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之音》优福

1、第一章 贵门庶子 大周朝，永

　　大周朝，永和七年春，京城。
　　镇北侯府的后院里，柳枝刚抽新芽，桃花才露粉苞。晨雾还未散尽，练武场上已传来“嗖嗖”的破空声。
　　萧景琰立在三十步开外，挽弓搭箭，身姿挺拔如松。他年方十八，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腰间束着墨色宽带，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眉目生得极好，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神采，像蒙了层薄雾。
　　“嗖——”
　　箭离弦，中靶，却偏了红心两寸。
　　“七弟今日心不静啊。”
　　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萧景琰回头，见三哥萧景瑞摇着折扇踱步而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萧景瑞是嫡出，锦衣华服，气度骄矜，看萧景琰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三哥。”萧景琰垂眸行礼。
　　“父亲说了，下月春猎，咱们侯府要出风头。”萧景瑞用扇子点了点箭靶，“就你这箭术，去了也是给侯府丢人。要不，你就别去了，在家好好‘养病’？”
　　话里的讥讽再明显不过。萧景琰是庶出，母亲是侯爷年轻时在外结识的江湖女子，生他时难产而亡。他在府中地位尴尬，不上不下，常被嫡出的兄长们排挤。
　　“父亲有命，景琰不敢不从。”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呵，还挺有志气。”萧景瑞嗤笑，“那就练吧，练好了，别到时候连只兔子都射不中，平白让人笑话咱们侯府无人。”
　　他摇着扇子走了，留下两个小厮窃窃私语。萧景琰握弓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他重新搭箭，拉弓，瞄准，松手。
　　“嗖——”
　　“啪！”
　　箭矢钉在靶上，离红心更远了。
　　萧景琰放下弓，望着远处的靶子，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不是不努力，可这射术就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练都不得要领。请的教习师傅是军中退下来的老教头，教法粗犷，动辄打骂，他这庶子的身份，在教头眼里更是不值一提。
　　“七少爷，侯爷请您去书房。”管家刘伯匆匆而来，见萧景琰一身汗，低声道，“您快换身衣裳，侯爷脸色不大好。”
　　萧景琰心下一沉，应了声，回房换了身素净的青色长衫，往主院去。
　　镇北侯萧镇北年过四十，身形魁梧，面容冷峻，年轻时是叱咤沙场的名将，如今虽赋闲在京，余威犹在。他坐在书案后，正看一封书信，见萧景琰进来，抬眼打量。
　　“儿子见过父亲。”萧景琰躬身行礼。
　　“嗯。”萧镇北放下信，“春猎的事，你知道了？”
　　“是。”
　　“你三哥方才找你？”
　　“是，三哥督促儿子勤练箭术。”
　　萧镇北轻哼一声：“督促？怕是来奚落你的吧。”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景琰，你虽是庶出，但也是我萧镇北的儿子。春猎之上，王公贵族齐聚，你若箭术不精，丢的是侯府的脸面。”
　　萧景琰垂首：“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萧镇北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我给你找了个新教习。此人姓陆，名骁，是北境退下来的神射手，如今在京郊种田为生。你明日去他那儿，好好学。”
　　萧景琰微怔。新教习？还是个种田的？
　　“父亲，军中教头……”
　　“军中的教法不适合你。”萧镇北打断他，“你身子骨弱，性子又静，需得有人耐心教导。陆骁虽然出身乡野，但箭术了得，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他懂怎么教人。”
　　萧景琰接过信，信是写给陆骁的，言辞客气，显然是父亲亲自所书。他心中疑惑，一个农家武夫，何至于让父亲如此礼遇？
　　“去吧，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去。刘伯会安排车马。”萧镇北摆摆手，又补了句，“记住，去了那儿，就只是学生，收起你侯府公子的架子。陆骁那人，不吃这套。”
　　“是，儿子谨记。”
　　退出书房，萧景琰握着那封信，心中五味杂陈。去京郊，跟一个农夫学射箭？这若是让三哥他们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父亲之命不可违。再者……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笔尚可，挽弓却总差几分力道。也许，换个教法，真能有所成？
　　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侯府侧门，往京郊去。萧景琰只带了一个小厮长安，和简单的行李。长安是他乳母的儿子，从小一起长大，是他在这府中为数不多可信之人。
　　“少爷，您说那陆教习，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安好奇地问。
　　“不知。”萧景琰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街市，“既是父亲寻来，想必有过人之处。”
　　马车出了城，路渐渐颠簸。京郊多山，农田阡陌，农舍零星散布。按着信上地址，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少爷，到了。”车夫道。
　　萧景琰下车，眼前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土坯围墙，茅草屋顶，院子里种着几畦菜，养着几只鸡。院门敞着，院里传来“咚咚”的劈柴声。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进门。院中，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劈柴。
　　男人穿着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背脊宽阔，腰身劲瘦，随着劈柴的动作，肩背肌肉起伏，充满力量感。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顺着脊沟流下，浸湿了粗布衣裳。
　　似是听到脚步声，男人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萧景琰这才看清他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硬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他额上有道浅疤，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平添几分悍气。
　　“你是？”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北地口音。
　　“在下萧景琰，奉家父之命，前来拜师学艺。”萧景琰躬身行礼，递上书信。
　　陆骁接过信，拆开看了，眉头微挑：“镇北侯的儿子？”
　　“是。”
　　“侯爷信中说，你箭术不精，让我教你。”陆骁将信折好，塞回怀中，目光在萧景琰身上打量，“细皮嫩肉，是没吃过苦的样子。侯爷让你来这儿，是让你吃苦来了。”
　　萧景琰抿唇：“景琰愿吃苦。”
　　“嘴上说愿意可不行。”陆骁指了指院角的柴堆，“先把这些柴劈了，劈完再说学箭的事。”
　　长安忍不住道：“陆教习，我家少爷是来学射箭的，不是来干杂活的……”
　　“长安。”萧景琰制止他，对陆骁道，“学生遵命。”
　　他走到柴堆前，拿起斧头。斧头沉，他勉强举起，对准木柴劈下。“咚”一声，斧头砍偏了，只削掉一片木皮。
　　陆骁抱臂看着，不说话。
　　萧景琰咬牙，再次举斧。这次对准了，用力劈下。“咔嚓”，木柴应声而开，但斧头也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就这么一斧一斧地劈，动作生疏笨拙，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掌心磨出了水泡。长安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帮忙，却被陆骁一个眼神制止。
　　一个时辰后，柴堆终于劈完。萧景琰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鬓发，掌心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陆骁走过来，抓起他的手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药粉撒在伤口上：“忍着点，明日就不疼了。”
　　药粉刺激，萧景琰疼得吸气，但没缩手。
　　“还行，没喊疼。”陆骁松开他，指了指院后的山路，“看见那条路没？走到山顶，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青石。去那儿等我。”
　　萧景琰抬头望去，山路蜿蜒，一眼望不到头。他点点头，抬步就走。
　　“少爷，我陪您去！”长安忙道。
　　“你留这儿。”陆骁淡淡道，“他一个人去。”
　　萧景琰看了陆骁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无喜无怒，便对长安道：“你在此等候。”说完，独自往山上走去。
　　山路难行，碎石嶙峋。萧景琰本就体力不济，又刚劈了柴，没走多远就腿脚发软，气喘如牛。但他没停，一步一步往上挪。掌心伤口被汗水浸湿，疼得钻心，他咬紧牙关，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山顶。果然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是块平坦的青石。萧景琰瘫坐在石上，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
　　“比我想的快。”
　　陆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景琰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上山，手里拿着两把弓，一壶箭。
　　“教习……”萧景琰想起身行礼，被陆骁按住。
　　“坐着歇会儿。”陆骁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水囊，“喝口水。”
　　萧景琰接过，大口喝水，清凉的泉水入喉，精神稍振。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劈柴，让你爬山吗？”陆骁问。
　　萧景琰摇头。
　　“射箭，不是手稳就行，是全身的功夫。”陆骁道，“劈柴练臂力，爬山练腿力。臂无力，拉不开弓；腿无根，站不稳当。你之前学箭，只练手上功夫，所以总是差那么一点。”
　　萧景琰恍然。军中教头确实只教姿势，教瞄准，从不说这些。
　　“可是……”他犹豫道，“我身子弱，天生力气小，再练也……”
　　“谁说你天生力气小？”陆骁打断他，“你只是不会用力。从今天起，我教你用力的法子。不过——”他顿了顿，看着萧景琰，“会很苦，比你想象的苦。你若吃不了苦，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萧景琰看着陆骁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而坚定，像山，像石，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想起侯府中那些轻蔑的眼神，想起春猎在即的紧迫，想起父亲那句“丢的是侯府的脸面”。
　　“学生不怕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陆骁看了他片刻，点头：“好。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
　　他拿起一把弓，递给萧景琰：“这是三石弓，你先试试。”
　　萧景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比他在侯府用的弓重了不止一倍。他勉力拉开，弓弦只张了三分，就再也拉不动了。
　　“用腰力，别光用手。”陆骁走到他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腰，“这里，往下沉；这里，往后收。感觉到了吗？”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温度。萧景琰身体一僵，不习惯这样的碰触，但依言调整姿势。
　　“对，就这样，再来。”
　　萧景琰再次开弓，这次用了腰力，弓弦张了五分。
　　“有进步。”陆骁松开手，站到他身侧，“记住这感觉。射箭不是用手拉弓，是用全身的力。脚抓地，腿绷直，腰沉肩松，力从地起，经腿、腰、背，传到手臂，最后到指尖。这叫‘劲贯全身’。”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挽弓，搭箭，开弦，动作行云流水，充满力量的美感。“嗖”一声，箭离弦，正中百步外一棵小树的树干，箭羽犹颤。
　　萧景琰看得心驰神往。这才是真正的射术，跟他以前学的花架子天壤之别。
　　“你来试试。”陆骁递过箭。
　　萧景琰学着陆骁的样子，沉腰，开弓，瞄准。这一次，弓弦开了七分。他屏息凝神，松手。
　　“嗖——”
　　“啪！”
　　箭射中了树干，虽然偏了，但确确实实射中了。这是他有史以来射得最好的一箭。
　　“不错。”陆骁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记住这感觉。今天先练到这，下山吧。”
　　下山路上，萧景琰脚步轻快了许多。虽然浑身酸痛，掌心伤口还在疼，但心中充满久违的畅快。他回头看陆骁，这个男人走在他身后，步履沉稳，像山一样可靠。
　　“教习，”他忍不住问，“您箭术如此了得，为何要归隐田园？”
　　陆骁脚步微顿，淡淡道：“战场杀伐，累了。种田清净。”
　　萧景琰知他不愿多说，不再追问。但心中对这位农家教习，已生出敬意。
　　回到小院，长安已做好饭。简单的粗粮野菜，萧景琰却吃得格外香。饭后，陆骁给他安排了住处——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厢房。
　　“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寅时起身，跟我上山。”陆骁丢下这句话，就回自己屋了。
　　寅时，天还未亮。萧景琰在长安的催促下挣扎起身，简单洗漱，来到院中。陆骁已等在哪儿，手里拿着两把弓。
　　“走。”
　　两人再次上山。这一次，陆骁教他站桩——马步桩，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萧景琰腿抖如筛糠，咬牙硬撑。陆骁不说话，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声纠正姿势。
　　站完桩，接着练开弓。不开弓射箭，只练开弓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软，抬不起来。
　　“好了，歇会儿。”陆骁终于开口。
　　萧景琰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陆骁递过水囊，又掏出药膏给他揉手臂。药膏清凉，手法却有力，揉得萧景琰龇牙咧嘴。
　　“疼才有效。”陆骁道，“三天后就不疼了。”
　　“教习，”萧景琰忽然问，“您当初学箭，也这么苦吗？”
　　陆骁手上动作不停：“比你苦。我在北境军中，师父是百战老兵，练不好是真打。有次我偷懒，被他抽了十鞭子，背上留了疤。”
　　萧景琰想象那场景，心中凛然。比起军中的严酷，陆骁对他已算温和。
　　“那您……恨他吗？”
　　“恨？”陆骁笑了，笑容很淡，“后来在战场上，我靠这手箭术救了自己三次命，也救了他一命。那时候才明白，严师出高徒，不是一句空话。”
　　他收起药膏，看着萧景琰：“你是侯府公子，本不必吃这苦。但既然来了，就拿出样子来。我不求你成神射手，但春猎之上，不能给侯府丢人，不能给你自己丢人。”
　　萧景琰心中一热，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从这天起，萧景琰开始了苦行般的训练。寅时起身，上山站桩，练开弓；午后劈柴挑水，练臂力；傍晚再上山，练射箭。陆骁教得认真，也严苛，动作稍有不对，就要重来十遍。萧景琰手上、脚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泡，但他从未喊过一声苦。
　　长安看得心疼，私下对萧景琰道：“少爷，何苦受这罪？咱们回府，请侯爷换个教习便是。”
　　萧景琰摇头：“陆教习是真正的高人。我能感觉到，我的箭术在进步。”
　　确实在进步。十天后，他已能稳稳拉开三石弓，五十步内，十箭能中七八箭。更难得的是，他学会了用力，学会了沉静，拉弓时心如止水，呼吸绵长。
　　这天傍晚，两人在山顶练箭。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血。萧景琰挽弓射出一箭，正中百步外一片飘落的树叶。
　　“好！”陆骁难得喝彩。
　　萧景琰放下弓，脸上露出笑意。这是他第一次射中移动的目标。
　　“教习，我……”
　　话未说完，他脚下一软，眼前发黑，向后倒去。连日苦练，加上饮食简陋，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陆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萧景琰倒在他怀中，意识模糊，只觉这怀抱坚实温暖，有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景琰？”陆骁唤他，声音难得带上一丝急切。
　　萧景琰想应声，却发不出声音，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