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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流水意 “清陵,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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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台上一组人刚打完,互相抱拳敬礼,转身退场。
那少年便寻了个空当,纵身跃上比武台。
他肩头扛着一把裹着布的大刀,屈指一弹,黑布落地,用袖口一拭,转眼把黑布丢到几尺外。
台下妇人一手接住黑布,神色警告。
刀身宽阔,比他自个儿的肩膀还宽出几分,瞧着就沉。可他扛在肩上,轻轻松松,步子迈得又稳又利落。
应毓宁心道:不敬仙尊。
那本《问道顶巅:天上人间我为王》里头,问道仙尊用的可是长剑,清风明月,潇洒恣意。这少年口口声声喊着“问道仙尊真言”,上台却扛了把大刀,属实是离经叛道。
可看他那模样,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
少年将大刀往地上一顿,刀柄杵在台板上,闷闷一声响。他拱手抱拳,朗声道:“清陵,倪姜,请前辈赐教——”
声音清朗,腰背挺直,白衣飘飘,倒有几分少年意气。
清陵?倪姜?
应毓宁微微一怔。
倪姜耍了个刀花,大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稳稳落在掌中。他手扶刀柄,目光扫视台下,嘴角噙着点笑。
他是清陵人?
她怎么没听说过清陵出了这么一号人物?都水城附近的世家子弟,她就算不认得,也大多听过名姓。
这倪姜——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看台左侧一扫。
那边坐着的紫衣妇人,端庄沉静,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眉眼间与少年有几分相似。
他是秦浦和前辈的长子。
秦家刀法一绝,秦前辈年轻时行走江湖,一把大刀使得出神入化,人称“秦一刀”,后来成家立业,便很少再出山。眼前这少年,想必是承了家学。
少年轻狂,台下已有几人蠢蠢欲动。
有人按住了剑柄,只待起身而出,有人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白衣飘飘的少年站在台上,大刀往肩上一扛,那副狂妄自大的模样,实在招人。
“巫绥,算不得前辈。请赐教。”
声音落处,一道青色身影从看台侧面走了出来。
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去赴一场寻常茶约。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素净,无甚纹饰,整人连同剑都不甚起眼。
可他一走出来,台下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反倒停住了。
倪姜扛着大刀,审视着来人,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剑上,忽然笑了一声:“你就是巫绥?”
巫绥站在台上,微微颔首。
他抱了抱拳,“行。既然向应道友请教不得,你也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称呼。
两人之间辈分相差不大,真论起来却有些曲折……巫绥在都水城的身份,说好听了是应子时的养子,可这“养子”二字,说出去好听,细究起来却尴尬。
不是亲生的,也不是过继的,更算不上正经门生。这些年应子时待他不薄,外头的人却始终不知该怎么安放他的位置。说是少爷,又不姓应;说是门客,又住在府里;说是弟子,应子时那身本事他一样没学。
自然,后一个是猜来的。
既然应毓宁都没学,他是更不可能会了。
倪姜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合适的称呼,索性懒得想了:“……请赐教。”
台下,应毓宁微微坐直了身子。
沙岚察觉到她的紧绷,小声嘀咕:“阿宁,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应毓宁一愣,随即松开攥着扶手的手,往椅背上懒散一靠,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紧张什么?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她那目光,还是黏在台上,怎么都不移。
沙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应毓宁自己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说来也怪,从前巫绥跟人比武,她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从不正经看。
一来,是觉得没意思。巫绥幼时身体不好,力气不如她大,习武落了她一大截。她跟他比,胜了没什么光彩,输了更是丢人,索性不比。
二来嘛……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只有自己知道——不看,便是瞧不上,瞧不上,便显得自己厉害。若是正儿八经坐下来看,倒显得她把他当回事了。
所以她从来不看。
可今日不知怎的,从倪姜喊出那声“请赐教”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着,怎么都落不下来。
现在可是观察阿绥功力深浅的好时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平日里她磨破了嘴皮子,巫绥都不肯跟她正经比一场。要么是“刀剑无眼”,要么是“点到为止”,推三阻四的,总也试不出他的底。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再敷衍了吧?
他有没有背着自己偷偷练功,有没有藏了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这一场打完,便什么都知道了。
应毓宁嘴角刚想翘起,又赶紧压下去。
她不能表现出来。
腰背挺直,面不改色,目光淡淡地落在台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珠子没从两人身上移开。
倪姜的底盘很稳。
任凭巫绥怎么试探,他都像生了根似的,脚下纹丝不动。大刀横在身前,稳如磐石,这是秦家刀法的要诀,不动如山。
应毓宁不知不觉入了迷。
视角从旁观者变成了应对者。
她眼前是倪姜,而她自己,是持剑对峙的另一方。
那柄笨重而锋利的大刀,能剔骨削肉,一刀下来,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而她手里的长剑,撞上去便如以卵击石,不自量力。每一次刀剑相撞,虎口都要震裂一次,手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怎么破?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设想着各种路数,却总觉得哪条路都走不通。
忽然,她想起樊蒙说过的话。
樊蒙平日里就爱磕着瓜子看人比武,嘴里永远嚼着东西。可有一回,他漫不经心地吐出个瓜子壳,说了一句——
“要用巧力。”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巧力巧力,说得轻巧,到底从哪使这巧力?
可现在看着台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樊蒙那日说这话时,手里捏着个瓜子壳,随手一弹,那壳子轻飘飘地飞出去,正打在巫绥的刀身上。
一个瓜子壳,便能让持剑的巫绥后退几步。不以硬碰硬,不靠蛮力取胜。借对方的势,打对方的力,四两拨千斤。
他……会使那招么?
应毓宁心底想。
比武台上两人周旋几度,刀来剑往,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个稳如磐石,大刀阔斧,每一招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一个轻如飞燕,剑走偏锋,总是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刺出最刁钻的一剑。你来我往,胶着不下,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解鸿这时候忽然出声:“肯定是巫绥赢。”
“为什么?”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了。
“直觉。”解鸿答。他自个也摸不准,只是看着巫绥,觉得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比武台上,气势却分毫不输那个扛大刀的少年。
他与巫绥最熟悉,自然是希望他赢。
“倪姜的刀法,胜在一个‘稳’字。不动如山,稳扎稳打。这路子对付旁人,十拿九稳。”
看了大半天的解永旭有些倦怠,替解鸿答了应毓宁的疑惑。
他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山不动,便是在等。等对方先动,等对方露出破绽,这本是‘不动如山’的精髓。可若对方比山还稳呢?”
“那便是比谁先沉不住气。”
应毓宁的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巫绥不急着进攻,倪姜也不急着防守。两人像是在下一盘棋,你走一步,我跟一步,谁也不肯多走半步。
她忽然觉得解永旭说得对。
山不动,是因为在等。
可巫绥,她从来没见过他着急的模样。
时间一长,看台上的人也渐渐失了起初那份屏息凝神的劲头。
起初是几声低语,后来便成了嗡嗡的议论。有人猜巫绥下一剑会从哪儿来,有人说倪姜这把大刀撑不了多久,还有人纯粹是闲得慌,开始点评起两人的衣裳长相。看台上一片嘈杂,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接下来,比的便不是刀法剑术了。
比的是定力。
谁先分心,谁便输了。
倪姜的手心渐渐渗出汗来。
刀柄握得太久,掌心黏腻腻的,不太舒服。他微微松了松手,又立刻握紧——
不能松,松了便输了气势。
他重新盯住巫绥,深吸一口气,大刀猛地劈下。
这一刀带着风声,又快又沉,直奔巫绥肩头。巫绥侧身避开,剑尖顺势往他腕上一挑。倪姜手腕一翻,刀身横过来,“当”的一声,将那一剑挡开。
意料之中。
巫绥的剑不跟他硬碰,每次都像是蜻蜓点水,碰一下就收,收完又点。烦得很。倪姜被缠得心头火起,大刀横扫出去,想把他逼退几步。
四周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这孩子是秦家的?看着不像啊……”
“刀法倒是有几分模样,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那青衣服的是谁?看着文文弱弱的,倒挺能打。”
倪姜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努力把那些声音往外推,可越是推,就越是往脑子里钻。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看台,飘向那个紫衣妇人的方向。
母亲也在看他么?
她在想什么?是觉得他打得好,还是觉得他丢人?
就这一瞬的分神。
巫绥的剑,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