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之音》优福

2、第二章 山中岁月 萧景琰醒来

　　萧景琰醒来时，已是深夜。
　　他躺在自己厢房的床上，屋内点着油灯，光线昏黄。陆骁坐在床边，正用湿布给他擦脸。见他睁眼，动作一顿。
　　“醒了？”
　　“教习……”萧景琰想坐起，却被陆骁按住。
　　“别动，你发热了。”陆骁的手按在他额头，掌心粗糙温热，“怪我，练得太狠了。”
　　“不怪教习，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萧景琰声音沙哑。
　　陆骁没说话，起身端来一碗药：“喝了，发发汗。”
　　药很苦，萧景琰皱眉喝下。陆骁又递过一杯水，他接过来，指尖碰到陆骁的手，那手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弓留下的。
　　“教习一直守在这儿？”他问。
　　“嗯。”陆骁接过空碗，“长安去睡了，我守着。睡吧，出出汗就好了。”
　　萧景琰躺下，看着陆骁的背影。这个男人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书，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刚毅。他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农家小屋，比侯府那雕梁画栋的宅院，更让他心安。
　　药力发作，他沉沉睡去。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侯府的冷眼，有春猎的号角，有箭矢破空的声音，还有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第二天，萧景琰的烧退了，但浑身无力。陆骁让他休息，自己去了山上。午后，他带回一只野鸡，炖了汤，端到萧景琰床前。
　　“喝点汤，补补身子。”
　　鸡汤鲜美，萧景琰喝了一碗，精神好了许多。他看着陆骁，犹豫片刻，问：“教习，您……为何对我这么好？”
　　陆骁正收拾碗筷，闻言顿了顿：“教你箭术，是受侯爷之托。对你好？”他抬眼看他，“我对你很好吗？”
　　萧景琰语塞。平心而论，陆骁对他严厉，甚至苛刻，但这份严厉中，透着认真和负责。比起侯府那些敷衍了事的教习，比起那些冷眼旁观的亲人，陆骁的“不好”，反而更显珍贵。
　　“教习教我，尽心尽力。”他低声道。
　　陆骁看了他片刻，缓缓道：“我教过不少人箭术，军中同袍，乡里后生。但你是第一个，明明身子弱，明明可以不吃这苦，却咬着牙坚持下来的。你这股劲，像我年轻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菜畦：“我出身农家，十四岁从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年。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怕死的，不要命的。但像你这样，明明锦衣玉食，却肯放下身段吃苦的，不多。”
　　他转身，看着萧景琰：“景琰，你虽是庶出，但不必妄自菲薄。人活一世，贵在自知，贵在坚持。你若真想学好箭术，真想在这世上挣得一席之地，就要记住——弓弦拉满时，心要静，眼要准，但最重要的是，要信自己。”
　　萧景琰怔怔听着，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些话，父亲从未对他说过，兄长们更不会说。在这个农家小院里，从一个农家武夫口中说出来，却字字千钧，敲在他心上。
　　“学生……谨记教习教诲。”
　　陆骁点点头：“好了，歇着吧。明日若好些，就继续练。春猎还有半月，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依旧艰苦，但陆骁调整了方法，不再一味苦练，而是劳逸结合。早晨练站桩，午后教他辨认风向、测距、预判，傍晚才练实射。萧景琰的箭术进步神速，百步穿杨已非难事。
　　更让萧景琰欣喜的是，他的身体也好了许多。手掌的茧厚了，手臂有了线条，腰背挺直了，连脸色都红润起来。长安私下说：“少爷，您看起来精神多了，像变了个人。”
　　萧景琰知道，这变化不只是身体上的。在陆骁身边，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和平静。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要求严，但从不无故苛责。更重要的是，陆骁看他时，眼中没有侯府那些人常有的轻蔑或怜悯，只有平等的审视和认真的教导。
　　这天，两人在山顶练箭。春雨初歇，山间雾气氤氲，远处青山如黛。萧景琰挽弓射出一箭，箭矢破开雾气，正中百五十步外的靶心。
　　“漂亮。”陆骁赞道。
　　萧景琰放下弓，脸上露出笑容。这是他第一次射中这么远的靶子。
　　“教习，我想试试移动靶。”他跃跃欲试。
　　陆骁想了想，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我抛铜钱，你射。”
　　“这……太难了吧？”萧景琰犹豫。铜钱那么小，又在动，怎么可能射中？
　　“试试。”陆骁将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萧景琰不及多想，挽弓搭箭，凭着直觉射出一箭。“叮”一声轻响，箭矢擦着铜钱飞过，铜钱落地。
　　“差一点。”陆骁道，“记住，移动靶不是用眼睛追，是用心算。算它飞多高，飞多快，什么时候到哪。来，再试。”
　　他又抛出一枚铜钱。萧景琰凝神静气，脑中飞快计算，松手放箭。
　　“叮！”
　　这一次，箭矢正中铜钱，将铜钱钉在远处树干上。
　　萧景琰自己都愣住了。他……射中了？
　　陆骁走过去，拔下箭矢，铜钱穿孔而过。他走回来，将铜钱递给萧景琰：“留着，当个纪念。”
　　萧景琰接过铜钱，指尖发颤。这不是他射得最准的一箭，却是最有成就感的一箭。
　　“教习，我……”
　　“你很有天赋。”陆骁看着他，眼中带着赞许，“景琰，你缺的不是技巧，是自信。从今天起，你要相信，你能射中任何你想射中的目标。”
　　萧景琰握紧铜钱，重重点头。心中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是自信，是力量，是久违的、生而为人的尊严。
　　傍晚下山时，萧景琰的脚步格外轻快。他跟在陆骁身后，看着男人宽阔的背脊，忽然问：“教习，春猎之后，我还能来跟您学箭吗？”
　　陆骁脚步一顿，没回头：“春猎之后，你回侯府，自有更好的教习。”
　　“可是……”
　　“没有可是。”陆骁打断他，“你是侯府公子，我是农家武夫，本就不是一路人。这段师徒缘分，春猎结束，就该了了。”
　　萧景琰心中蓦地一空。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习惯有陆骁在身边，习惯他的严厉，他的沉默，他偶尔流露的赞许。他从未想过，这段日子会有尽头。
　　“教习……”他声音发涩。
　　陆骁转身，看着他，目光复杂：“景琰，有些路，你得自己走。我教你箭术，是让你有自保之力，有立身之本。但更多的，我给不了，也不能给。”
　　萧景琰听懂了。他是侯府庶子，陆骁是乡野武夫，身份云泥之别。这段师徒情分，本就是短暂的交叉，迟早要各奔东西。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心中那点刚刚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回到小院，长安已做好饭。三人默默吃完，气氛有些沉闷。夜里，萧景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摸出那枚铜钱，在指尖摩挲。铜钱冰凉，却仿佛还带着陆骁掌心的温度。
　　窗外月光如水，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时，他觉得陆骁粗野，严厉，不近人情。如今却觉得，这男人如山如石，沉默可靠，是他十八年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可这光亮，终究不属于他。
　　萧景琰将铜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至少，在春猎之前，他还能在陆骁身边，多学一点，再多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萧景琰练得更狠。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不肯歇。陆骁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教得更细，要求更严。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都知道时日无多，都想在这有限的时光里，多留些东西。
　　这天，陆骁教他骑射。两人各骑一匹马，在山间驰骋。萧景琰在马背上开弓，箭矢离弦，正中奔跑的野兔。
　　“好箭法！”陆骁难得露出笑容，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萧景琰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悸动。他忽然想，若时光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傍晚回程，路过一处山泉。泉水清澈，映着晚霞。陆骁下马饮水，萧景琰也跟着下马，蹲在他身边。
　　泉水倒映出两人的影子，一刚一柔，一黑一白，竟出奇的和谐。
　　“教习，”萧景琰忽然道，“这些日子，谢谢您。”
　　陆骁抬头看他：“谢什么？”
　　“谢您教我箭术，谢您……把我当人看。”萧景琰低声道，“在侯府，我是庶子，是透明人，是兄长们的陪衬。可在您这儿，我是萧景琰，是您的学生。”
　　陆骁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景琰，记住，人活一世，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想成为谁。弓弦在你手中，箭往哪射，由你定。”
　　他的手很重，拍在肩上，却让萧景琰心中一暖。他忽然冲动，抓住陆骁的手：“教习，春猎之后，我还能来看您吗？”
　　陆骁的手一僵，但没有抽回。他看着萧景琰，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想来，就来。”他最终道，“但这儿，终究不是你的归处。”
　　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他当然知道，农家小院不是侯府公子的归处。可这一刻，他宁愿自己不是侯府公子，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少年，能跟在陆骁身边，学箭，种田，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他松开手，站起身，望向远方。夕阳西下，群山如黛，前路茫茫。春猎在即，他终究要回到那个冰冷的侯府，面对那些冰冷的目光。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畏惧。因为他手中有了弓，心中有了箭。
　　“教习，”他轻声道，“春猎，我不会给您丢人。”
　　陆骁也站起身，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我知道。”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这一刻，时光静好，仿佛能到地老天荒。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春猎之后，各奔东西，这段师徒情缘，将成回忆。
　　只是那时，他们还不知晓，命运之箭一旦离弦，便再无回头之路。弓弦之音，注定要响彻他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