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玩世不恭、 ...
-
第二章
玩世不恭、横冲直撞或许也是对无解的一种反抗。
1
我去读初中那年,我哥开始准备中考了。我爸不喜欢我俩读书,他挣的所有钱都花在读书上,越读家越穷。以前好多小学同学都辍学了,在家里种地或者出去当学徒,丫蛋小学毕业就不读书了,他家只供来明读,她要去挣钱供她哥读书。
学校离村子居住点有一两公里路,很多人骑车上学,没有自行车的就走路,早上、中午、晚上来回穿梭。学校比小学大,教室比小学好,分成三个台阶式的布局,第一台阶是操场,很大很大的操场,两圈多就跑完1千米,操场旁边还有一大片土地,以前劳动课还去学习种地,后来家家的孩子都会务农,这片地就慌着了。第二级台阶这一排房子是办公室和初三班级的教室,第三台阶这一排房子是初一、初二班级的教室。各台阶之间是花台和空地。
初中的老师,有几个是城里的,其他大部分老师是营子里的人,好几个老师的孩子跟我们是同学。初中不像小学那么多玩的时间,科目比小学多了好多,还有了英语课,从未听懂的英语。开学第一件事是分班,学生老师互相熟悉两个月,就期中考,然后看成绩选出班委和课代表。
因为有些人辍学,以前小学三个班按照毕业考成绩分成两个班,一个班四五十人,我和王小辉分到了一个班。初中和小学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孩子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全都成大人了。文化课的时间好多,体育课活动课很少,课间休息时大家也不怎么玩了,女生喜欢凑在聊天,约着放学一起走,约着上学一起来,男生的约着骑车,约着打球。三五成群分成好多伙。
期中考很快降临,入学的第一考,各科老师很重视,早就刻好题,滚筒印刷完毕。第一科语文,我做题做得很快,早就做完试卷,扣卷子上的墨汁滴玩儿,语文老师在考试期间,到两个班巡场,看了看我的卷子,看了看我手上墨,也没说什么。第二科考数学,还没开考,都在传我语文成绩最高,我心想怎么可能,刚收卷就出成绩了?接着考数学,我也早早做完提前交卷,回家吃午饭。下午来到学校考英语,会多少不重要,会的写完就交卷,我是一点也不为难自己。第二天发试卷,语文91分年级最高,数学100满分,英语93分。我的总分是全年级第二,第一名是留级下来的,同学们都觉得我好牛逼,王小辉各科成绩在我后面点,也考得不错。
接下来开班会,班委还有课代表名单陆续出炉,不出意外的意外,哪个都和我没关系,各科老师都选了自己的心头爱,大多是老师家的子女、家庭条件好的、老师喜欢的。我忍着心中怒火,但心里暗暗发誓,我会要你们好看。我知道,不管在哪里,家庭条件好的有钱的是有特权的,就像我们村子里一样,村委会家的还有老师家的孩子,他们的条件、资源、信息就会比普通人有优势,这些人家的去孩子当兵的、去读书的机会比普通人家多太多了,每年都有辍学的,不全是学习不好才不读,很多学习好的家里不供了就不能读了,但有钱人家的即使读的再不好也不会辍学。太多的筛选条件,根本不只是成绩。
年级前三名的可以站在全校领奖台领奖,我虽是第二名,实际是新生中的第一名,没赢得特权,但赢得了同学的认可,初三年级的来明他也领奖了。拿着奖状回家,我妈还是高兴的,我爸高兴但也愁的慌,他觉得这样下去太费钱了。这个事还影响到我哥了,他马上中考了,但他的成绩有点悬,他看见我就十分不爽。以前我俩是不在一起玩,现在是互相不搭理。教他的老师有两个也在教我,经常跟他提我,他更生气了。我想要自行车,我爸给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因为我哥要中考了,没给他买,这一年他没怎么搭理过我,除了上学,做农活,其他时间我就去姥姥家呆着,春节也在姥姥家,我俩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但彼此没有话讲。
每个班上课进度不只取决于老师,主要取决于学生,一个学生闹,被老师批评几句,不停的闹,就会把老师气走。我们的课堂就是这样,女老师的课,几个学生负责阴阳怪气的学老师讲话,故意气老师,我们跟着起哄;男老师的课,他们会打学生,就稍微收敛一下,如果被老师批评或者打了,下课或放学时就堵着老师家的孩子打,“父债子偿”。教历史的那个男老师最喜欢掐胳膊,还三百六度旋转的拧,超级疼,他掐我,下课后我就用同样的方式去掐他儿子,他儿子也怪可怜的,摊上这么个爹,初一结束时,他儿子就留级了,也是实在抗不住了。我跟调皮捣蛋的那几个同学玩得最好,不站在听话、好学生系列,就是另一帮的帮凶,用幼稚的方式挑战规矩、挑战老师只是为了宣泄情绪。
我一点都不喜欢坐教室前面,除了粉笔灰就是老师的口水,应该是心底记恨这些老师的特权。我喜欢坐在后排靠窗子的位置,课上听会了就可以发会呆,还可以偷偷看看教室外面落了几只鸟。都学会了后,就悄悄翻窗子出去玩,也不能玩什么,拿一块放大镜对着太阳,把蚂蚁和毛毛虫晒冒烟。老师有时生气,要收拾我,但全学会了,老师不信就现场检查,各种背的、问的,我都会,看着老师气冒烟了还拿我没办法就觉得爽。我们几个在教室最后面,相对的两面墙画上篮框,下面放两个凳子,一边站一个,两伙人负责争抢皮球,传给站在凳子上的人,接到球并触碰篮框中心就积一分,下课闹哄哄的玩,上课时也偷偷的扔皮球,后排靠窗,我们自有我们的玩场儿。
后来,语文老师最先发现了矛头,她一改往日的严厉,上课时说:课堂上要学习掌握的内容,谁先学会了,谁就自己出去玩,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开始大家不信,后来抽查通过了真的直接就让去教室外玩去,不出去玩的只要不影响同学就行。调皮捣蛋的是为引起关注,也为了好玩,又不是傻,想学当然就能学会,同伴互相带着学习效率还更高。之后每次上课几分钟,老师讲完我们陆续就出去玩了,既满足比赛的好胜心,又让其他人也能学习,慢慢的语文课上的班级纪律最好。一次在课堂上开小差,不知道老师啥时候站在旁边的,一抬头看见,吓了一跳,她穿着高跟鞋踢了我一脚,笑呵呵的跟我说,我家孩子不在这读书,我听着竟也忍不住想笑。
后来有一回,她把她女儿带到学校,孩子生病了,在家没人照顾就只能先带来学校,她女儿在办公室呆不住就跑教室来看我们上课,又跑操场玩,下课我们跑过去,问她要去玩什么,她笑嘻嘻的看着我说:“我妈告诉我不要跟你玩”,“放心,我不打你,我不打小孩”。可能当初语文老师也不会想到,往后好几年、她家的孩子直到读大学都一直跟着我玩。
初中下午放学的时间比小学晚了好多,有时候天黑前才到家,不知道哪些人在放学路上,把人家田里的胡萝卜拔了,吃的不多,拔出来丢在外边一些,第二天人家拿着胡萝卜来找校长,上午课间操时段,全校开会通报、批评。人家跟校长说:饿了要吃可以,但不能糟蹋粮食。我们也开班会,通报并教育,饿了也不能去吃,没有经过人家同意,更不能祸害粮食。老师说:长大了,要明是非、要明理。道理都懂,能不能做到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学校出来,往营子里走的方向,有一条老铁路,不是客车线路,偶尔会有火车拉货货箱经过,应该是去部队的专线,虽没坐过火车,但对火车很新奇,放学时在铁路上玩会儿,把铁轨内的石头摆在轨道上,等着看“碎石飞舞”,也想像电视上一样、扒上火车去远方。真遇到火车经过时,早就鸣笛,车上的人早就吹哨、喊着离远点儿。
除了王小辉,又结识了很多新伙伴,跟刘小川、王岩他们几个也玩的好,他俩跟我是一个营子的,每天上学、放学都顺着各个胡同喊着一起走。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实在太冷了,下午王小辉、刘小川、王岩我们去自来水那片空场踢皮球,买不起足球,就玩皮球。音乐老师刘老师,最年轻的老师,她是城里来的老师,她跑来跟我们一起玩,然后我们分成两伙,守门的,进攻的各自分工,场地上全是厚厚的积雪,天空又一直下着大雪,被踩实后成了冰面,就像是在冰上踢皮球,我们一窝蜂的争抢,人仰马翻,还好都穿着棉衣棉裤,看谁灵活,看谁能跑得起来,跑着、滑着、爬着,开心着、嬉闹着,漫天风雪下的一场球赛,短暂的快乐之后,又关回到教室里。
休息时,刘老师跟我提起小学的班主任刘老师,她说她俩认识,她说:刘老师跟她拜托过,让她在初中里照顾照顾我。那一刻我怔住了,心头一酸、说我知道了,就跑开了,是啊我一直好想她。
2
我哥中考倒计时了,他的成绩一直是十多名,刚好在以往中考名额的线外,我妈心里一直希望他能读书,因为他从出生就体弱多病,是医院的常客,长大了才好一些,但农活他做不来,靠卖力气生活是困难的。我哥很少跟我爸讲话,也不和我讲。尽管经济困难,我妈还是争取每天给他吃一个鸡蛋,还给他买哈药六厂当时很出名的补钙补脑的一些营养品,全家只有他一人吃,下半学期,他是经常点灯熬夜学习,每每看到他那样,我都是不屑一顾,心想至于吗。
我学习一直还好,人缘也好,问我的就讲,要抄作业的就给抄,不像有些同学,藏着笔记还偷偷的学。初一下学期快结束时,学校评选校三好生,一个年级一个名额,由各班全部学生投票,我的票数是最高的,但票数拿到学校办公室后,名额就换成了王远,她爸爸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她成绩一直在我之后,但班长是她,英语课代表是她,这次选好的校三好生也换成她,有老师在办公室提了下这样换了不好,但没有用,因为这个奖中考时有加分。我们俩之间的竞争横亘了初中、高中、大学、工作直至再无交集。
初三学习不好的混混会在初一跟初二里选小弟,他们也喜欢拜大哥,有大哥罩着,对一些欺软怕硬的人我们不屑为伍。初中没几个人听老师的话,我们年级隔壁班的左旭不听老师讲课,课堂上直接跟老师打起来,带着一把匕首,把老师的手划伤,学校本来要开除,但他家有钱,没开除,自此也没老师管他,他也觉得自己一战成名,在学校跟着初三的一起混日子、抽烟、追漂亮的女生。混日子的觉得有漂亮女生跟着很荣耀,有些女生觉得有小混混追,也很荣耀,互相凸显身份,校园里总有一群古惑仔样的小伙领着一群漂亮的女生。烟是不是真的会吸,还是在装,没人知道。下课了偷偷摸摸凑一起,谁多看了谁一眼,谁悄悄的摸了哪个女生,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冲冠一怒为红颜。
中考,来明考进了一中,我哥考进了二中,这一届,营子里一百个学生就这13个去读高中了,去县城里读。我家要出的学费更多了,还有住校伙食费。这一年,丫蛋出去打工了,听说去了大连,要赚钱供来明读书。
这年我初二,邻居家高杰、小南他们几个来读初中了,他们几个成绩都不太好,但我们又在一个学校了,有我在,起码没人敢欺负他们。
刘小川我们几个决定去山背后的部队仓库去偷几个军用包和水壶,周六我们几个潜到后山,部队有巡逻,我们计算好换岗空档,从铁丝网下面刨个洞、窜进去,仓库里面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挑好军用背包和水壶就爬出来,快要出来时还是被巡逻的发现了,他们牵着的狼狗一直叫,大声喊了几嗓子:不许到这里玩儿,但他们没放狗,我们跑回了家。此后我的书包就一直是军用斜挎包,我还用圆珠笔在书包上写“好好学习”四个大字,还用红笔画了个五角星,也给了我爸一个,给他装饭盒。后来好多学生都背部队的斜挎包,我们都是相视一笑,也是搞到了。部队那块破的铁丝网从没补过,也从没有人告到学校,其实对周边村子的孩子,他们一直知道,也一直很好。
学校里越来越乏味,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我每天早上到学校门口,先不进学校,憋一口气从山脚跑到山坡上,在顺着山坡坡面的树坑一排排像山羊跳一样冲下来,再进学校教室待一天。实在呆不下去了,刘小川我们几个下午就从学校翻墙出去,去山里玩,有一片区域,有很多老树根在悬崖峭壁边,拽着树藤用力蹬,可以荡到对面山坡,我们学人猿泰山,一边叫一边荡过去,山里的每片我们都跑遍了,快要放学了再回家,我们几个成绩都还不错,也不会被请家长。其实主要是刘小川他们想出来玩,刘小川很郁闷,心情不好,他说他搞不懂爱情,他不知道该选谁做女朋友。王岩说他喜欢王远,但害怕她做老师的爸爸,王远也不搭理他。他们问我,我觉得都不太好,我也不知道我喜欢谁。
学校举办了一次课外寻宝活动,买了很多笔、本子等文具,把这些放在山里各个地方,一直摆到山顶(我们营子的最高峰),谁找到就归谁,谁最快跑到山顶的单独再给奖品。这个我们太喜欢了,哨声一响,一群人蜂窝式的冲上去,像放鸭子,也像是去攻占山头的勇士,跑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哪里有近路,哪里过得去,哪里有大沟,这是我们的地盘儿,我们几个太熟悉了,笔和本子各种没少捡,初三的一个第一个到山顶,刘小川我俩紧跟,第二和第三。各个都是灰头土脸满身汗,搭着我背的部队斜挎包,还真像刚夺回个山头。拿回家好多本子,我妈跟我说,是没少捡,但你一周跑碎一双鞋也实在太费了,做的鞋搭着买的鞋都供不上你穿。记忆的车轮滚动,课堂上学了些啥是模糊的,玩了什么我倒是门清,点滴滴的从脑海里往外蹦。
初三年级的有时会上晚自习,有几个学生,不喜欢他们的生物老师,这个老师也教我们初二班,在这个老师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个大洞,铺上树枝和树叶,然后那个老师骑车经过时就摔倒,崴到了脚,只能停课休息几天,后面就一瘸一拐的来学校上课。这个事在学生里传来传去,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是我们营子隔壁的那个村小组的,平时调皮捣蛋都是玩闹,但这种伤人的事性质还是严重的。后来那几个人中的头头,把家里老人藏在柜子里的钱偷走,跑到市里去玩,花光了钱才回家,他也是聪明,一摞钱摆在抽屉里,他从柜子下面把板子撬开,抽走下面的钱,裁几张纸放进去,最上面的钱一直不动。这几个后来都不读书了,带着女朋友去混社会,开理发店、开KTV、开饭店。
鹏羽他爸这年释放了。按辈分论,他爸是我堂叔。进过监狱的出来了就是营子里的老大,谁都不敢惹他,他就在营子里集市上杀猪卖肉,三五天一个集,平时没事就闲逛。
我哥的高一读得不顺利,他想家,不习惯住校,开始每周回家一次,后来两周回家一次,后面让他省路费,每个月回一次家。他在学校被高年级的混混把生活费全抢光了,他哭着打电话跟我妈说,我爸我妈都在打工,没时间去看他,让我周六早上带着五十块钱去给他送去。我第一次坐班车去县城,以前过年时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过的是市,不是县,它俩不在一个方向,所以我还是很激动的。班车是固定时间的上午一趟去,下午一趟回,走走停停一两个小时,我到高中学校站下车,第一次看到高中,全是楼房,操场院子都是水泥地,一旁宿舍楼下全晾着着衣服、被罩、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味。操场上有好多人在打球,旗杆背后就是教学楼,几层楼高,好气派。我站在旗杆下等,我哥跟他同学一起走来,他接到钱就说:回去吧。都没带我吃、也没带我逛逛学校,我悻悻的直接去等班车回家。
不高兴归不高兴,但对我来说冲击力挺大的,读小学觉得小学好大,读初中,觉得初中比小学大好多,现在看到更大更好的高中,还全是那么多层的楼房,这肯定不能再跳窗户出去玩了。看看自己天天灰头土脸的,高中宿舍楼下都是洗衣粉香味,还有我哥跟他同学一起走过来的画面,突然有种说不出来感觉。
抢他钱的混混有两个,一个是我们营子里的,还有一个是隔壁镇上的,鹏羽他爸找到我们营子里的那个,跟他说不准再抢钱,否则他就不客气了,后来他们再没抢过我哥钱。武力解决问题,简单粗暴但高效。
很庆幸,这学期我有机会去参加了镇上中心总校与武装部的联合活动,每个营子(村)初中选三名学生代表,去参加国防知识竞赛,王远、我还有王岩我们仨去,竞赛题目大家都能背,真正好玩的是竞赛结束后,带着学生去部队靶场打靶。这样的活动,对于一直活动在村子里的我来说,还是有些冲击的,乡镇上十几个自然村,各村选出代表参加,首先就觉得自己挺渺小的,你觉着自己厉害,那是因为你没到过厉害的人,村外有村。其次,我终于摸到真枪,打小我就喜欢枪,趴在地上,军官在旁边教,肩膀如何抵住枪柄,如何稳住,如何瞄准靶,耳朵里塞上棉花,扣动扳机,那个后坐力,怼的肩膀生疼,都是第一次摸枪,能上靶自然不错,真有人打十环。活动下来,我觉得我喜欢当兵。
这学期语文老师一直对我很好,经常给我看些期刊杂志,她家在市里她经常去逛新华书店。王远各个学科都有课外期刊,她爸爸给他订的,她都是偷偷的看,从不借给我们看。我英语完全跟不上,听不懂老师说的,也听不懂磁带里放的,王远英语全校最好,她爸爸早就告诉她,以后的考试,英语最重要,更是天天带着她学习课外英语。
村子里也有很多事,前面胡同一家的姐姐喝农药自杀了,说是家里人不同意她结婚,逼她嫁给有钱的。在村子里偶尔能看到这个姐姐,温柔、漂亮,她喜欢的人是当兵的,没结婚自杀的人不能入祖坟,埋到荒郊野岭、草草了事。后面胡同的姐姐嫁给北京的一个有钱的老头,风风光光、不停的给家里亲戚买东西。好奇、不解的看着周遭的一切,未来未知。
3
我爸又要去好远的地方打工,家里有两个读书的,在家种地和打零工挣得根本供不起。外地包工头来到我家,说要雇五六个人,可以先给家里预留一些工钱,看看还有谁要去。营子里还有几个都想去,他们几个一起坐火车出发了,我们去送我爸,看着他们几个人坐在拖拉机的车厢里,心里有点酸儿。
送完他们,我妈骑车带着我去田里除草,走在经常走的小路上,突然一条蛇爬到路中间,正好被我妈的自行车压过去,我俩条件反射般一起高高抬起脚,然后下车看,那蛇爬进路边草丛消失了,我妈问我看清是什么蛇没,我说青绿色的一米多长有点粗,应该是草蛇。都吓到了,心有余悸。
几天之后,出去一起打工的人陆续都回来了,我妈问他们怎么不干了,当初已经先把留钱在家里了啊,他们都说活不好干不愿意干了,我爸愿意干还在那干,其他什么也不说了。一个月我爸不打电话回家,两个月也不寄钱回来,我妈打听到包工头的电话,打过去问,包工头说;“村里一起来干活的人全跑了,预留给他们的钱,我爸得干活还回去,还有我爸在来的火车上,把带的钱都输光了,还跟他借了几个月的工钱也都输光了,他得干活抵债,啥时候还完啥时候放人。”
之后营子里谣言四起,那几个跑回来的人到处造谣,不承认自己白拿工钱,反说包工头还差他们工钱,差的钱得我爸赔,天花乱坠的说我爸在火车上如何如何赌钱,如何被打,以后估计都回不来了。更嚣张的他们几个还堵我家大门,让我妈还钱给他们。我妈说他们几个白拿工钱,还没干够就跑了,还好意思来说,都一个营子,都是沾亲的还这么不要脸,骂走他们。他们气不过,夜里就往我家院子里丢石头,砸我家玻璃。
我不知道我哥咋想的,他继续读他的书。我妈一个人要种地,要打工挣钱,还要解决我爸的事,我天天看在眼里。我舅知道这个事,他用他的关系,找派出所的警察开着警车,停放在我家门口,他拿着铁锹站在我家大门口,对着看热闹的人说:“跟他们几个说,谁再敢来闹,我见一个劈死一个,不怕死的就来试试”,然后跟警察我家院子里抽烟,聊了几句。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来家闹过。
这几个月,我在学校像变了个人,好多同学都知道我家的事,他们没人说什么,但我觉得很闷,很矛盾。我看过高中,知道那里好,可眼前的一切又不能再想着去那。
我舅还有几个表哥,报案后在我们当地公安和检察院弄了通缉令,被通缉的人是我爸,然后他们就给包工头打电话,就只跟他说了他家的地址,他老婆在哪,他孩子在哪读书,还有通缉令的事。当天晚上我爸就打回来了电话,跟我妈说他没事,包工头又打来电话,说他们过几天就干完了,就放人回家。人是清明节后种完地走的,中秋节回来的。
我清楚的记得我爸回家那天,我妈我爸我们四口人一起去营子里的大集,我们买过节的肉,村里的人都好奇的盯着看,假装客套:回来啦,来买肉了,挣不少钱吧。我妈笑呵呵的回应。那几个跑回来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露面。
整个事真相大白,他们在火车上被人设套做局,赌了几把,那几个发现不对,都不玩下桌了,我爸一直都是乱不清但必须赌到底的,他们几个就在旁边看着我爸赌,到了干活的地方,他们想着家里已经预留工钱了,嫌累不想干活就夜里偷偷的跑了,天亮了,老板发现很恼火,抽了我爸两耳光,让他自己干活抵债。局中局,他们几个想白得工钱所以跑路,老板想以赌做局让我爸白干活,两边的人一起坑我爸一人,为什么我爸最蠢,为什么他总是被欺负,一直想不明白。
我们在家,我妈很生气的讲,一起去逛集,她就是为了让外人看到,人回来了,不能吵、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不能让他们得逞,但不代表这事过去了,我爸又是老老实实的样子,一句话不说。我讨厌他这个样子,也可怜他。
我爸不能出远门打工,因为不但挣不到钱,还要赔钱。我妈除了种地,跟他一起在工地干活,像男人一样干活,跟男人干一样的活。家里所有亲戚,都劝我妈,别让我读书了,家里有一个读书的就可以了,没手艺只会卖力气的两个人供不起读书的。我自己也有点动摇了,周围辍学的都在打工,都赚钱补贴家用了,盖房子、买家具、买衣服、做头发,吃吃穿穿比着赛般的兴起来。姥爷也跟我妈说了好多次,别让孩子读书了,学点手艺去,周围人家的孩子都不读书了,早都去去学手艺了,不能把自己个累死了。我大舅舅也心疼我妈,有时会来我家帮着种地收粮食,因为我大舅舅有大马车,他家里我那几个表哥表姐早就不读书,都去学手艺打工去了,大表哥去学变压器,二表哥去学开车、大表姐去学裁缝,家里人都在挣钱,日子越来越好,都在攒钱给孩子成家。好多人家里慢慢都安装上电话了,以前只是几家有。
我妈不反驳,但也不同意,嘟囔着:“只能读书,读书了才能不走我的路”。
我跟着他们俩一起种地、收秋、卖菜,我也亲眼看过他们在工地的砖块、水泥、外墙架子间穿梭洒汗,我害怕那种切身之累,害怕那种望不到头的苦。
城市里大批工人陆续下岗,都在传城里下岗工人要捡菜叶子维持生活,那是城里人的起落,对我们影响不大,因为我们一直穷着。
4
马上初三了,这一届学校新规定,一开学就重新分班。
初二下学期期末考王远第一了,我第二名,尽管总分没太大差距,但她英语一科就比我多三四十分。大家集合后,按老师念名字的顺序她进到一班,我进到二班教室,往后依序,王小辉、刘小川、王岩等都跟我分在二班,其他好几个老师的子女都在一班,看似一样又不太一样,语文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这是她第一次当班主任,她和一班班主任的表情不一样,一班的好开心。
一班的班主任,是我们的政治老师,他以前也是我哥的班主任,一直带中考班,在学校里算有经验、有名气的,我妈来开家长会时跟她讲过话。此时她也正在隔壁班开班会,和我们班不同,她是兴高采烈、斗志昂扬,嗓门大的我们都能听到。
进到教室,我们班也直接开班会,班主任语文老师直接宣布,由我担任班长,并当语文课代表,其他科目的课代表由其他任课老师定,讲几句纪律问题,简单讲下中考的重要,就让学生自己复习了,她是没啥精神头。我们班是大杂烩,有熟悉的以前的同学,也有不熟悉的其他班的同学,还有留级下来的同学,看来所有人都有点晕。
我看看两个班的同学,教师子女的,听话的好学生都在一班,我们班里有留级的,男生比女生多、闹腾不听话的多,这个公平的分班实际是好班跟普通班,跟以前的走形式、再内部操作没啥区别。
中午我吃过饭,自己早早的就跑去学校,正好看见语文老师一个人在水池边,我跑过去,笑笑跟她说:“怎么第一次当班主任,就欺负你啊,给你这么多闹腾的学生。”她笑了下同时还擦了下眼睛,看来她是在这难过呢。“谁说给我的班不好,好着呢,不信中考完看”,又气鼓鼓的走了,去办公室了。
这两年港台风开始流行,大哥盛行,留级下来的男生有两个,一个在上一届里就很闹腾,染着一绺黄头发,刚来新班就想当大哥,另一个倒是没染头发,他俩因为是同学,就凑在一起。班主任不想让留级生带坏新生,没给过他俩好脸色,对他俩很严。刘小川我们几个私下合计过,得盯住黄毛,他要是敢欺负我们班的,我们得一起揍他一顿,休想在我们这称霸。果然,黄毛没动手,他让另一个故意欺负同桌,留级的跟新生因为椅子推搡起来,我们几个上去直接把留级生围起来,让他再推搡试试,按着他,就是劝架,我们也只拉着留级生,打嘛,看谁敢打,火药味起来了,黄毛想凑上来劝架但不敢,站在旁边喊:散了吧,没啥。后来班主任知道了这件事,也没说什么。以前带刀划伤老师的左旭也分在我们班,他一如既往除了玩就是谈恋爱,一直追隔壁班的音乐课代表,天天犯花痴,但不管他怎么样,他不会欺负自己班里的同学。
政治老师第一次进我们班就问班长是谁,我站起来,她看我一眼说了句:我教过你哥。她给他们自己班上课时,眉飞色舞的,对着我们就绷着脸,恶狠狠的样子。他对那两个留级生倒是格外好,还喜欢跟他俩单独聊聊讲讲,那么喜欢咋不领你们班去。
初三的内容一下子好难,以前边玩边学的方式玩不转了。班主任除了盯着我们的语文课,她也盯着我们其他科目的复习,还会给我们买课外教辅,因为她家住在市里,早晚每天坐班车来回,下午到点她必须走,她是一直紧绷着、焦虑着,年轻又第一次当班主任带中考班,还带个差班,也是够她受的。
一班的一个同学,是我们营子里的有钱人,她家是村里第一家住二层小洋楼的,到了初三关键时刻,他家邀请所有任课老师去家里吃饭。这天中午放学,我才进家门一会,门口就有人喊,我出来一看是班主任语文老师,我很惊讶,她怎么找来的,脑袋快速回想,没做啥错事,不用上门告状啊。我妈也出来迎接,老师直接说:不想去应酬吃饭,过来讨点吃的就回学校了,我妈一听简直是受宠若惊啊,家里没有什么能款待的暂且不说,从没想过请老师吃顿饭,老师倒自己上门了。我妈赶紧去和面烙饼、炒鸡蛋、洗蔬菜,我笑嘻嘻的问老师,是不是错过了十二个盘,她笑呵呵的敲了下我脑门,我妈嗔怪我,不许没大没小的,老师倒是打圆场,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着,我妈倒是心花怒放了,一直讲着我给老师添乱了,她俩唠着家常,老师看到我家盖好却一直没装修的大房子,看着我们逼仄小房里的全部家当,不停的夸我妈饭菜做得好,吃好饭我们一起回学校了。其实她自始至终都没想着去做客吃饭,我嘴上虽说的讨嫌,实际心理却是高兴的,终究是有老师是不一样的。
再上学,我就有个习惯,会经常留意她上、下班的班车,经常留意她的办公桌,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上学期先把体育考完,接着会考考完,最后全县统一中考。体育跑步、铅球、立定跳远等项目参考,我们每天在教室里数着地砖,拿着粉笔画线,互相比着赛的跳,体育考完全不用担心,闭着眼考都是满分。紧接着会考结束,我们几乎没有课外活动了,除了偶尔打打篮球。
5
虎子他们读书一般,他俩都不太喜欢学习,长大些我们也很少去山里逛了,更喜欢在家玩牌,筹码就是谁输了就在脑门上贴纸,后来不过瘾,谁输了就喝水,我们几个就虎子脑袋不灵光,一直输一直喝,喝到后面鼻子淌水才停下来。我老舅家决定在老房子的院子里重新盖新房、盖更大更好的房子,这一年,我姥姥姥爷从老房子搬出来,暂时住到亲戚家闲置的老房子里,亲戚家都住在城里,他们是城里的工人,大家都是本家,也不要没什么钱,等房子盖好就搬回去。
姥爷平常除了在学校,就在老房子那里,看着他们盖大房子,尽管自己干不了,帮不了什么忙,他也在那看着,心理才觉得踏实。房子盖好了,装修好了,一年又一年,老舅妈却一直不让他俩搬回去,直至去世,都没能回老院子。
姥姥有六个孩子,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我妈跟小姨都嫁到了隔壁村子。大舅舅忠厚老实,但也不当家,要听媳妇的话;二舅舅是最有本事的,当着村长,开着养殖场;三舅舅家因为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自顾自、不参与家里的任何事;老舅结婚后,就跟着父母在老房子生活,全听老舅妈的。
姥姥16岁嫁进来时,她婆婆那年36岁,她婆婆尽管年轻但就再也不下地干活,不做饭,直接晋级享受婆婆待遇。她跟她婆婆同年生孩子,也就是我大舅舅跟他小叔同岁,两个孩子都是姥姥一人带大,后来这个小叔子混的最好,去当兵、去当官,回家时不怎么搭理他妈,反倒是一直孝敬照顾着我姥姥,长嫂如母也是照进现实了。
姥姥照顾她婆婆,从她婆婆36岁到86岁,整整五十年、任劳任怨。姥姥的一生就是全部为家人操劳、奉献,结果却是上被婆婆欺负,下被儿媳妇欺负,还总是被姥爷嫌弃,委屈、窝囊的走完一生。但她给了我无尽的爱,与她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滋养了我的余生。
姥姥家从老房子搬出来住的这里,是三间老式土房,院子很大,有一颗山楂树、有一颗枣树,还有一颗沙果树,但空置久了,很荒凉,前排门房里放着一口棺材,那是给家里年长的人置留的。年久失修的门板,每次开合吱吱嘎嘎不说,还得动手抬才能拼接闭合。外人都觉得这院子阴森森的,我倒没觉得,很喜欢这个大院子。慢慢收拾出来,各区域规整规整,在院子里种了好几种蔬菜。
因为他俩年纪大了,不种地了,土地都分给几个儿子种。我放假就在姥姥家,跟着姥姥去后山捡柴火、捡树枝,把柴垛堆的高高的,心里才踏实;我们去菜地捡别人丢掉的菜叶菜邦,拿回家里喂鸡喂鸭,院子里的菜也足够吃,每年春节我们仨都一起过,虽在破房破院里,但也是难得清净的日子。
院子隔壁的房子豪华气派,院落更大,还有一片养殖场养着鸡,那就是我二舅舅家,二舅舅跟舅妈他俩,有钱有势平日里几乎不跟姥爷姥姥讲话,更无过多来往。不知道谁招惹她,谁在嚼舌根了,二舅妈就指桑骂槐的骂街,我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我知道她是骂给姥爷姥姥听的。她跟老舅妈一样,都觉得我在姥姥家白吃白住,花了姥姥的钱,也不搭理我。她才不管她,姥爷以前的钱都给四个儿子结婚、盖房子了,现在不种地了,只有在学校打更的收入,每个月就固定那几拾块钱,还要吃药,还要生活,根本没钱。跟无理的人没法讲理,我喊着虎子,找几个炮仗,故意在院子里放,她家的鸡舍受不了大动静,鸡受到惊吓会炸窝,严重的还不下蛋。估摸着她进去喂鸡时,我俩就去放炮仗,她出来又是一通骂。报复她,我倒是自己觉得爽了,可我想不到,我不在这时,姥姥又要受气了。
二舅舅家两个儿子,三表哥读书一般些,高中读完就去当兵了,然后一直留在部队里,他跟我们平辈的孩子几乎没有往来。四表哥读书不好,直接学渣一个,一直在学校混日子,然后也去当兵了,因为没文化,当了两年兵就退役安置工作了。
现在住的这里与老房子隔着一里多的路,走路要十多分钟,虎子跟虎妞平日里还是在姥姥家里吃饭,其他几个舅妈对此都有意见,自己不吃,别人也不能吃,否则就是不公平、就是偏心。姥姥经常跟我妈抱怨,都是自己的孩子,吃就吃嘛,总不能赶走吧。
不管他们怎么说,在农忙时,姥姥还是领着我,在几个舅舅家轮着干活,不管他们招不招乎,搭不搭理,就顺手干活,到饭点了,我俩就回家做饭吃,吃完就去下一家干活。我不理解,但跟着做,但可能因为这样,她觉得这个家就还在。
姥姥是个神,再平淡无奇的东西,一经她手,都是新鲜美味。一方灶台,一个煤油灯摆在厨房与卧室大炕的中间,一灯照两房。我喜欢蹲在灶坑那烧火、拉风箱,姥姥说大点火,我就添柴快快的拉风箱,姥姥说小点儿火,我就慢慢的拉风箱,把白天好玩的事说给姥姥听,再闻着美味的饭香,等着饭菜出锅。姥姥夏天时把吃不完的蔬菜做成干菜,或者腌咸菜,感觉一年四季我们都有吃的。我问姥姥,我看你做手擀面也没放什么啊,面条怎么那么好吃,姥姥抬抬手一笑,因为我的手啊。姥姥自己养着鸡,平日里收集攒着鸡蛋,实在馋肉时,就给我们炒两个鸡蛋吃。每年过年时,会炖一只大公鸡,一盆的鸡肉鸡冻,等亲戚来拜年时招待大家,我总是吃不够,但我知道不能多吃,不能一次吃完,日子是细水长流。后来姥姥打趣我,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小小的时候,发现你妈妈来这时,就吃饺子,你自己在时我们不吃饺子,你就在饭桌跟你妈说:妈妈你要常来,你来了姥姥才吃饺子,你不来不给我吃饺子。我们一起笑着,在那艰苦的日子,她也总是想着把好吃的给她女儿。
姥姥家一直住在破房子里,一下雨就会漏雨,我爸倒是硬气一回,跟我妈说,把爸妈接来跟着咱们一起过。我妈说,不可能的,咱们自己生活不咋地,旁人会觉得咱们要占老人的钱,更严重的是丢不起人,几个儿子在,怎么跟姑娘过,姥爷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得确不可能跟我们一起生活,但后来姥姥的生病住院,我爸不比亲儿子差,一直守着照顾着。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不管我妈多生气,她还是跟我爸过了一辈子。
6
初三下学期,学习复习的日子越来越紧,我也动摇了,自己还要不要读书。年岁渐长,能识别苦难时候,接受苦难反而更难。看着周围人家,几乎亲戚朋友家同龄的孩子,都不读书了,看着他们打工补贴家里,自己还有零用钱,突然觉得他们都是大人了。
我哥慢慢适应高中了,成绩不突出但勉强过得去,家里吃的用的都先紧着他的用度,他很少做家里的农活了,每个月看着他穿的人模人样的回来,打心底里厌恶他。
学校里的各科老师们继续明争暗斗着,尤其是带同一年的班主任,那简直是殊死搏斗。因为一班的学生里,教师子女最多,所以一班的班主任在学校教师支持力量上最强,但我们班的纪律却是全校最好的,这是大家谁也没料到的。这个我们最知道了,最闹腾的、最调皮捣蛋的都参与到学习中去,纪律自然就好了。其实就在说我们自己啊,我们不闹就没人闹腾啊。之前愁眉不展的班主任语文老师现在干劲十足,根本不担心整顿班级纪律这些事了,她觉得真有问题的话,只要揍我一顿就可以了,之后同学们一定都会配合的,我也是躬身入局了。
我们班学习氛围越来越好,中上游的进步整体推进着,我们好几个人,一直一起学习,比赛、讨论,输的人要拿零花钱在学校小卖部里买几颗花生糖分给大家,又彼此互相鼓励,后来哪怕是一个苹果也要一人吃一口传一圈。学生时代的这种友谊最纯粹,且多数只产生在一生中最富于浪漫气息的青少年时期。
不仅学习,学校的各项体育比赛或者篮球赛,我们班也是最厉害的,玩对我们来说那太容易了,所以我们班各种比赛完全吊打一班,他们比不过还笑话我们,说我们顽劣像土匪。
我那个英语,每次三五十分的分数,听力还没放完,我早就把题蒙完了,班主任语文老师直抓头,这种偏科简直是要命,总分虽在前,但这样很麻烦。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总是轻飘飘的告诉她,没事儿别担心。殊不知往后都被英语扯后腿。
这年元旦,初中生活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布置好教室,摆上买好的瓜子水果,唱歌小品各种节目,嬉笑打闹,谁喜欢谁,以后还会在一起吗?未来在哪谁也不知道啊,晚上大家一起包饺子,狂欢散场,我们自己的中考开始倒计时。
春节,丫蛋还有老姨家的表姐从外地回来,带着赚的钱回家过年,他们穿衣、说话都变了,大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也是,虎子跟虎妞也决定读完初中就去打工了。我哥天天带着耳机和随身听,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我的未来在哪,我要干什么,我不知道,过完年,我决定初中毕业就去打工去赚钱。
我的成绩退步了,想着混完日子,毕业了就去打工,想着是不是要跟已经在外面打工的人一起,经常发呆走神,后来被班主任发现了,她奇怪我的成绩,也奇怪我脑袋在想什么,放学后,把我一人留下,她故意把我的书丢在地上,说不想学就别学了,还踢了我一脚,看我没反应,跟往常不一样,跟我道歉说:对不起,她老管不住自己动手打我,孩子大了,不能再动手打的。她的确是把我当成她自己的孩子,我知道,所以不管挨多少骂、挨多少打,从没怪过她。
我哭着跟她说:我不是学不会,我会的,我跟得上,但我不想再读书了,我家只能供一个读书,高中费用太高了,我不能让我妈他们这么累,我不想这么穷下去,我要去赚钱。她吓到了,以前挨批评、挨打都不会哭的人,她一怔,然后抱抱我,一直说:没事的,没事的,要读书的,会有办法解决的,穷是暂时的。然后慢慢的跟我讲了她的过去,她家是我们隔壁村子的,她家里只有她读书了,所以她有工作,她可以住在市区楼房里生活,如果不是师范定向就业的规定,她本可以在市里教书的,她跟我算笔账说:你跟他们去打工,赚的钱只会解决暂时的问题,每个月天天干活只能赚几十最多几百,但有个好工作,不仅每月有收入,还会增长、还有更多的机会,又拿我爸妈打工计算,他们不努力吗,他们常年干活,但没文化,收入就少,以后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会没收入。她用我能理解的话解释,最终告诉我,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最好的出路,比出去打工赚快钱更长远的人生选项得是读书。最后她说,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好,有始有终,可以考上不读,但不能考不上不读,那是两码事的。我应该是暂时懂了,听进去了,是不能怂,先干。
中考如约而至,我的英语如往常一样拉垮,但总分如往常一样给力。我们班最后竟然有15个上了中考分数线,一班的还不到10个,我们班是镇上所有村子初中部里考得最好的班。王小辉、刘小川、王岩还有一直一起学习的那几个也都上线了,接下来大家就在县里三所高中选,一中最好但费用高,二中学校房子最好费用最高,第三个建校近百年教学条件苦但费用最低,我选了第三个、也只能选第三个,因为我哥在二中。王小辉家里条件不错,但他跟我选了一所学校,刘小川家也不错,但他也跟我选了一样的学校,王远她爸让她去一中,王岩一直喜欢王远,就跟她选了一样的学校,初中没追到,高中继续追。左旭去当兵了。读书的、当兵的、务农打工的,我们的初中生活结束了。
这一年村子里格外的热闹,大家相熟的几家孩子都一起考上了高中,都觉得高兴。班主任语文老师最高兴,她是一战成名,直接从我们营子(村)调去镇上的中心总校,直接带实验班,自此之后,她一路开挂,学科带头人、教导主任、校长,直至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