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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晋中事12 “你究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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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微曳,朱红热油像瘤子一般滑下,一寸寸消减烛身。
灯下,美人面蛇蝎心的人笑了,纤长指甲划过她脸庞,停在耳垂处。
刺痛的痒意激起她本能的战栗。
美人吹气,很快灭了一盏亮着的红烛,又嫌蜡烛的光太刺眼,很快接连灭了几支。
只剩微弱的光勉强映在两人面上,堪堪照亮彼此间不够长的距离。
敖渺瞪眼抬头,“我可是官府钦点的探案人员,你们抓我不怕得罪知府大人吗?”
她仰着脸,卯出气势瞪着荀青曼,眼里是不解和探究。
眼前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她和案子有牵连,受官府监视。如果那男子和这女子是偷走神仙山后人的罪魁祸首,抓她身份不是暴露得更快了吗?
指甲下移,倏地狠狠嵌入。敖渺思绪回笼,眯着眼睛嘶了一声,微偏头看着她。
那双细长凤眼有了些狠厉,似乎对她恨之入骨。
那种浓烈的情绪,敖渺只在专门欺负流浪街头的孤儿的流氓身上见到过。
胸腔涌上来一阵窒息,她突然想干呕。
荀青曼眼中情绪更甚,喷着的火焰烧着她的肺腑,她一把掐着敖渺的脸,逼迫敖渺直视自己。
“得罪知府早晚的事……但多杀一个人我也不介意。”
朱红的唇近在咫尺,上下开合:“你究竟是神仙山的后人,还是莘别青派来糊弄人的替身?”
不等敖渺回答,荀青曼双手绞上她的脖颈。她神情近乎疯狂,语气却反常地慢了下来:“我与神仙山有纠葛,亦同莘别青有旧仇。今日……你无论如何都得死!”
“咳咳……你干……什么!!!”敖渺奋力挣扎,可身后双手被绳索缚着,无法挣脱。
她脸色缺氧发红,艰难扭动头颅,徒劳地想要摆脱荀青曼的钳制。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椅脚挪位,慢慢地从桌边碰到床沿。
“唔……”额上青筋凸起,她的手虚虚划在半空中,胡乱扒拉着荀青曼的手。
敖渺死命抬头,身体抗拒到发颤,眼睛极力睁开,想要看清楚荀青曼的脸。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她紫青色的脸颊打湿了一道水迹。
——“姨母!!”
叩门声突兀响起,荀青曼迅速收回手,一时间眼中竟有几分茫然无措。
她看了一眼捂着脖子咳嗽的敖渺,低头不耐烦揉搓自己用力到发红的手,发觉怎么也恢复不了,便去开了门。
门开出一条缝,荀青曼探出脑袋,神色如常问:“何事?”
站在门外的应毓宁:“姨母,你是否在今日晡时见到了一个姑娘?”
她的表情认真笃定,好似是知道,此时此刻那姑娘就在荀青曼房中。
“……”荀青曼右手搭在房门上,指节微微颤抖,她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未见。”
荀青曼没等她再问,那扇门刚合上,应毓宁又用指骨敲敲门身,小声道:“可是我听见声响了。”
“她在里面的。”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霎时劈碎了荀青曼的伪装。
荀青曼不自觉弓腰,以背抵着门,隔着一扇门板道:“你找她做什么?”
应毓宁答得迅速:“她是我朋友,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但是我想见见她,我们人多力量大,说不定能够帮到她。”
走廊灯暗,应毓宁看见荀青曼弯下来的脊背,紧紧贴在门上,像是在抗拒她的进入。
她隔着木门,轻点了荀青曼脊骨的地方,然后道:“姨母,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门内没有回应,应毓宁看见荀青曼的头愈发低了下去。
过了良久,荀青曼缓缓起身,正欲开门——
“应……毓宁!”屋里敖渺在椅上疯狂挣扎,嗓音还哑着。
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吱刺耳声。
她惊恐盯着门前的荀青曼,整个身体带起木椅往后退,慌忙之下碰倒了桌上一整排的烛火。
蜡烛啪嗒,火光忽亮了一瞬便熄灭了。屋内变暗,她惊慌失措的喊声回荡在房中。
荀青曼很快推开门,一丝光照进漆黑房中,有一寸照见敖渺眼角的泪渍。
屋外,应毓宁一眼望见敖渺的模样,霎时愣住。
荀青曼回头,若无其事蹲下捡起散落一地的蜡烛,一根根,还未降下去的温度碰到她粗糙的手指,有些发痒。
敖渺见她靠近了,急迫后退,哪怕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她近乎本能地呼救:“……应毓宁,应毓宁!”
应毓宁飞快回神,径直走至敖渺身边,护在她身前。“姨母。”
应毓宁直愣愣望向荀青曼眼底,平静的不可思议。
身前,万种风情的女子回望她,眸光水润,眼中几许温情。
“原来是毓宁的友人,”荀青曼淡然笑,眼底没有温度,“误会一场,未曾想到阳安一行竟多有故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啊……总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她温温柔柔立在那里,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好似敖渺的狼狈不是她所赐。
应毓宁没有细思她的话,飞快解下束着敖渺双手的“绳子”,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绑东西用的麻绳,而是被狠劲拧断的一截干枯的树皮。
树皮的汁液凝结在表面,碰到的瞬间,草木的腥味沾在手指上。
敖渺手腕通红,被勒出一道道血印。她拽住应毓宁的衣角,顺势躲至她身后,满是戒备地锁着荀青曼。
应毓宁身子被猛地一转,直面向荀青曼,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安慰敖渺:“不要怕,这位是我的姨母,我们在这件事上是一伙的。”
她握住敖渺冰凉的手,五指合拢,有心捂了起来,“你来找人,我们来救人,我们一起携手,一定能查出幕后黑手,还清白之人一个公正。”
敖渺分不清她的意思,愣怔被她摸了好一会,才恍然。那些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却尽数被她的话压下去了。
原来……她们是一伙的。
敖渺的手开始颤抖,心底漫过一批又一批的潮水。她眉头紧锁,甚至没气力甩开应毓宁的手,便只好带着些审视意味瞧她。
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古怪、反常、气愤地看着她。
像是要在她身上找出一个结果,一个背叛自己的解释结果。
她比应毓宁要高,昂首睨人时,下巴微扬,眼角下落,两边牙顶起腮帮。
这般模样落在应毓宁眼里,像是在埋怨她为什么不早点来,应毓宁只会更加爱怜。
“你别怕……”应毓宁胸腔刺痛了一下,“我们带了好多人马,肯定能找到那人的。”
“阳安的风波总会结束的,除去这些,我们还可以做很多有意思的事,上次跟你没打过瘾,还想找你讨教呢。”
想到斗法,应毓宁话匣子止不住,“那个让人经脉麻痹的功法叫什么?真厉害,以后闯荡江湖的时候用上这么一招,何愁有难对付的敌手!”
应毓宁以夺的姿态抓过她的手,“你比我年长不了多少,却已经会了这么多,功力也比我高强。真叫我惭愧不已,自觉几年的饭白吃了。”
她热情难挡,敖渺瞪圆的眼、咬紧的牙慢慢恢复了原样,稀里糊涂听了她瞎谈了半晌。才咬出几字:“放、开我——!”
不知何时,荀青曼的身影不见踪迹。房门紧闭,两人待在安静、封闭、黑暗的空间里,迟滞的听觉袭击大脑,千千万只知了在耳边不知疲倦地吟叫。
应毓宁表现的更加坚定,手捏得更紧。敖渺呼痛,她也未松开。
“你为什么害怕?”她问。
“你……你的、她要杀我。”
皎月升到夜空高处,最明最亮的光撒上窗纸,静若白练。
应毓宁有点看不清敖渺的表情,她们彼此只能搁下一个拳头,可这么近的距离,还是不能够让她看清。
“所以你现在是在愤怒吗?”
应毓宁视线没有寻找到聚焦点,虚虚停在敖渺散乱的头发。
敖渺顿了顿,察觉到她灼灼目光,伸手碰上耳畔鼓起的发,四指分开捋下来,顺着这个方向来回重复动作。
她听见应毓宁规律的心跳声,喷出的鼻息打在自己的下巴,像是神仙山上的爬虫趁着她睡觉时的恣意妄为。
她痒了,偏头躲开气息,回道:“不。我很失望。”
应毓宁歪头,转头拿桌上的蜡烛,却又停下来,继而再度看她。好似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失望?对于我吗?”
敖渺微微颔首。她想,应毓宁应该看不见这个轻如风掠水面的动作,她开口,“原来我们为的不是同一个目的,她不相信我,我也并非要借助你们。既然如此,就此别过是最好的选择,还能免了多余的争闹。”
只是遗憾多了一场龃龉。
应毓宁从袖中掏出火石,嗤的一声擦出火光。火芯摇曳不止,虚像映在她光洁的脸。
室内灯影重重、人影成三,交织跃动着在两人身后地板。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她颇为费解地说,“荀姨母想要杀你,岂不是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