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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虐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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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雪,是冷的。
不是云深不知处那种清寒,是带着土腥气、血腥味、阴寒刺骨的冷。魏无羡靠在坍塌的石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陈情,笛身冰凉,像他此刻的心。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可他眼前,却只剩下一片漆黑。
仙门百家围山的第三日。
喊杀声、唾骂声、讨伐声,日夜不休。人人都说他夷陵老祖魏无羡丧心病狂、屠戮仙门、阴邪祸世,该碎尸万段,该魂飞魄散。
他早已懒得辩解。
辩解有用的话,当年温氏余部就不会死,江氏就不会灭,他也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一头扎进乱葬岗,啃着泥土爬出来。
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解释。
尤其是,当那个最不该来的人,站在最前面的时候。
白衣沾雪,避尘在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如月。
蓝忘机。
魏无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麻木的自嘲。
他早该想到的。
仙门之首,蓝氏双璧,匡扶正义,守护礼法,除祟安良,是人人敬仰的含光君。而他魏无羡,是邪魔外道,是众矢之的,是天地不容的怪物。
正邪不两立,本就是天理。
“魏婴。”
蓝忘机开口了,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风雪,直直砸进他耳里。没有怒意,没有斥责,甚至听不出情绪,可就是这样平淡的两个字,让魏无羡心口猛地一抽。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蓝忘机骂他、恨他、拔剑对着他。
他怕的是蓝忘机对他无话可说。
魏无羡抬起头,扯出一个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要难看。
“含光君,好久不见啊。”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佻,放得无所谓,仿佛眼前千军万马,不过是一场热闹。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琉璃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魏无羡看不懂的东西——痛、涩、隐忍、克制,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绝望。
可魏无羡不敢信。
他不敢信,含光君会为他痛。
“跟我回去。”蓝忘机说。
魏无羡笑出了声:“回去?回哪?云深不知处?让我这个邪魔外道,去给蓝氏的家规添一笔笑料?”
“我护你。”
三个字,轻得像雪,重得像山。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怔怔地看着蓝忘机,一时间竟忘了该怎么反应。护我?你怎么护我?全天下都要我死,你蓝忘机凭什么护我?凭你一把避尘,还是凭你蓝氏一门的清誉?
他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心酸。
“蓝湛,你别闹了。”魏无羡别开眼,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你我早已不是云深不知处一起偷喝天子笑的少年了。你是含光君,我是夷陵老祖,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从未这般认为。”蓝忘机上前一步,避尘的剑鞘轻轻点在雪地上,“魏婴,跟我走,此事我会澄清。”
“澄清?”魏无羡猛地转头,眼底终于翻起了波澜,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绝望,“怎么澄清?说那些人不是我杀的?说阴虎符不是我造的?说我修鬼道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
“蓝湛,你信,可他们信吗?”
他指向山下密密麻麻的修士,声音发颤:“他们只信他们愿意信的。他们需要一个靶子,一个恶人,一个让他们心安理得抱团取暖的怪物。而我魏无羡,就是那个最合适的靶子。”
“我信你。”
蓝忘机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直直撞进魏无羡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信你,便够了。”
够了吗?
不够。
魏无羡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从眼角滑落,瞬间被寒风吹冷。
他不能走。
他走了,温宁怎么办?那些还留在乱葬岗的老弱妇孺怎么办?他一旦离开,这些人会被立刻屠戮殆尽,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不能拖累蓝忘机。
蓝忘机一生光明磊落,清誉无双,不能因为他一个邪魔外道,毁了一生,毁了整个蓝氏。
“不必了。”魏无羡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平静,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最深处,“含光君请回吧,我魏无羡的路,我自己走。”
蓝忘机的指尖猛地一颤。
“魏婴……”
蓝忘机的声音沉得发哑,避尘剑鞘在雪地里轻轻一顿,积雪簌簌落下。他上前一步,白衣扫过落雪,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固执。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让你一人承担。”
魏无羡背对着他,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太熟悉蓝忘机了。
熟悉他的语气,熟悉他的眼神,熟悉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执拗与温柔。
正因为太熟悉,才更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蓝忘机眼底的疼。
更怕自己撑了这么久的硬气,会在那双眼眸里,碎得一干二净。
“含光君慎言。”魏无羡的声音刻意放得冷硬,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里冻出来,“我与蓝氏,与含光君,早已没什么干系。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在此纠缠。”
“纠缠?”
蓝忘机重复这两个字,喉间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守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到了魏无羡嘴里,竟只是纠缠。
“我从不是纠缠。”
蓝忘机抬眼,琉璃色的眸子在风雪里亮得惊人,那是压抑到极致才翻涌出来的认真,“魏婴,我带你走,不是一时意气,是我……”
他顿住了。
后半句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我不能失去你。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便是把魏无羡往更险的地方推。
仙门百家的目光都盯在他们身上,金光瑶的算计藏在暗处,任何一点私情流露,都会成为刺向魏无羡的利刃。
他只能忍。
忍下所有深情,忍下所有慌乱,忍下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在意。
“是我蓝氏,会给你一个公道。”
最终,他只说出这样一句疏离又体面的话。
公道。
魏无羡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仙门公道,不是什么世人谅解。
他只是想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问正邪,不问对错,站在他身边,说一句我在。
而这个人,偏偏是最不能站在他身边的蓝忘机。
“公道不必了。”魏无羡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层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只是笑意从未抵达眼底,“我魏无羡生来就不配走正道,也不配要含光君口中的公道。”
“你回去吧,就当……”
他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逼出最后一点狠意。
“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卷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蓝忘机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沉下去,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他听懂了。
魏无羡不是在赌气,是在推开他。
用最狠的话,最绝的态度,把他彻底推出自己的绝境。
“你以为,推开我,便可护得乱葬岗周全?”蓝忘机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以为,你一人扛下所有,便可换他们平安?”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的故作冷漠、故作绝情,可以骗过所有人。
可蓝忘机只是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逞强,所有的软肋,所有不敢言说的守护。
“我不懂含光君在说什么。”魏无羡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强硬,“我只是不想再与含光君有任何牵扯,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蓝忘机忽然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檀香混着清雪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魏无羡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安心味道,此刻却让他心慌意乱。
他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的石壁挡住,退无可退。
蓝忘机就站在他面前,咫尺之遥。
避尘被他握在手中,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抬起。
他垂眸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看着他强装镇定却微微泛红的眼角,心脏像是被反复撕裂,鲜血淋漓。
“魏婴,看着我。”
魏无羡咬着唇,不肯抬头。
“看着我。”蓝忘机的声音放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低哑,“你看着我,再说一次,你我从此,毫无干系。”
魏无羡的睫毛剧烈颤抖。
他能感觉到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滚烫而沉重,烫得他眼眶发酸,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出那句伤人的话。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哽咽。
他说不出口。
对着蓝忘机,他终究,说不出口。
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穿梭,寂静得可怕。
远处仙门百家的喧哗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才缓缓抬起头。
他迎上蓝忘机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绝望与麻木。
“蓝湛,”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呢?”
“我没有逼你。”蓝忘机的声音也哑得厉害,“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失去。
这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魏无羡的心口。
他何尝不怕失去。
怕再也不能和他斗嘴,怕再也不能看他清冷的眉眼,怕再也不能在深夜里,偷偷念着那个名字。
可他更怕,因为自己,让蓝忘机万劫不复。
“你不会失去我。”魏无羡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又凄凉,“只要你现在走,我们各自安好,你就永远不会失去我。”
“各自安好?”蓝忘机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没有你,何来安好。”
这句话太轻,太沉,太疼。
魏无羡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慌忙别开脸,不想让蓝忘机看见自己的狼狈。
“含光君!”他猛地提高声音,强行压下所有情绪,重新披上那层冷漠的外衣,“请你自重!我再说最后一次,我魏无羡的事,与你无关!”
“你若再不走,就别怪我……”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怪你什么?
怪你对我太好?
怪你偏偏要在我最不堪的时候,伸出手?
还是怪我,偏偏在最不该动心的时候,对你动了心?
蓝忘机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口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逼了。
再逼下去,魏无羡只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他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了那段小心翼翼的距离。
避尘归鞘,白衣垂落,他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孤高、不染尘俗的含光君。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疼,再也藏不住。
“好。”
蓝忘机轻轻吐出一个字。
魏无羡的心,却猛地一沉。
“我不逼你。”
蓝忘机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得像誓言,也像诅咒。
“我等。”
“等你愿意跟我走。”
“等你愿意相信我。”
“等你愿意……再看我一次。”
“无论多久,我都等。”
风雪漫天,白衣伫立。
蓝忘机就站在那里,像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像,守着他的执念,守着他的魏婴,守着一场不知何时才能到头的等待。
魏无羡别过头,再也不敢看他。
眼泪终于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消融无痕。
他在心里轻轻说。
别等了,蓝湛。
别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