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晴天》布苹梵

2、上学 门被推开的

　　门被推开的瞬间，程诺浑身的肌肉下意识绷紧。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碎发贴在额角，眼角的纹路又深又密，像是被岁月和生活磨出来的褶皱。她抬眼扫了程诺一眼，目光轻飘飘的，从他脸上一晃而过。
　　“起了？”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又走了出去，脚步声拖沓，没有丝毫停留。
　　这就是大伯母。
　　程诺跟了出去，目光快速扫过这个家的格局。很常见的三室一厅，不算小，却处处透着一股陈旧与潦草。他住的是朝北的次卧，窗户对着狭窄的楼道，光线昏暗，房门正对着同样狭小的客厅；另一侧紧闭的房门，想来就是099提过的、他们上大学的儿子的卧室，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串褪色的钥匙。
　　客厅不大，显得有些拥挤。作为占地最大的家具，那套布艺沙发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扶手被磨得发白发亮，边角处的布料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泛黄发旧的海绵。
　　卫生间在客厅的另一头，门半开着。程诺走过去，在099的提示下慢慢开始洗漱。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稀饭香气，混着咸菜的咸香。
　　等程诺洗漱完出来，大伯母已经把碗筷摆好了，餐桌上放着三个碗、三双筷子。大伯从主卧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松的秋衣秋裤，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惺忪，显然是刚醒。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喝粥。
　　程诺默默走到剩下的那个位置坐下。
　　早饭是三个馒头，一锅稀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个切开的咸鸭蛋。大伯母拿起筷子，熟练地把咸鸭蛋分成两半，把另一个分到了大伯的碗边。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喝粥的呼噜声。
　　程诺边吃边用余光悄悄扫过厨房。瓷砖墙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痕，有几处还用透明胶带胡乱贴着；油烟机上糊着一层旧报纸，上面的字迹被厚厚的油渍洇得模糊不清，黏腻发亮；窗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角落里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发黄卷曲，蔫蔫地垂着。
　　大伯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扒完了碗里的粥，随手把碗一推，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回了主卧。紧接着，大伯母开始收拾碗筷，伸手就把咸菜以及程诺面前的碗都收走了。
　　【099为您说明一下原主每天早上的流程。】099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打破了这份死寂。
　　【原主每天早上5:20左右出门，步行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乘坐7路公交，四站后下车，再步行五分钟就能到学校。今天是高三新学期开学第三天，原主习惯每天6点左右到教室。学校早自习时间是6:00-6:30，走读生可以不参加，但原主一直坚持每天都上。早读7:10正式开始，中间这40分钟，是住宿生的早餐时间。】
　　程诺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5:19。
　　这顿饭吃了不到五分钟。
　　【另外，】099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原主的性格比较开朗。虽然在家里沉默寡言，不敢多说话，但他每天出门时，都会主动跟小区里的人打招呼，不管是门卫大爷、楼下遛弯的老奶奶，还是早点摊的阿姨，他都很热情。】
　　“知道了。”程诺在心底应了一声。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部老款按键手机，屏幕上还有两道深深的裂纹，边框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他按亮屏幕，壁纸是系统默认的风景图，通讯录里只有两个人：大伯、大伯母。
　　程诺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拎起凳子上沉甸甸的书包，推开门，一步步走下楼。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房，他们家在最顶层。楼梯间里阴暗潮湿，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一层盖着一层，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墙面原本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
　　出了楼洞，天还没全亮，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整个小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小区的外墙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布满了污渍和裂痕；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显得格外压抑。楼下的空地上，随意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辆歪倒在地上，车筐摔得变形，车座也歪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程诺顺着小区的小路往前走，经过门卫室时，看到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里面，手里拿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戏，声音沙哑，混着清晨的风，飘得很远。
　　“大爷早上好！”程诺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
　　门卫大爷抬眼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就又低下头，继续听着收音机里的戏。
　　往前走不远，有一个早点摊，支着一个蓝色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矮桌，桌面上还沾着昨天的油渍，没来得及擦拭。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油锅前，熟练地往锅里下油条，油锅里瞬间响起“刺啦”一声脆响，白色的油烟滚滚升起，模糊了女人的脸庞。她看见程诺走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碌。
　　程诺张了张嘴，那句“阿姨早”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默默走过去，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小声的议论，声音压得很低，模糊不清，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的嫌弃和鄙夷。
　　公交站就在小区门口，站牌已经有些破旧，上面的字迹模糊，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原貌。站牌下站着几个人，都穿着和程诺一样的蓝白相间的校服。程诺走过去，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
　　那几个人察觉到他的到来，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说话，也没人主动搭话。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和他的距离，像是怕被他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程诺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心底没有什么波澜。
　　没过多久，7路公交缓缓驶来，停下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程诺跟着人群上车，投了钱，往后走去。车厢里很挤，有好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坐着的大多凑在一起，低着头看手机；站着的则戴着耳机，闭着眼睛，趁机补觉，脸上满是疲惫。程诺走到后门的位置站好，伸手握住扶手，目光看向窗外。
　　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紧闭，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和包子铺，冒着袅袅热气，透着一丝烟火气。
　　四站路过得很快。下车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身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平川一中比程诺想象中要大，也更气派。校门是黑色的铸铁栅栏，雕花精致，两根高高的门柱上，挂着“省级示范中学”的牌子，擦得锃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校门口有零星几个学生陆续往里走，也有人在门口的小摊前停下，买一份热气腾腾的煎饼，边走边吃。
　　程诺跟着人流走进教学楼，顺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听不到一点喧闹声，099的声音适时响起：【住宿生纪律很严，这会儿应该都已经坐在教室里早读了。】他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路过一位巡查的老师，程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说了声“老师好”，对面的老师抬了抬眼，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巡查。
　　高三十班门框上挂着一块木质牌子，字迹清晰，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打印的课程表，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程诺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教室门。
　　教室里的装潢非常一般，没什么新意，班里的座位排成三列，都是两人同桌，此刻大部分座位都已经坐了人，显得有些拥挤。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堵着耳朵，低着头无声地背书，嘴唇快速动着；有人用胳膊肘撑着桌子，脑袋埋在臂弯里睡觉，呼吸均匀。
　　程诺一进门，几道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迅速移开。
　　他按照099的提示，找到了原主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很好认。别人的桌面上都堆着高高的书和卷子，摞成一座座小山，只有他的桌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有些突兀。
　　程诺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椅子腿磨着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转过头来。是个男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神里却透着几分鄙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刻意嘲讽：“哟，今天也挺准时啊。”
　　程诺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默默整理自己的书包。书包里的东西很多，课本、试卷、笔记本，还有几支笔，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笔袋，拉链头已经掉了一个，只能勉强拉上。他把课本一一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正好能看到操场。一群男生在跑道上跑步，应该是体育班的学生，正在早练，教练的哨子声隔着窗户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模糊不清。
　　他的同桌说完那句话后就又转过头埋在臂弯里继续睡觉，呼吸声均匀，偶尔还会打一个小声的呼噜。
　　程诺盯着他，在脑海中跟099对话：“跟我介绍一下我的同桌吧。”
　　【好的！您的同桌叫郝致远，在书中只出场过一次，算是NPC中的NPC。】099的电子音准时响起，【他和霸凌原主的九班杨光关系很好，所以也跟着排挤您，平时对您颐指气使，喜欢找您的麻烦。不过原主通常都会选择无视他，您之后直接像刚才这样，无视他就好。】
　　程诺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整个早自习，他都像一个真正的高三学生一样，拿出试卷，低头做题。题目很陌生，像是从未接触过，但脑海中，却依稀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思路，顺着那点微弱的记忆，竟也能一步步解出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提前留了一把钥匙，只需要找到对应的锁孔，就能打开所有的难题。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教室的寂静。除了两三个还在补觉的学生，其他人都纷纷站起身，伸着懒腰，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瞬间，走廊里、楼下，就响起了喧闹的声音，脚步声、笑声、喊声，交织在一起。

　　“程诺！”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程诺收起望向窗外的目光，抬眼看了过去。一个女生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抱着一沓卷子，马尾扎得很高，额头上长着几颗青春痘，透着几分青涩。
　　“这是你的英语作业。”女生走上前，把一本作业本和一沓卷子递给他，语气随意，“然后这沓卷子，帮我发一下呗，麻烦你了。”
　　程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轻声说了句“好”。女生把东西递给他，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程诺抱着卷子，站起身，走到每个人的桌边轻轻放下卷子。有的人会抬头冲他说句“谢谢”，有的人则头都不抬，依旧低着头做题或者聊天。
　　发到第四排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将卷子抽走，动作有些粗鲁。
　　程诺抬眼，对上一张圆脸男生，个子不高，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正咧着嘴冲着他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透着几分嘲讽。
　　“谢了啊，大学霸。”他拖长了语调，“学霸”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周围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声，有人低下头，憋得肩膀发抖。
　　程诺也跟着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发卷子。
　　【这人叫墨白，人设和郝致远差不多，在书中也没有过多描述，算是背景板里，跟着杨光一伙人起哄的其中一个。】099为他解释着墨白的身份。
　　程诺发完最后一排的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早读铃就响了，语文课代表站起身领着大家开始背课文，稀稀拉拉的背书声，有的大声，有的小声，杂乱却又有序。
　　程诺翻开课本，跟着大家一起念了起来。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班主任走了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套装，戴着眼镜，神色严肃，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
　　“大家停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教室里的背书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江岸。”
　　程诺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眼底微微一动。
　　很高，身形挺拔，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前的人长相干净利落，轮廓分明，骨相优越，眉骨锋利，眉色浓黑，鼻梁高挺笔直，鼻尖圆润，下颌线清晰流畅，透着一股硬朗的少年气；眼瞳是深褐色的，搭配着利落的寸头，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酷，极具攻击性。
　　至少以程诺二十六岁的审美来说，要是他学习不好，去当明星，估计也能火。
　　江岸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开口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清冷：“大家好，我是江岸，很高兴认识大家。”
　　“你就坐那儿吧。”班主任指了指程诺前面的空位，“正好那里空着，学习上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问你后桌。”
　　江岸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拎着自己的书包，一步步走了过来。他坐下的时候，程诺下意识地侧过头，笑着说了一句：“你好，我是程诺。”
　　江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就立刻转了回去。
　　程诺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099之前说的话——江家三少爷，性格冷漠，不亲不近，不爱与人打交道。
　　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程诺忽然很想笑。是因为自己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还穿着高中校服，坐在高三的教室里上课？还是因为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小屁孩，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副高冷疏离的姿态？
　　他也不清楚。只是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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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本：T099《继承者》
　　任务（1/5）：认识转学生江岸，完成第一次辅导（165：4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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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就：暂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