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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沈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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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在雨里站了快一个时辰。怀里的食盒还是热的。是她炖了一下午的山药鸽子汤——萧珩喜欢的。
三天前他来这时随口说了句“最近胃里不舒服”,她就记住了。
也不是多喜欢他。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给他当外室,他给银子花,买卖而已,不谈真心。
雨大得油纸伞都撑不住。她的裙摆被打湿,贴在小腿上,头发也贴在脸上,少了些许往日的活力。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食盒护在怀里,尽量用身子挡着雨。
萧府的角门关着。门房躲在屋里,隔着窗户冲她摆手:不让进。
沈鸢表示理解地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到能避一点雨的屋檐下。
这不是第一次被拦在外面。萧珩的府邸她来过不下十次,一次都没能进去。每次都是送到门口,对方把东西拿走,再说句“回吧”,然后门就关上了。
但今天是不同的。
今天他说“等着,我有话与你说”。
所以她才等。
等一个时辰或等两个时辰——只要他开口,她就等。这是外室的规矩。
待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终于有马蹄声从雨里传过来。
沈鸢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长街那头过来。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玄色大氅被雨淋得湿透,却丝毫不减速,直奔萧府大门。
是萧珩。
沈鸢往前走了两步,张嘴想喊——
却看见他勒住马,转身,伸手。
队伍后面跟着马车被掀开帘子,一只手伸了出来,搭在萧珩手上。那只手白得如玉,腕上戴了只翡翠镯子。
是个女人。
萧珩亲自扶女那个女人下来,低头在对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就笑着抬头,露出一张脸——一张精致得像画里的人的脸。
而那张脸,和她有七分像。
沈鸢愣在原地。
“萧珩——”她下意识喊出声。
萧珩转过头,看见她后眉头立马皱了起来。那种眼神她很熟悉——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你怎么来了?”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传到耳朵有点模糊,但不耐烦是清清楚楚的。
沈鸢往前走了一步,举起手里的食盒:“我来给你送汤。你那天说胃里不舒服……”
“行了。”萧珩打断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眉头皱得更紧,“放门房吧。自己叫辆车回去。”
说完,他便当着她的面,扶着那个女人进了门。
沈鸢站在原地,雨打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食盒,最终还是没走。
沈鸢站在门房的屋檐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雨势小了一点,但还是冷,冷到骨头里。
门房推开门,递了条干帕子出来:“沈姑娘,擦擦吧。”
“多谢。”
她接过来,却没擦脸,就攥在手里。
门房又往里看了一眼,确认自家主子真的进去了,才压低声音提醒:“那位是苏家的大小姐,苏晚。今儿个刚从北边回来。”
沈鸢没说话。
“听说……是跟世子爷从小一块长大的。后来去了北边,家里人都以为……”门房吞吞吐吐,“以为他们会成。”
从小一块长大。
后来去了北边。
现在回来了。
沈鸢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她问萧珩,为什么总盯着她的眼睛看。对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看”。
现在她明白了。
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又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
雨渐渐小了。门房再次探出头来:“沈姑娘,要不……进来避避?”
“不用。”沈鸢把帕子还给他,“劳您费心了。”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走到巷口的泔水桶边上,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食盒扔进去。炖了一下午。
现在不要了。
她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踩在雨水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张存了半年、从来没递出去过的拜帖。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萧衍。
摄政王萧衍。
萧珩那位传闻中双腿残废、脾气暴戾、和他势同水火的亲叔叔。
拜帖是半年前他派人送来的,说“姑娘若有事,可来寻我”。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给她这个,但一直收着,没想到居然真会用上。
她攥着那张拜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要去一趟摄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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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门房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半夜三更来敲门,手里还攥着一张拜帖。
“烦劳通禀。”沈鸢把拜帖递过去,“就说……就说半年前王爷给过帖子的人,来应事了。”
门房将信将疑地接过拜帖,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沈鸢站在门口等。
雨还在下,她浑身发抖,冷得牙齿打颤。
等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门房侧身让路:“姑娘,请。”
沈鸢跟着他往里走,穿过长廊和院子,最后停在一间书房门口。
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背对着她。
“进来。”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咳意。
沈鸢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轮椅转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萧衍。
人比传闻中瘦,比传闻中白,也比传闻中……好看。
眉眼和萧珩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萧珩是张扬的,意气风发的。而他是沉的,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萧衍手里捧着一个手炉,膝盖上盖着薄毯,目光打量着她。从头到脚。
“你就是沈鸢?”
“是。”
“来应什么事?”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王爷上次派人送帖子来,说民女若有难处,可来寻您。”她顿了顿,“今夜民女有难处了。”
萧衍看着她,没说话。
沈鸢又说:“王爷帖子上的意思,民女猜了几分。王爷若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人,民女愿当。”
萧衍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你可知道要当我名义上的人,需担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萧衍饶有兴致地看着。
沈鸢想了想:“可能会死。可能守寡。可能会被您那个侄子和全京城的人骂。”
“那你还敢?”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
“民女刚才在雨里站了一个时辰。”她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王爷,民女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萧衍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她看不透。
过了很久,男人才开口:“来人。”
门外立马进来一个管事。
“带沈姑娘去客院歇息。明日——”他停顿一下,“明日派人去她原先住的地方,把东西搬过来。”
管事应了一声。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跪下磕头:
“多谢王爷。”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再次传来萧衍的声音:“沈鸢。”
沈鸢回头。
男人坐在轮椅上,灯火映着他苍白的脸。
“往后不用跪了。”
——
三日后,沈鸢从侧门进了摄政王府。
没有喜宴,没有宾客,就一顶小轿,从后巷抬进去。
她被安置在一个小院子里,离主院不远。丫鬟说,王爷住那边,有事可以过去。沈鸢点点头,没多问。
晚上,萧衍派人来请她用饭。她去了。
饭桌上就两个人。萧衍吃得很少,每样菜只动一两筷子,更多时候是在喝那碗黑乎乎的药汤。
沈鸢也没吃几口。
萧衍注意到,“不合胃口?”
“不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沈鸢想了想:“不习惯有人问。”
萧衍看她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忽然开口:“你给萧珩当了三年外室?”
“嗯。”
“喜欢他?”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喜欢。”
“那为什么?”
“他给钱。”
萧衍端起药汤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鸢看着他,忽然问:“王爷,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为什么娶我?”
萧衍放下药碗,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她看不透。
“因为你像一个人。”他说。
沈鸢心里咯噔一下。
像一个人。
又是像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像谁?”
萧衍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往后慢慢告诉你。”
夜里,沈鸢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像一个人……是像谁呢?
她想起萧珩看她时那种眼神——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麻木。
没想到换了一个人,还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反正也是买卖。他给地方住,给饭吃,她当他的“像一个人”。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
那睡吧。
第二天早上,沈鸢起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婆子,看着四十来岁,笑眯眯的。
“王妃醒了?老奴姓周,往后伺候您。”
沈鸢愣了一下:“不用伺候,我自己能行。”
周婆子笑:“这是王爷吩咐的。”
好吧。沈鸢没再说什么。
洗漱完,周婆子领她去饭厅。萧衍已经在了,还是那副样子,手炉,药碗,薄毯。
“早。”他说。
“早。”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让厨房随便备的。”萧衍端起药碗,“不喜欢就说。”
沈鸢看着那笼包子,愣了一会儿。
三年了,从来没人问过她爱吃什么。
“喜欢。”她夹了一个包子,“多谢王爷。”
萧衍没说话。
吃到一半,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
“嗯?”
“您昨天说我像一个人。”
萧衍抬眼看他。
“我想问问,”她斟酌着措辞,“那个人……是您什么人?”
一阵沉默后,萧衍放下药碗,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母亲。”
沈鸢再次愣住。
那天,沈鸢没有再问什么。萧衍也没有再说。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像他母亲。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和萧珩不一样。萧珩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眼底是热的。而萧衍不是。
他看自己时,眼底是冷的,是远的,像在看一幅画,一件旧物。
那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怀念。
沈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从一个替身,换到另一个替身。从替别人喜欢的人,到替别人怀念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还是没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她想起萧珩那张纸条——不对,他连纸条都没给,就让门房传了句话。
[往后少来往。]
往后。
她的往后就是这个院子了,这个身份,这个“像”的位置。
也挺好的。至少比从前强。至少有人问她想吃什么。
至少——
她想起萧衍说“往后不用跪了”。
她心情复杂。翻了个身,最终把脸埋进枕头,在心里叹道:算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