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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那边 山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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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
一
江听晚第一次遇见林天若,是在一个盛夏,小城的山路上。
当江听晚疲惫地收起画架,将写生作品从画板撕下的时候,她注意到几颗从台阶滚到她脚边的橘子。
她弯腰捡起,橘子皮亮亮的,枝叶上似乎还带着些许水汽。
她不禁抬眸,正对上一个慌慌张张下台阶的身影。
“你的?”江听晚举起橘子,身影在她面前停下。
“啊是的,谢谢你,刚才不小心打翻了袋子。”
眼前的人轻轻接过橘子。
白色衬衫,工装裤,斜挎包,齐肩但有点凌乱的长发,黑框眼镜。不像是个登山的,也不像是同行。
“没关系,橘子很新鲜。”
“这个啊,从我姥姥那里摘的,你尝尝!”
来不及拒绝,面前的人已经从袋子里掏出几个干净的橘子塞进她手里。
“我看你坐在那边半天了,正好解解渴。你可以去山后面看看,那里凉快,景色也很好。”
“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嗯,我姥姥在这边护林,我经常来看她。”
那天江听晚没有去山后面。
她坐在原地,剥开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橘子的甜里带着一丝酸,汁水沾在指尖,黏黏的。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白色衬衫被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切成明明灭灭的碎片。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她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
二
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后。
江听晚来山里写生,画到一半下雨了。她躲进山腰的一个小亭子,收画架的时候淋湿了半边身子。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黑框眼镜,齐肩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那个人蹲在角落里,正在摆弄一堆湿漉漉的野花——大概是躲雨的时候顺手摘的。
她们同时抬头。
“是你?”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来了?”
江听晚点点头,站在亭子边缘,离她两三步远。
雨下得很大,亭檐的水帘把她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你画画经常遇到下雨吗?”那人问。
“不经常。”江听晚顿了顿,“今天没看天气。”
“我也是。”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野花,“我去山后面看姥姥,走到半路就下雨了。”
江听晚没说话。她看着那些野花,黄的白的紫的,被雨水洗得很干净。
“这个给你。”那人忽然递过来一枝紫色的花,“刚才摘的,太多了,拿不了。”
江听晚接过花,花梗凉凉的,带着水珠。
“谢谢。”
“不客气。”那人笑了笑,“我叫林天若,你呢?”
“江听晚。”
雨一直下。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天若说她在县城读高二,暑假来陪姥姥。江听晚说自己刚高考完,回来待一段时间。
“你考哪里?”林天若问。
“北京,想考美院。”
“北京啊。”林天若的语气里没有羡慕,只是陈述,“好远。”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她们各自收拾东西,在亭子外面分开。
林天若往山后走,江听晚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江听晚回头看了一眼。
林天若的背影已经走远了,白色衬衫在雨后的绿意里显得格外分明。她手里还攥着那些野花,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江听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枝紫花。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她只是把它夹进了速写本里。
三
第三次见面,是江听晚刻意去的。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枝花还夹在速写本里,也许是那个人的笑靥让她想再看一次。
她带着画架,坐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画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西斜,拉长了画架的影子,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又来了?”
江听晚抬头。
林天若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颊红红的,像是刚爬了山。
“嗯。”江听晚说,“今天天气好。”
林天若在她旁边坐下,从布袋里拿出两个保温杯。
“姥姥做的绿豆汤,给你带了一碗。”
江听晚接过,杯子还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
“我不知道。”林天若拧开自己的杯子,“就是碰碰运气。”
她们并排坐着,喝绿豆汤。汤不甜,但有淡淡的清香。
“你经常来这画画?”林天若问。
“嗯。这里安静。”
“画完了给我看看呗。”
江听晚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给她。
林天若翻得很慢。一页一页,都是这座山。树,石头,小路,远处的天空。
“你画得很好看。”
“还在学。”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林天若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是那枝紫花。江听晚后来把它画下来了,旁边还写了日期。
林天若没问,只是眉宇间轻颤了一下,便继续往后翻。
翻完最后一页,她把速写本还给江听晚。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江听晚想了想:“后天吧。”
“好。”林天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后天我也来。”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江听晚。”
“嗯?”
“后天我带橘子。”
四
那个夏天,江听晚去了很多次山里。
有时画画,有时不画。有时带点零食,有时空着手。
林天若每次都在。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来了就往她旁边一坐,也不多说话,就看着远处,或者看她的画。
“你不无聊吗?”有一次江听晚问。
“不无聊。”林天若说,“你画画的时候很认真,看着挺有意思的。”
江听晚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有意思?”
“就是……”林天若想了想,“你画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画得顺了,又会松开。你自己知道吗?”
江听晚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继续画,但总觉得旁边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无法忽略。
后来林天若不看她画画了。
她开始带书来看。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借的小说。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画画,一个看书,偶尔说几句话。
有一天,林天若忽然问:“江听晚,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听晚的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林天若翻了一页书,“我们班好多女生都有喜欢的人,天天讨论。”
“没有。”江听晚说。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江听晚问。
林天若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江听晚以为她没听见,她才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她们都没再说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林天若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江听晚,你回北京以后,会记得这里吗?”
江听晚看着她。晚霞照在她脸上,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亮的。
“会。”她说。
林天若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五
江听晚去北京那天,林天若来送她。
火车站人很多,她们站在候车厅角落,谁也没说话。
“这个给你。”林天若递过来一个布袋子。
江听晚打开,是橘子,还有一封信。
“信回去再看。”林天若说。
江听晚点头。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那我走了。”江听晚说。
“嗯。”
她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林天若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她。那个身影在嘈杂的候车厅里显得很小,但她一直站着,没有动。
火车开动的时候,江听晚拆开那封信。
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山后的柿子熟了,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尝尝。”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江听晚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后退,退得很快。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橘子滚到她脚边。想起那个下雨的亭子,那枝紫色的花。想起她们并排坐着,她画画,她看书。
她忽然发现,她记得所有细节。
她感到鼻子有些酸。
六
大学的日子很忙。
画室、课堂、作业、展览。江听晚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画画,闭上眼睛还是画画。她很少想别的事,没空。
但每次收到林天若的信,她都会停下来。
林天若的信不长,有时候两三页,有时候只有一页。说学校的食堂涨价了,说数学老师又凶了,说周末去姥姥家,山后的柿子今年结得少。
江听晚回信也不长。说画室的同学很有意思,说北京冬天很干,说食堂的菜没有家里的好吃。
她们就这么通着信,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
大三那年寒假,江听晚回老家过年。林天若约她出来,在市里见面。
她们逛了街,吃了饭,看了电影。送林天若去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站台上人不多,灯光昏黄。林天若站在车门边,忽然说:“你头发长了。”
“嗯,没空剪。”
“好看。”林天若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转身就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江听晚看见她隔着玻璃朝自己挥手。车开动了,她还站在那里,直到末班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江听晚失眠了。
她想起那个“好看”,想起林天若说这句话时低下去的头,红起来的耳朵。
她拿出手机,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到家了吗?”
林天若回得很快:“到了。你呢?”
“到了。”
“那就好。”
没有再多的了。
七
毕业后,江听晚留在北京。
林天若回了县城,在中学当老师。
她们还是通着信,只是信变成了微信。林天若发学生写的作文,发姥姥种的菜,发山后的日出日落。江听晚发画室的照片,发新完成的画,发北京的云。
有一年秋天,林天若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块大石头。山后的柿子红了。
“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问。
江听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说“好”,想说“我也想”,想说很多。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幅画。
两个女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一个扎着马尾,一个齐肩发。没有正脸,只有背影。
她把画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没有发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发。
也许是因为她不确定。不确定那个“好看”是什么意思,不确定那些信是什么意思,不确定自己等的是什么。
八
二十六岁那年,江听晚做了一个小个展。
反响不错,有画廊想签她。朋友都说她运气好,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机会。
她自己也知道应该高兴。
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她还是会想起那座山。想起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话,那些并排坐着的下午。
她做了一个决定。
画完手上这个系列,就回去。
九
那年冬天,江听晚收到一条微信。
是林天若发的,一张照片。
姥姥的小屋。门锁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姥姥走了。”后面跟着这句话。
江听晚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订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
十
县城还是老样子。
江听晚在汽车站下了车,看见林天若站在出站口。
她瘦了一些,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
她们对视了几秒。
“来了。”林天若说。
“嗯。”
她们并排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林天若忽然停下来。
“姥姥走之前,还念叨你。”她说,“问你画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江听晚没说话。
“我说你很好,在北京很有出息。”林天若顿了顿,“姥姥说,那就好,那就好。”
江听晚看着她。
林天若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但江听晚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林天若。”
林天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江听晚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瘦得能摸到骨节。
“我来了。”她说。
十一
葬礼办得很简单。
林天若的妈妈哭得站不住,是林天若一直在撑着。招待亲戚,安排事情,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江听晚一直跟着她,不说话,就是跟着。
晚上,客人散了。林天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江听晚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记得吗,”林天若开口,“那年夏天,我们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你给我指星星。”
“记得。”
“北斗七星,织女星,牛郎星。”林天若说,“你问我信不信一年见一次也算见面。”
“嗯。”
“我现在信了。”林天若看着天。
江听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天若忽然说:“你这次待几天?”
“你想我待几天?”
林天若转过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
“我不知道。”她说。
江听晚想了想:“那我多待几天。”
十二
那一待,就是半个月。
江听晚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每天去林天若家。有时候帮忙收拾姥姥的遗物,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陪她坐着。
有一天,她们去了山里。
山后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野草长高了,有些地方要拨开才能走。
小屋锁着。林天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姥姥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她说,“从我记事起就在。”
江听晚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最喜欢这棵枣树。”林天若指着屋前那棵老树,“每年秋天都给我寄枣子,说城里买的不如自己种的甜。”
风把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她们肩上。
林天若弯腰,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枣。干瘪了,但还有形状。
“她想让我早点结婚。”她忽然说,“说有人照顾我才放心。”
江听晚看着她。
“我说不急。她说怎么不急,你都多大了。”林天若把枣握在手心里,“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她问是谁,我没说。”
风停了。
林天若抬起头,看着江听晚。
“你知道是谁吗?”
江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天若等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她转身往回走。
江听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下,好像在等她跟上去。
十三
那天晚上,江听晚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林天若那句“你知道是谁吗”,想着她看自己的眼神,想着她转身时那个笑。
她拿出手机,翻到林天若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林天若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句:“明天去大石头那里吧。”
林天若回得很快:“好。”
十四
第二天下午,她们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太阳还是从那个方向落下去,晚霞还是那种橘红色。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林天若。”江听晚开口。
“嗯?”
“你昨天问的那个问题。”
林天若看着她。
“我知道是谁。”江听晚说。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管。
林天若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沉下去一点,久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你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想听你说。”
江听晚看着她。
晚霞的最后一点光照在她脸上,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亮。
“我喜欢你。”江听晚说。
林天若没说话。她只是慢慢靠过来,把头靠在江听晚肩上。
过了很久,久到星星全亮起来,她才轻轻说:“我也是。”
十五
但她们没有在一起。
不是不想,是不能。
林天若的妈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林天若在县城的学校刚转正,不能走。江听晚的画廊在北京,刚刚签了合同,不能停。
她们试过。
江听晚每个月回来一次,待两三天。林天若放假的时候去北京,住一周。她们打电话,发消息,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隔着那么远,很多事还是会变。
林天若的妈妈开始问,怎么老往北京跑,是不是谈恋爱了。林天若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听晚的画廊开始催,下个月的展览,下个季度的新作,明年的计划。她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林天若打电话来。
“江听晚。”
“嗯?”
“我们是不是不太对?”
江听晚放下画笔。
“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天若的声音闷闷的,“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们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江听晚没说话。
“不是不想在一起。”林天若说,“是不知道怎么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想想。”江听晚说。
“好。”
挂了电话,江听晚在画室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十六
一个月后,江听晚搬回了省城。
她把画廊的工作转成了线上,在省城租了一间小工作室。每个月往返县城,开车两小时。
林天若知道的时候,愣了很久。
“你疯了?”她说,“北京那边怎么办?”
“可以远程。”江听晚说,“不影响的。”
“你……”
“我想过了。”江听晚看着她,“你在这里,姥姥在这里,山在这里。北京可以远程,这里不行。”
林天若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听晚,眼眶慢慢红了。
“傻子。”她说。
“嗯。”江听晚说。
那天她们坐在林天若家的小阳台上,看着天慢慢黑下去。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最远的那一座,是姥姥在的那座山。
“江听晚。”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江听晚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天,有橘子滚到我脚边。”
林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十七
后来的日子,没有那么难,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们还是会吵架。为一些小事,为一些说不清的委屈。吵完了不说话,过几天又和好。
她们还是会担心。担心林天若的妈妈知道,担心别人怎么看,担心以后怎么办。
但她们慢慢学会了,在担心的时候握住对方的手。
有一年春天,她们又去了山里。
小屋还是锁着,但屋前的枣树发芽了,石榴树也开了花。
林天若站在屋前,看着那两棵树。
“姥姥要是知道,会不会生气?”
江听晚站在她旁边。
“不会。”
“我有时候会想,她其实猜到了。”林天若说,“她问我有喜欢的人吗,我说有。她问是谁,我没说。她就没再问了。”
风把石榴花吹落了几瓣,落在她们脚边。
“后来她跟我说,”林天若顿了顿,“她说,只要我高兴就行。”
江听晚看着她。
林天若转过头,笑了一下。
“所以,我高兴。”
十八
那年夏天,江听晚在省城做了一个小展。
主题叫“山那边”。
展厅正中央,是一幅很大的画。两个女孩的背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林天若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那一年。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怎么不告诉我。”
江听晚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是那幅画,画面上打着一行字:
“等我画完这个系列,就回去告诉她。”
林天若看着那行字,又看着画,又看着江听晚。
“江听晚。”
“嗯。”
“你好傻,我好爱你……”
尾音轻轻的,淹没在林天若眼眶的晶莹里。
展厅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画里的两个女孩,永远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林天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江听晚握住。
十九
那天晚上,她们又去了山里。
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她们慢慢往上走,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
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最近的那一座,是姥姥在的那座山。
“江听晚。”
“嗯?”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
“记得。橘子滚到我脚边。”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坐在那里画画的样子,真好看。”
江听晚看着她。
“我那时候就想,”林天若继续说,“要是能多见她几次就好了。”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有虫子在叫,叫得很轻。
江听晚伸手,握住她的手。
“后来呢?”
“后来,”林天若靠在她肩上,“就见了这么多年。”
月亮升到中天,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近处的人还是那个人。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林天若。”
“嗯?”
“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
“好。”
“看枣树,看柿子。”
“好。”
“看日落,看星星。”
“好。”
“看到走不动为止。”
林天若轻轻笑了。
“好。”
二十
后来她们真的每年都来。
有一年夏天,她们又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林天若指着天边,说你看那颗星。
江听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还是隔着那么远。
“还隔着。”她说。
“嗯。”林天若说,“但它们在同一个天上。”
江听晚想了想。
“对。”
“所以总会看见的。”林天若靠着她,“只要抬头。”
晚霞慢慢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和夜色融在一起。
林天若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江听晚。
橘子皮亮亮的,枝叶上带着水汽,和很多年前一样。
江听晚接过,咬了一口。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