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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大靖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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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安十三年,深冬。
一场连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雪,将整座京城裹成一片素白。宫墙琉璃瓦覆雪,街巷枯木挂霜,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冷寂得像是连时光都被冻住。
太傅府嫡长女沈清辞,立在静安王府角门之内,指尖死死攥着一方素色绣竹手帕,指节泛白,连掌心被掐出了红痕都浑然不觉。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她心底寒意的万分之一。
她是奉圣旨入府,为静安王谢惊尘诊治多年旧疾。
京中无人不艳羡她这份际遇。
人人都道,静安王谢惊尘,是大靖百年难遇的绝世人物。出身高贵,容貌倾国,文采武功冠绝京华,偏偏性情温雅谦和,淡泊名利,常年体弱多病,是天下女子心中最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可沈清辞比谁都清楚。
那一切,不过是这男人披在身上,用来欺骗天下人的假皮。
她是重生而来的。
上一世,她便是信了这副温软无害的模样,信了他眼底浅浅的笑意,信了他口中句句温柔的安抚,一步一步,落入他精心编织的牢笼。
最终,沈家满门七十三口,上至花甲老父,下至三岁幼弟,无一幸免,血染长街。
而她沈清辞,被他囚于深宫别院三年,日夜承受蚀骨折磨,最终在一场滔天大火里,撞柱而亡,尸骨无存。
亲手将她推入无间地狱的,不是旁人。
正是眼前这位世人皆赞、温润如玉的病弱王爷——谢惊尘。
那个表面清雅如风、实则阴鸷疯批,心狠手辣、城府深不见底,偏执到病态的黑莲花。
“沈姑娘,王爷已在暖阁等候多时,风雪大,随奴才入内吧。”
王府内侍声音轻柔恭敬,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怠慢。沈清辞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垂眸颔首,身姿端正地跟了上去。
角门通往主院的小径铺满防滑青石板,两侧红梅被大雪压弯枝桠,暗香浮动,美得清冷又孤寂。沈清辞一路沉默,心跳却如擂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她不知道,重生归来,再次落入谢惊尘的掌心,等待她的,会是重蹈覆辙,还是逆天改命。
不多时,暖阁到了。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暖意瞬间包裹全身,与屋外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屋内陈设雅致简约,无半分奢靡之气,处处透着主人清冷孤高的格调。
软榻之上,倚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男人身着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乌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额角,更衬得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轻颤,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沈清辞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那是一双足以蛊惑天下的眼。
瞳色是极浅的琉璃色,像寒潭深处凝结的碎冰,清润、温和、无害,可沈清辞却清晰地看见,那温和表象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疯狂、偏执,以及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只一眼,她便浑身发冷,血液几乎冻结。
是他。
那个前世灭她满门、囚她半生、笑着看她流血死去的疯批王爷——谢惊尘。
“沈姑娘不必多礼。”
他先开了口,声音轻缓柔和,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语调温温软软,挑不出半分错处,完美得无可挑剔。
“听闻姑娘家学渊源,医术高超,本王这身子骨常年顽劣,往后,便要劳烦姑娘费心调理了。”
沈清辞强压下心底的滔天巨浪,屈膝行标准贵族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王爷客气,臣女定当尽力。”
她一步步走上前,在软榻旁小凳上坐下,指尖刚刚伸出,想要搭上他的腕脉,男人却忽然轻轻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万年寒玉,温度冷得刺骨。
可那力道,却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一个常年体弱多病、连呼吸都轻浅的男子所能拥有的力量。
沈清辞的心头,猛地一跳。
“姑娘的手,真暖。”
谢惊尘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上,眼底翻涌着沈清辞再熟悉不过的、近乎病态的灼热占有欲,语气轻得像叹息。
“像这冰天雪地里,唯一一簇烧得旺盛的火。”
沈清辞用力想要抽回手,可手腕被他牢牢攥着,纹丝不动。她强装镇定,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王爷,臣女要为您诊脉,还请王爷松开手。”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清浅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他缓缓松开手,指腹却刻意轻轻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片微凉的、挥之不去的触感。
“好,都听姑娘的。”
他温顺得像一只无害的白猫,乖巧得让人心生怜惜。
可沈清辞却比谁都清楚,这只猫,即便拔去了爪牙,依旧是一头会吃人的猛虎。
她定了定神,指尖稳稳搭在他的腕脉之上,闭目凝神。
不过片刻,她便收回了手,心沉到了谷底。
他根本没有病。
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脉搏跳动规律强劲,比常年习武的禁军统领还要康健三分。所谓自幼体弱、药石不离,全都是他用来掩人耳目、暗中蛰伏、布局筹谋的幌子。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整个天下。
“王爷的脉象……”沈清辞故意顿了顿,按照他想要的剧本演下去,“虚浮无力,气血两亏,确是积年旧疾,需得慢慢调理,不可操之过急。”
谢惊尘抬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里,忽然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直达眼底,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以及毫不掩饰的欣赏。
“姑娘果然聪慧过人。”
他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刃,抵在沈清辞的心口。
“本王最喜欢聪明的女子,更聪明的是——你明明知道本王在装病,却愿意安安静静陪着本王,把这场戏演下去。”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她重生归来,这件事隐秘至极,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她亲生父母都毫不知情,谢惊尘绝无可能知晓。
难道,他从第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恐惧与伪装?
谢惊尘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惊涛骇浪,缓缓从软榻上起身。
他身形颀长挺拔,明明面色苍白如纸,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铺天盖地而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步伐缓慢而优雅,像一只正在慢慢靠近猎物的猎豹。
沈清辞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紧紧贴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沈姑娘,”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缱绻,带着蚀骨的蛊惑,“你在怕本王。”
不是疑问。
是笃定的陈述。
沈清辞咬紧下唇,强迫自己冷静:“臣女……不敢。”
“不敢?”谢惊尘低笑,指尖轻轻抬起她下巴,强迫她抬头对上自己眼睛,“还是……忘不了?”
最后四个字,轻得如同耳语,却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冰刃,狠狠扎进沈清辞心脏,将她前世所有痛苦与绝望,悉数撕裂开来。
她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半分温良,没有半分谦和,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偏执、疯狂、阴鸷,以及一丝她读不懂的、灼热得近乎疯狂的深情。
谢惊尘看着她惊慌失措、眼底盛满恐惧的模样,指尖轻轻抚上她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清辞。”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低沉、缱绻、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这一世,你跑不掉了。”
“本王等你,已经等了一辈子。”
沈清辞浑身僵冷,如坠冰窟。
等了一辈子?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惊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谢惊尘,他也和她一样,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