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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吗 自暖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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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暖阁那一遭交锋过后,沈清辞便被名正言顺地留在了静安王府。
一道圣旨落得毫无预兆,命她以医女身份常住王府,专为谢惊尘调理身体,饮食起居一应供给,皆按王府侧妃之例置办,待遇之厚,连府里的老人都暗自心惊。
外人看来是无上荣宠。
只有沈清辞自己明白,这是一张悄无声息织成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
王府极大,庭院深深,一砖一瓦都透着清冷贵气。
谢惊尘给她安排的院落就在主院西侧,名唤“听竹轩”,离他的寝院不过一墙之隔,推窗便能望见对方院里的梅树,连风吹草动都清晰可闻。
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要她,时时刻刻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第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细碎的雪沫,听竹轩便已经被收拾得纤尘不染。
侍女们垂首立在廊下,衣饰统一,呼吸轻浅,一举一动都规矩得近乎刻板。
沈清辞起身时,门外已经候了四人。
为首的侍女名唤知春,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温顺,声音柔得像水:“姑娘醒了,王爷一早便吩咐了,说姑娘昨夜初来,必定睡不安稳,特意让小人们备了暖身的姜茶与软糯的莲子羹。”
她垂着眼,语气恭敬,可沈清辞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是监视。
全是谢惊尘的人。
沈清辞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有劳。”
屋内烧着银丝暖炭,暖意融融,丝毫没有冬日的寒冽。
桌上摆着的早点精致得过分,水晶包、桂花糕、杏仁酪、莲子羹,全是她前世无意间提过一嘴的喜好。
连器皿,都是她从前偏爱得素色白瓷。
沈清辞指尖微紧。
他记得。
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的习惯,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所有细微末节的喜好,却也记得,如何一步一步,将她逼至绝境。
心口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她没什么胃口,只浅尝了两口莲子羹,便放下了汤匙。
知春立刻上前,声音依旧温顺:“姑娘可是不合口味?奴才们立刻再去做。”
“不必。”沈清辞声音清淡,“我去给王爷请脉。”
既是医女,该做的样子,她必须做足。
穿过一道覆雪的游廊,梅香越来越浓。
主院的门没有关,远远便能看见那道立在梅树下的身影。
谢惊尘已经换下了寝衣,一身月白常服,乌发松松束着,未加任何点缀。他手里握着一把剪子,正微微俯身,修剪枝桠上多余的残雪。
雪落在他肩头,鬓角,他却似浑然不觉。
背影清瘦挺拔,美得像一幅浸了寒烟的古画,温和,疏离,不染尘埃。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目光一落在沈清辞身上,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里,便瞬间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冰雪消融,春风乍起。
“清辞来了。”
他自然地开口,语气熟稔亲昵,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无数年。
连名带姓的称呼,轻缓低沉,入耳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缱绻。
沈清辞垂眸行礼,刻意保持着距离:“王爷。”
谢惊尘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笑意未减,只是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放下剪子,缓步朝她走来,步伐轻缓,没有半分压迫感。
“雪天路滑,怎么不多穿一些?”
他自然地抬手,想去触碰她被寒风吹得微粉的脸颊。
沈清辞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知春与一旁的内侍吓得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谁不知道静安王性情清冷,极少与人亲近,如今主动示好,竟被这般避开,换做旁人,早已雷霆震怒。
可谢惊尘只是顿在原地,指尖僵在半空。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逼迫,只是缓缓收回手,眼底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多了几分近乎纵容的迁就。
“是本王唐突了。”
他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她,“抱歉。”
沈清辞心口一震。
前世的谢惊尘,霸道,偏执,占有欲强到病态,从不会对任何人说抱歉,更不会这般迁就她的躲闪。
如今这般……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她压下心头纷乱,声音依旧平稳:“王爷,臣女为您请脉。”
“好。”谢惊尘温顺应下,转身朝暖阁走去,“都听你的。”
暖阁内还是昨日的味道,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谢惊尘安安静静坐在软榻上,手腕伸出,乖顺得不像话。
沈清辞在他面前坐下,指尖轻搭他的腕脉。
脉象沉稳有力,气血旺盛,与“体弱多病”四个字毫不相干。
他的身体,比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都要康健。
她垂着眼,按照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开口:“王爷脉象依旧虚浮,肾气不足,体寒血瘀,需长期温养,不可劳心,更不可动气。”
每一句,都顺着他想要的假象说。
谢惊尘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睫毛纤长,鼻梁小巧,唇色浅淡,一张脸素净温婉,美得干净。
他看得专注,眼神温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
“那往后,便有劳清辞日日为本王调理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本王的身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沈清辞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这话听似平常,却字字都像在宣告——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一辈子,都只能交付给他。
她收回手,起身退后:“臣女分内之事。”
态度疏离,礼貌得近乎冷漠。
谢惊尘却丝毫不在意。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门外立刻有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毛质蓬松,柔软得不像话,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天寒,你身子弱,别冻着。”
他示意侍女将狐裘递到她面前,“披上。”
“王爷,臣女不能收。”沈清辞立刻拒绝,“臣女只是医女,不可受如此重礼。”
“在本王这里,没有什么不可。”
谢惊尘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为本王费心,本王自然要护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低哑:
“清辞,在本王面前,不必这般拘谨。”
“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尽管说。”
“这王府里,只要你开口,本王都给你。”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她想要的?
她想要沈家安稳,想要家人平安,想要远离他,想要活下去。
这些,他能给吗?
他给不了。
他只会把她牢牢拴在身边,用温柔做枷锁,用深情做囚笼,直到她再次无路可走。
心口一阵发闷,她微微低头,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臣女不敢有奢望,只求王爷身体安康。”
一句客套至极的话。
谢惊尘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浅,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藏着两世的风雪与执念。
“清辞,你不用这般防备本王。”
他轻声说,“前世的事,你记得,本王也记得。”
“你怕,你恨,本王都知道。”
沈清辞猛地抬眼,脸色瞬间一白。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他真的重生了。
谢惊尘看着她骤然发白的小脸,眼底没有半分逼迫,反而多了几分心疼与怜惜。
他没有靠近,依旧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声音轻得像落雪。
“本王不会逼你。”
“你不愿信,便不信。”
“你不愿靠近,便不靠近。”
“这一世,本王不闯刀山,不夺天下,不做你恨的那个人。”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本王只等。”
“等你不怕我。”
“等你肯看我一眼。”
“等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落着,梅香幽幽漫入暖阁。
沈清辞站在原地,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恨吗?恨。
怕吗?怕。
可面对这样的谢惊尘,这样温和、这样卑微、这样捧着一颗真心放在她面前的谢惊尘,她那些锋利的恨意,竟像是扎进了棉花里,无处发力。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而疏离的话。
“王爷言重了。”
“臣女……先告退。”
说完,她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暖阁。
身后,谢惊尘依旧坐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浅琉璃色的眼眸一点点暗了下去。
温柔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偏执与占有。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过她刚刚搭过的腕脉处,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清辞。
他在心底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你逃不掉的。
前世逃不掉,这一世,更不可能。
我可以等,一年,十年,一辈子。
等到你放下仇恨,放下恐惧,走到我身边来。
等到你心甘情愿,落入我为你铺了两世的温柔牢笼。
雪落无声,深庭寂静。
一场以爱为名的囚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