，强敛心神，暗自欲分其掌、悄脱己腕，奈何灵均眸光凝锁，掌劲沉固，分毫不肯轻释。
二人几番挣扯，相持难脱。纠缠之间，修息瞥见宫门宿卫侧目相望，心下骤紧，窘色暗生。当众牵执难脱，进退皆无可为，万般难堪只暗自敛藏。再三挣脱无功，只得撇开礼度，纤足轻抬，悄踏其足。
这般动静，恰为身后侍卫尽收眼底。
众人睹此情状，面面相视，皆垂首脑袖，掩唇屏息不敢出声，唯有双肩暗颤，暗自隐忍。
足下骤起钝痛，灵均不由得松手，眸底惊惑难藏。素来端雅沉静之人，忽作这般率性举动，大出意料之外。
转念念及宰辅威仪，竟于宫门之前当众受此，羞窘瞬时萦怀。蓦然回眸，瞥见众人暗自按捺，尴尬直浸眉宇，声色顿时沉厉： “尽皆退去！”
话音甫落，侍卫猝逢雷霆之怒，背脊齐齐一僵，立时垂袖屏息，不敢抬目，依序躬身退去。
细碎足声尽敛，昭和尚滞厉喝余音，神思未宁。倦眸含愕，旁观二人南北相持，进退皆难置辞。唯静立身畔，默然不语，不趋不避。
三人心境各殊，一时俱静。
灵均斥退侍卫，孤峙夜风之中。余愠难歇，胸中惊绪久久方平。
神思一霎清明，始觉今夜行止尽失故态。静立片时，收尽满身寒色，缓缓回身，欲作一言。
然侧畔修息已然退立，神思暗敛，念及侍卫因己无辜受累，又忆灵均适才万般失仪。昭和近在咫尺，其人却罔然不顾，执意萦缠不休。
千绪暗郁沉胸，眸底潜结潮痕，涩意层层难抑，方寸飘摇，早已情难自敛。终抬眸直面灵均，容色清泠，声线端肃：
“左相请自重。妾身归宿已定，尘缘难再转圜。君当抛却前尘，自有良缘可期，不必屡屡相萦。当惜应有情分，莫要……”
语至半途，忽觉言辞过切，就此敛声不语。
原本凝注灵均的目光缓缓挪开，轻落昭和身侧。待灵均眸光随之一动，她当即偏过容颜，二人自此，两两不复交目。
修息语未尽词，昭和已洞彻弦外深意。倦容愈添清寒，色泛素淡。指尖微动，倏然忆及柚府私宴，昔时灵均席间失态种种，顷刻了然——修息早已洞悉她二人前尘纠葛。
此刻若辩，徒增遮掩之迹。昭和沉吟片刻，终是缄口不言。遂借晚风为由，悄转眸光侧向旁处，深藏眼底翻涌心事，不露半分痕迹。
斯时灵均为修息眸光暗引，目光虽落昭和身畔，见她侧颜默然敛绪。自知此地不宜再言，心头往复，尽是修息方才余语萦回。
余语尽逐云烟消散，独“妾身归宿已定，尘缘难再转圜”一句，镂刻心头，挥拂不去。
此句萦回耳畔，声声不绝。方才勉强捺下的心绪，陡然复又翻腾汹涌，层叠缠结，终至再难禁制，满心壁垒，一朝倾颓。
胸中郁火沸然内涌，此地寥寥只余三人，他再不顾周身仪矩、人前体面。
身形微倾半步，眸光寒冽慑人，声线沉厉如冰，字字淬锋：
“你若私往见他，便只剩两端取舍，非彼即我，由你自择。”语毕，双拳默然攥紧，视线茫茫落向修息身后遥空，眼底晦明翻覆，沉沉不见半分澄光。
顺其眸光所向，凛凛戾气漫覆四野，直逼修息身侧。二人虽未正对，她早已洞彻他一腔怒炽。心牵鹰推、修济安危，辗转权衡良久，终敛绪屏息，寂然缄口无言。
正在二人僵持之际，天际漫落几缕雨丝，轻点庭中陶缸。继而坠入碧水，顷刻消融无痕，竟激不起半分涟漪。
独一缕，轻沾昭和睫羽，漫迷眼帘。她心事本自千叠，又闻灵均适才戾气寒言，百绪顷刻翻涌。纵涩怀暗生，深知彼心所牵，终是默然不发。
值此凉雨垂垂，缓舒素腕，纤指轻扬。二指细拈凉珠，徐徐捻转不绝。
待指间凉润渐敛，她旋身回望二人。未及启唇，忽觉喉间郁滞，气逆上冲。登时轻咳连连，胸息久久难平。
连声轻咳骤起，顿破二人僵持之局。
耳畔忽闻异响，二人心神俱惊，霎时回神，齐齐回身探顾。
眸光落至昭和身侧，见她垂首躬身，肩背簌簌轻颤，咳势难遏。她低眸敛容，纤指暗探袖中，方欲寻帕，尚未得取。
修息已然快步趋前，袖中锦帕轻递掌心，随即徐徐抬手，为她抚背宁息。
修息此番温软之举，尽入灵均眼底。忆及昔年亏欠昭和种种，他心头愧意陡增，自胸臆漫延十指。指尖微顿一瞬，倏然惊醒，即刻趋步上前，伸手共往搀扶。
衣袂微响，引修息侧目。睹他此举，清泠眉目间暗漾柔痕。灵均抬眸遥顾，瞥见此番温色，唇畔轻动。二人颔首神契，同凝眸于昭和。
咳声渐敛，夜复清宁。细雨霏然垂落，庭前三影交凝，尘缘自此绾结，再无可解。
今宵风霆乍动，彼时只道是风雨扰怀、徒添人间怅悒。待来日千帆过尽、回望今夕初鸣，方知那一记天雷，从来不应当下人情，早为后事暗定先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霆雨交侵 三生绾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