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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腊月十 ...

  •   腊月十八,宫里设宴,皇上下旨命百官携眷入席。

      沈鸢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和萧衍下棋。她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我也要去?”

      萧衍落下一子:“你是摄政王妃,你说呢?”

      沈鸢没说话。进宫意味着会见到萧珩,会见到苏晚,会见到所有知道她曾经是萧珩外室的人。

      她低头看着棋盘,半天没落子。

      “怕了?”萧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是怕。”她把棋子放下,“就是觉得有点烦。”

      “烦什么?”

      “烦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她实话实说,“他们肯定在想,这不是萧珩养在外头的那个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摄政王妃了。”

      萧衍没说话。

      过了会儿,才开口:“让他们想。你是我八抬大轿娶进来的,不是偷的抢的,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沈鸢愣了一下。

      八抬大轿?

      其实没有。她是从侧门进来的,一顶小轿,连喜宴都没摆。但他这么说,她心里莫名舒坦了一点。

      “那我去。”她重新拿起棋子,“下完这盘就去试衣裳。”

      萧衍没说话,但沈鸢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

      腊月十八那天,雪下得很大。

      沈鸢一早起来梳妆,周婆子给她换上王妃礼服,层层叠叠,沉得她走路都费劲。她问非得穿这么厚吗,周婆子笑着说这是礼制,让她忍忍,就一天。

      收拾妥当,她去书房找萧衍。

      他今天也换了衣裳,一身玄色蟒袍,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白了。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没了那条薄毯,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靴子。

      “走吧。”他说。

      沈鸢推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轮椅上的人忽然开口:

      “沈鸢,今天可能会有人说些不好听的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有我在,不用理。”

      沈鸢低头看他。他侧脸对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忽然觉得,今天这身蟒袍,好像也没那么冷冰冰的。

      宫宴设在太和殿,摆了上百桌。

      沈鸢推着萧衍进去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不斜视,推着他往主位方向走。

      一路走过,她听见身后窃窃私语:“那就是摄政王新娶的那个?”“可不是嘛,听说以前是……”“嘘,小声点。”

      沈鸢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萧衍却忽然伸手,按在她推轮椅的手上。

      她便低头看他。

      对方没回头,只低低说了句:“手怎么这么凉。”然后他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她,“拿着。”

      沈鸢愣了一下。满殿的目光还在看,他的手炉已经塞到她手里了。她说王爷,他说拿着,我不冷。沈鸢就没再推辞,把手炉拢在袖子里。

      暖的。

      主位上坐着皇上和皇后。沈鸢跟着萧衍见了礼,在右侧的席位落座。

      刚坐下没多久,她就看见了萧珩。

      他坐在对面那一排,隔着半个殿。苏晚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绯红宫装,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

      萧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鸢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低头给萧衍倒茶。

      “手不抖?”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王爷,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殿里热闹起来。有人来敬酒,萧衍挡了几个,实在挡不住的就让沈鸢替他喝。她酒量还行,喝了几杯,脸上微微泛红。

      “还行吗?”萧衍问。

      “还行。”她放下酒杯,“就是有点热。”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礼服,三层,确实厚。“忍忍,”他说,“快结束了。”

      沈鸢点点头。正说着,有人走了过来。她抬头一看,是萧珩。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小婶。”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沈鸢笑了:“世子爷,这么客气?”

      萧珩脸更黑了。他盯着她,压低声音:“沈鸢,你到底想干什么?”

      “叫谁呢?”沈鸢放下酒杯,抬头看他,“世子爷,这殿里这么多人,您注意点分寸。”

      萧珩一噎。

      “我来敬酒。”他咬着牙说。

      沈鸢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萧珩却没走。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知道他为什么娶你吗?”

      沈鸢心里咯噔一下,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淡淡问:“为什么?”

      “因为你像他娘。”萧珩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点恶意的光,“他娘死得早,他就喜欢找长得像的人。你知道他以前养过几个吗?”

      沈鸢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三个。”萧珩伸出三根手指,“你是第四个。”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鸢看着他,没说话。萧珩就以为被他说中了,立马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王妃?不过是个替身的替身——”

      “说完了吗?”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萧珩一愣,低头看去。萧衍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

      “小叔……”

      “说完了就滚。”萧衍端起药碗,语气淡淡的,“别挡光。”

      萧珩脸色涨红:“小叔,我是来敬酒的——”

      “敬完了。”萧衍打断他,“滚吧。”

      萧珩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沈鸢看着他,忽然笑了:“世子爷,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回头慢慢跟您小叔对质。”

      萧珩脸色变了。他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最终转身走了。

      萧珩走后,沈鸢坐着没动。萧衍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王爷,他说的那些……”

      “假的。”萧衍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他说的三个,是府里伺候过我的丫鬟。有一个是他安插的眼线,我早就打发了。”

      沈鸢张了张嘴。

      “至于你——”他顿了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什么数?”

      萧衍转头看她,那双眼睛很深,她看不透。

      “你像谁,你自己不知道?”

      沈鸢沉默了。她像他母亲,他说过的。

      “可你娶我,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她问。

      萧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娶你,是因为那天晚上你站在雨里,说‘民女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个话了。沈鸢愣愣地看着他。

      他却转回头去,看着殿中央歌舞升平:“别听他瞎说。”

      “哦……好。”

      宫宴结束,雪还没停。沈鸢推着萧衍往外走,雪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走到殿门口,忽然有人追上来:“沈姑娘——”

      沈鸢回头,是苏晚。

      她站在雪里,脸色比雪还白,看着沈鸢,眼眶微红:“沈姑娘,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沈鸢看了一眼萧衍。

      萧衍点了点头。她便松开轮椅,走到苏晚面前。

      苏晚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天在门口等了那么久。萧珩他……他没告诉我。”

      沈鸢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苏晚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三年前,南城外那条河,是你救的我,对不对?”

      沈鸢心里咯噔一下。

      苏晚看着她,眼泪掉下来:“我今天才知道。有人跟我说,那天救我的人,是个穿青衫的姑娘,头上戴着一支银簪。你以前……是不是有一支银簪?”

      沈鸢沉默了。

      三年前,她确实救过一个落水的姑娘。那时候她还没跟萧珩,在城外住着,路过河边,顺手把人捞了上来。

      后来她忙着给人熬姜汤,那姑娘被家人接走,她连名字都没问。没想到是苏晚。

      “是你。”苏晚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眼泪流得更凶了,“沈姑娘,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

      沈鸢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兜兜转转,救的人是她,抢她位置的人也是她。

      “行了。”她开口,“别哭了,雪地里冷。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往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苏晚愣住了。

      沈鸢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萧衍身边,推着他继续往外走。

      雪还在下。萧衍忽然开口:“是她?”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怎么没说过?”

      “你也没问啊。”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沈鸢,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哪儿都有意思。”

      沈鸢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雪落在肩上,凉丝丝的,她心里却暖洋洋的。

      回府的路上,沈鸢靠在车壁上,有点累。

      “累了?”萧衍问。

      “还行。”

      “今天表现不错。”

      沈鸢睁开眼睛看他:“王爷这是夸我?”

      “嗯。”

      “难得。”

      萧衍没说话,把手炉递给她。

      她接过来,拢在手里。

      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沈鸢忽然开口:“王爷,您母亲……她是哪一年走的?”

      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三年了。”

      沈鸢在心里算了算。那时候他才十岁。

      “那您……想她吗?”

      萧衍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小时候想。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沈鸢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忽然有点心疼。不是那种泛滥的同情,是那种说不清的心疼。

      “王爷。”她开口。

      “嗯?”

      “往后有人陪您想了。”

      萧衍转头看她。沈鸢看着窗外,像是不经意说的。

      他便只是安静地笑。

      回到王府,沈鸢进了自己院子。

      那棵梅花还在,雪落在红梅上,红白相间,好看得很。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周婆子迎出来:“王妃回来了?累坏了吧?热水备好了,您快去泡泡——”

      “周婆。”沈鸢忽然开口。

      “哎?”

      “王爷他……以前有没有养过什么外室?”

      周婆子一愣:“外室?没有啊。王爷那身子骨,您又不是不知道,一年里有半年在吃药,哪有心思养外室。”

      “那……丫鬟呢?”

      “丫鬟就是丫鬟,伺候起居的。”周婆子看着她,“王妃,您怎么问这个?”

      沈鸢摇摇头:“没事。”

      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梅花。是萧衍让人栽的,他说给她解闷。

      她想起今天萧珩说的那些话,又想起萧衍说的那句“假的”。

      假的吗?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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