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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贫困对我而 ...

  •   最近几个案子,十分焦灼头疼,白天处理完工作,晚上难得喘口气,坐在书房看会书,然后打开电脑,梳理写写过往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怎么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不太清楚,在那个家家户户都忙着生存的时代,小门小户人家家里多个孩子少个孩子,没什么值得庆祝也没啥可惜。家里孩子,没啥使命也不承载什么期望,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就是这样来到了世上,最初求生的本能,只知道‘活着’就行,后来才知道‘活着’这个课题,终生不易。
      卑微到尘埃里,一步步走来,荆棘密布也繁花似锦,回头一望,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笑着、闹着、哭着、风里、雨里,一路走来,时代的一粒沙随风飘落。

      第一章
      贫困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不幸,生活在其中闪耀的属于它的财富
      河边的家
      三四岁开始慢慢开始记点事儿了,停留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模模糊糊的是河边林子里的家。
      两间破旧不堪的房子,原是村子临时堆放杂物的仓库,慢慢遗弃不用了,正好就卖给无家可归的我爸了。各个村子都是相对集中的,按姓氏分,王营子、穆家营子(营子就是村子的意思)……每个营子里的外来人员或者太穷的,就会分散居住在营子荒僻的角落,我家离营子聚集居住地有两三里地远,河边林子这个角落住着我们五六家人,都是落魄的本地人,我三叔结婚后也住在这里,我小姨家也在这,穷人与穷亲戚们总会聚在一起。另一家他家不穷,但偏偏也要住在这里,他家的两个孩子,大的叫来明,小的叫丫蛋儿,跟我年纪相当,几个孩子凑在,大的跟大的玩,小的跟小的玩。
      大人们感觉到的是心酸、生存之艰。对贫穷没有概念的我来说,河道边、树林子就是我们的游乐场,数不尽好玩的,数不尽的乐趣。
      夏天,可以去河里摸鱼玩水,下暴雨时,河道里的水猛涨,上涨的河水将我们家的院子全围起来,那一刻家就像一小座孤岛,大人们忙着挖土挡水,将屋子里的水舀出去。我心里是开心的,觉得可以在屋子里摸鱼好神奇,雨停了,早上起来出门,四周全是水,一出门口就直接下水、淌河、划水,后来读书了才知道那种情况应该叫“水上威尼斯”。
      天气晴朗的时候,就去林子里“寻宝”,破破烂烂瓶瓶罐罐的用一根绳子拴起来,系在腰上,走到哪,拖到哪,瓶楞乓啷的,像个凯旋归来的大将军;采花、抓虫,乐趣多多;跟旁边两家的孩子,一起进林子,几个小屁孩,互相比胆子,看看谁敢往林子深处走,看谁敢挑开堆着的破布,里面可能有死孩子,树林里面有鬼的传说,也有古墓的传说。
      后来有一天深夜里,真的有人去林子里盗墓,这几家的大人,带着手电筒去追外地盗墓人,狗叫声,窜来窜去的人影,每每想起都觉得刺激,估计那会儿,我也是上蹿下跳的,恨不得也想抓个盗墓贼,看看他们到底长啥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在传,来明家挖到了古墓,卖了好多钱,所以经常有陌生人来他家门口转悠,更严重的还有小偷,大半夜的翻墙进他家,什么也没偷到,被追赶着、窜进家门口前面的玉米地里,彻底消失了。
      冬天更好了,去河里溜冰,打冰溜,那里的水清澈干净,结冰后,在阳光的照射下,宝石蓝一般,就想看到底,但它深不见底,那会儿没见过大海,后来想想,那炫目发着蓝光透着亮,就像海,固体的海。我们天天可以去打出溜、滑冰车,那会儿甚至觉得我们家里挨着河道,比营子里的人家好太多了,小孩子的世界里幸福感和阶层无关。
      来明是一直是所有孩子里最聪明的,长大后在学校读书,一直是村里的名人。丫蛋儿有点可怜,蹲在灶台口烧火做饭时睡着了,灶火顺着她的手臂一直烧到耳垂下,被发现时已严重烧伤,一只手的小手指被烧的与手掌粘连一起再也伸不开,一只胳膊和半边脸颊也因为烧伤留下了疤痕,大家都劝他家带去大医院看看,她家也没去医院,可惜孩子漂漂亮亮的脸蛋了,这家人儿往后数十年的家道变数,村里人都说与古墓有关。
      小孩子们的快乐很简单,大人们的世界却纷纷扰扰,有时有邻里互助的温馨,自然是远亲不如近邻,有时也战火纷纷、前屋后院的骂街,更有甚者有人夜里去把别人家田地里待收的白菜全半截半截的砍掉,警察来了却无法定案、不了了之。所谓的善恶混杂有时也无法定夺。
      印象中我哥总是去医院看病、住院,我爸我妈老吵架,他们都好忙,只有我自己呆着、自己玩。河道、树林这里有野花、虫鸣、河鱼,有林子里鬼怪古墓的传说,反正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只记得那是乐园。对大人来说,这里有无尽的苦难,五岁时,我家搬家了,在河边树林,我妈、我婶、我姨和其他几家女主人一起拍了一张照片,他们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笑靥如花,我们几个孩子也一起拍了一张照片,烂漫纯真。
      看门
      应该是我家攒了点钱,终于可以搬到营子里集中的居住地了,虽说还是三间土房,但位置是在营子集中区域的外围,好歹也能算是营子里的人了,我家旁边,还是稀稀落落的只有两三家人,家的旁边全是庄稼地。有了新家,我也有了新任务,负责看门。
      空空的院落,家徒四壁,家里就只有几只小鸡、小鸭,看门就是看住它们几只,别被经常出没的黄鼠狼叼走。早上家里大人都出去,干活儿的干活,读书的读书。只有比我小一两岁的高杰、高雨他们几个,这片最初就我们几个孩子在家。我们每个人腰上还是系根绳子,各拿个木棒,虽然那会儿还没看过《西游记》,还不知道孙悟空,但感觉那会儿就像个猴子,有路不走,看见树也是上蹿下跳,各种前后空翻,野孩子一样。
      我家跟高杰家还是隔着点距离的,当黄鼠狼来的时候,我们得分别回家守着鸡群。有一次跑来好几只大黄鼠狼,它们狡猾的很,分工合作,观察的、偷袭的、放臭屁的各司其职,它们站立起来,如果发现小孩比它还矮,它就咧着嘴,嘲笑着同时更嚣张的去咬母鸡,这时,必须找个高的地方,双手举起棍子,身高跟气势都不输它了,然后,快速冲上去抡棍子‘狂轰滥炸’,黄鼠狼偷袭不成,没占到便宜或者被棍子打到了,它边放黄烟屁边撒腿跑,那个屁能熏死人,赶紧跑开躲屁,去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跑得慢都担心被臭死。心惊胆战的一场大战,赢了,母鸡可以活命,也能保护好自己,省得它冲过来被咬到。结果就是,我家的,文杰家的鸡都安全,另一家没小孩看门的,他家的鸡被咬死了两只。晚上吃饭的时候,就跟大人们的汇报白天的战绩。
      可能那会儿,得到锻炼的就是最初的勇敢吧,狭路相逢勇者胜。后来读书时,读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时,总是忍不住笑,还拜年,我抡死它。
      玩累了,瞌睡劲儿一来,刨个柴火窝窜进去就睡,水泥管子里避风,也可以在里面搭窝睡觉,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时就是不喜欢在屋里子睡,可能是安全感吧。我妈他们晚上到家,到处喊着名字寻我,找到了抱回家吃饭。
      胡同最初只有几户,邻里抱团取暖,互相帮忙、互相照顾、相对淳朴。晚上每家吃什么都清楚,样式不同的菜会互相送、品尝,串门互夸厨艺、家长里短的闲聊。小孩子之间就是一句“等我吃完饭”,玩够了才回家。
      玩
      后来我们这里陆续搬来好几家,一排排新的胡同慢慢成形着,二青、三青、丫蛋、三蛋、高杰、高雨、鹏羽,年龄相仿的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大一点的孩子去读书了,在家的孩子中我年龄上大点,身高我也最高,也是里面智商最高的,所以这片儿,我是头儿。
      平时我们一起赶黄鼠狼,一起跟隔壁片的小孩打架。得闲时,自己分伙玩游戏,玩着玩着也会打起来,然后再一起追猫赶狗,天天忙的不亦乐乎。
      为了让鸡鸭长得快些、天天下蛋,夏天我们就天天去扣蚂蚱喂小鸡。我们每天能扣好百只,各种大小、各种颜色的蚂蚱,得亏那些年很少用农药,不然蚂蚱都得被我们抓绝了。高杰高雨两兄弟最虎,抓到只土色的大蚂蚱,蚂蚱的嘴里还吐着绿汁,问我们:“敢吃吗?我敢吃,我要吃了,你们全管我叫大哥”拿出火柴,划一根火柴,直接把蚂蚱腿烧了,闻着挺香的,然后吃了,后来挑战升级,吃整只,然后生吃……其他几个在旁边看着直犯恶心。
      直到有一次,我们几个一起去水渠(灌溉土地的专门渠道)边玩,比赛抓青蛙,高雨竟然抓了只癞蛤蟆,问我们:“谁敢摸一下”?我们几个吓得连连后退。他说他敢,他就去摸□□的背,碰到毒液后,他的手肿起来,一直化脓了好多天。打那以后他仍旧是抓到各种虫子,问我们谁敢吃,然后现场表演吃播。也不知道为啥,小孩子之间什么都可以拿来打个赌比个赛。长大后,我才觉得,他应该去参加荒野求生,毕竟是食物链顶端的人。从那以后,我绝不碰青蛙各种斑斑点点的动物,一看到那些就想到高雨那只长癞的手。
      后来我家有了两只小羊,我平时要负责放羊,或者应该说是羊要放一下我们几个小孩。先让羊吃吃草,然后我们就开始拖羊比赛,看谁力气大,顶牛比赛,抓着羊的犄角互顶。现在想来,顽强的不是孩子,而是我家的羊。冬天,羊羔下崽了,没有喝过牛奶的我们,倒是沾了小羊的光,可以喝点羊奶,早上我爸就拿着缸子去挤羊奶,然后加热煮,纯天然的稀缺品,都没觉得膻气。
      冬天,我们的玩场就转移到大田里,我们分成两伙,各自在自己的阵地搬土块搭建堡垒、炮楼、收集小土块作弹药。准备好后,两边就开始互轰,看谁的力气大,丢的远,看谁丢的准,满身土块、满嘴土的时候经常发生,全是击毙敌人的畅快。刀剑无眼,难免负伤,被打残的一边儿也只能愿赌服输,争取下次改变战局。
      天太冷时,地里的土块被冻住时,呼啸的北风太大、吹的睁不开眼,也实在是扔不出去土块了,仍不想在家里呆着,我们就去玉米秸秆垛,用成捆的玉米秸秆搭个避风的房子,或者玩藏猫儿,钻进秸秆堆里,别说被捉猫的人找到,有时自己藏在里面都会迷路钻不出来,只能喊救命暴露自己,等捉猫人来救。
      我们也会找几块转头,把自己稀罕的宝贝放在砖下面,然后离一二十米线外,大家分别丢砖块,能瞄准砸到砖块的,砖块下面的宝贝就归谁所有。找一小截儿稍微粗一些的树棍,两头削尖,再搭一块儿木板,敲击木棍的一头,待木棍腾空时敲击,可以击出数米远,长大后才知道有一种运动叫棒球。我们会玩可以翻斗的小推车,一个坐在车斗里,一个推着跑,到达指定地点就倒出来,换下一个人推。还会去爬闲置在胡同的水泥搅拌机,里面螺旋一样的构造,要身体灵活又要柔韧性好,否则就直接卡在里面。
      刮大风的天气,我们在家里也憋不住,我们会去其他胡同转悠,看哪家锁着门、没人在家,就偷撕人家大门门栋两边的春联,拿回家后折剪成风车,穿在玉米秸秆上,去胡同里跑,风越大、风车转的越快,迎风跑、灌一肚子的风,但仍乐此不疲。
      几户人家里,二青他家条件好,他爸爸是泥瓦匠,是大工,赚钱比小工高很多,只有他家打了水井,我们几家都去他家挑水喝,我去他家抬水时,他俩都会帮我一起打水,所以我经常带着他俩一起玩,但二青和三青太矮小,每次玩游戏、摔跤谁都干不过。
      鹏羽他爸有天夜里拿着刀在路上抢劫被警察抓走了。高杰他爸还有我爸都是小工,他们经常一起出去打工。寒来暑往,我们几个对艰难困苦、日子苦乐都没啥概念,就只知道玩儿,翻墙爬树、游戏玩乐,打打闹闹的直到我去上学。几个毛孩子,天天泥里土里的,个个脏兮兮的,我们几个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不知道也不在意别的孩子吃什么,玩什么,穿什么,也没什么要比较的。没人管就自己找乐子、自己开心,全是自己喜欢和好玩的,也正是在玩乐中建立起对真实世界的初步认识。长大后,听大人们讲起来,都难过的觉得那段日子太苦了,可怜了我们几个孩子,可我们一点感觉也没有,只记得快乐,所以这种心境就是独属于孩子的无忧无虑!此后,再无!
      上学
      七岁,去读书了。
      几乎每个营子(村子)都有一所自己的小学,年龄什么的也没有什么要求,想入学的,开学前一天,家长带着孩子去下学校,让老师看看,问问话,再要求反手摸下耳朵,据说摸得到耳朵的就可以入学了,摸不到的就等下一年,奇奇怪怪的规定。然后两个班六十多个孩子就入学了。那一年,高杰他们几个都没去学校,几个孩子里,就我一人去读书了,刚开始,很不习惯,我野惯了,很难规矩、乖顺。学前班的孩子是最乖的学生,放学时排队抬着胳膊保持好固定的前后距离,再整整齐齐的走出学校,老师说什么都像收到圣旨一样,相当听话。
      突然好多孩子在一起,探索一番后,发现有人的衣服很新很好看,有人的鞋子好看,有人有铅笔盒,有人的书包好看,有人有零食,很好奇原来还有这些东西。坐在角落里,扣手指,也不知跟谁说什么,也不知道玩什么。茫然时发现以前的丫蛋儿,也在这个班里。有个熟人,又可以凑在一起玩了,当其他同学好奇丫蛋粘连的手指和脸颊烧痕时,我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帮丫蛋一起解释解释。其实也不用我帮忙,她哥来明早两年前就进学校读书了,读书读的好而且还是班长,在学校里是很厉害的人。
      几天下来,都蒙蒙的傻兮兮的,以前在小伙伴中是脑袋灵光的人,这一刻脑袋空了。老师在讲什么,读书要读什么,都不太会,只知道看大家在怎么做,不会背的,不听话的,会被老师用竹板打手,严重的就打屁股。挨打了不能回去跟大人讲,讲了的话,又会被父母再打一次。所以学习上的所有事,我坚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安过关就好。提心吊胆的熬过一小段时间,然后慢慢适用上学了。
      经过一段时间熟悉后,小孩子之间就自动分伙了,学习好的一伙,有钱有颜的一伙,我们成绩一般但喜欢玩的是一伙的,还有学习不好的也是一伙。
      只要能玩,慢慢都会熟络起来,九月十月是校园花台里各种鲜花盛开的时令,各种蜜蜂虫子聚集。以前跟高杰高雨他们早就习惯各种虫子了。现在下课后,拿上折纸,护助手指头,去寻觅蜂王,抓大个的蜜蜂,弄出蜜蜂的刺,跟同学炫技,有人动作慢,不协调的,会被蜜蜂把手指蜇到,那几天,天天都有人手指头肿着,消肿了再接着去抓。
      学校门口有推小车卖零食的,学校内一个角落有个小卖部窗口,每次课间都会围满人,有人买、有人看,能买零食吃的、吃冰棍雪糕的,总会引来大家的羡慕。我们没有钱的就去学校自来水管那喝凉水,喝凉水都得排队,没有杯子接水,就用嘴对着水龙头喝,那会儿也顾不得卫生问题,有些人会拿玻璃瓶接水,有些女生会用瓶子装米汤。看到这些,那会儿的理想就是自己开个小卖部,里面全是零食,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会儿也羡慕家里有果树的同学,他们每天都带果子来学校。沙果树、杏树这些好吃的果树得是村子里老房子老院子的人家才有,我姥姥家就有,但我偶尔才能吃到、总觉得吃不够。放学路上,在路边看见各种果树秧苗,我都会刨土移植回家,种在院子里,这些很难成活、很难种出甜酸适中的。(直至读初中时,终于种活了一颗李子树、一颗苹果树、一颗樱桃树,但到读大学时果树才坐果,自家院子里终于有好吃的果树了但人却不在家,依旧吃不到。)
      十月末,校园中心及操场几排杨树树叶落叶了,下课了我们就去挑拣树叶,用树叶头头的荆条交叉互相拽,那会儿叫‘勒大将’,既比树叶的荆条,也比力气。提升难度时,就好多只好多人互相拽,扯的人仰马翻时最开心。除了体育课,每天下午还有一节专门的活动课给玩,我们玩抬腿互撞‘碰拐’游戏,肩上抗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架起一人并抬着他的腿互撞,或者两个人架起一人,再加前面一人负责抬双脚,组成一架飞机,飞出去互撞,负责抬腿的人冲在前面,每次都是鼻青脸肿的。当然也有温和的游戏,跳皮筋儿什么的,乖乖的学生就跳些花式,马兰花什么的;不会跳花式的就把皮筋举过头顶,大家双手撑地翻跟头翻过去。
      在学校里总有好多可以玩的,去学校这件事就不痛苦了。
      我跟丫蛋有从小一起玩的情谊,所以我们还是会经常凑在一起玩。我哥跟他哥来明他们俩小时候虽说也是一起玩大的,但在学校里他俩老打架,准确的应该说是来明经常打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后数十年他俩的读书、工作、结婚生子都有一股无形的较量,只是一直被打的那个翻身了,另一个的命运则是离奇。
      农忙假
      暑气渐退时,在收秋之前,我们这里每个村子都会轮班请戏班子唱几天的大戏,戏种更多偏向于河北梆子,我们当地叫唱唠子,唱戏的目的可能是为期盼并迎接五谷丰登吧。每天下午一场儿、晚上一场儿,戏票资金来自村里的大户,他们一天包一场,每次开场前,小黑板上写着谁包的场,点唱的哪一曲。
      开场戏一般是热身,一男一女唱个小拜年,插科打诨、大家喜笑颜开。正戏一开,生旦净末丑齐齐登台,然后看台下的老人们就入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着哭、跟着笑。年轻人不听戏,他们只会解着衬衣扣子装酷,盯着村里的大姑娘,还有旁村来的姑娘,夜里那场时,偷着搂搂抱抱。小孩子也不听戏,也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哭什么,只知道这是“盛会”,有人买冰棍雪糕吃,有人买瓜子,还有水果,没钱买的就台上、台下的窜来窜去。成年后骨子里的戏曲文化觉醒,才懂那四郎探母、那秦香莲、那窦娥冤、那孝子贤孙的故事里有年迈老人的同感与无助。
      每次我们村里唱完戏,他们就转战到河对岸、我姥姥家的村子继续唱,我就继续跟着去姥姥家看,所以那会的儿歌也唱:“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小外甥也要去……”。戏唱完了,年轻人就会成几对儿,也有拆散几对的,还有直接跟着唱戏的小生跑了的,好不热闹!
      戏唱完就收秋,我们这儿会放一个星期左右的‘农忙假’,连着国庆,一般会放小半个月,我们小孩子都喊‘流氓假’,不为什么,就觉得好玩儿。
      庄稼地里先收小麦、黍子,再种上大白菜,最后收玉米。每次放假都要求每个班的孩子,全部先去老师家,帮老师家掰玉米,掰回来后再扒玉米皮,把老师家的农活都干完了,再回自己家田里干活。二三十个孩子聚在老师家干活,蜂蜂拥拥的,估计带高年级的老师才好,都是半个大人的劳动力,不管啥活都能轻轻松松的干完。至于我们倒也干活,但实在是太吵了。想想那会儿,被老师打,还得感谢老师,还得去老师家干活,真不是现在的老师能比的。
      等到去自家田里干活时,也是又累又开心。
      四五百米长的一垄垄玉米棒子,又高又密,要一颗一颗的把玉米掰下来后,再用镰刀割了秸秆,玉米跟秸秆分别收回去。每次才开始起步,就想着什么时候才掰到头啊,也会想“黑瞎子掰棒子掰一个丢一个”,为啥要掰一个丢一个啊?最难受的是那个秸秆叶,枝枝楞楞的像一把把利剑,把脸、脖子、胳膊划得到处都是口子,再加上出汗,就像在伤口上撒了酒精,钻心的疼痒,捂严实了太热,不多穿点又全是伤口。有人问:“为啥不先割倒秸秆,再去掰秸秆上的玉米”,这样是会好受些,但速度太慢了,和疼痛难受比起来,庄稼人更害怕慢、更害怕占用出去打工的时间。
      集中火力,大干一场,中场休息的开心时刻就到了,一年中难得的吃到的东西,都有机会吃了,吃冰棍儿,吃雪糕,喝汽水,当时有一种塑料袋装的饮料叫透心凉,从小卖部冰柜里拿出来就喝,真是心都凉透了,喝完后把袋子吹气吹满,用力一脚踩上去,瞬间一声巨响,好像放鞭炮的声。田间地头,家家都会买点东西吃,解渴消汗,丰收的喜悦也算是丰收的奖励。我最喜欢喝汽水,看着一件汽水摆在那时,就盼着大人们赶紧累了,停下来休息会儿。各种口味的汽水,猛的喝一大口,打个长长的嗝,所有的热、疼、累就都消失了。难怪那会儿有个习惯,谁家小孩生病了,给买点罐头儿买点好吃的,吃吃就好了,又不是馋病的,再说喝的是汽水又不是兴奋剂啊,但就是会忘了累忘了疼。喝完一两瓶,大人就不允许再喝了,告诉干到哪个位置时,再给喝。
      掰下来的玉米几米内就归集成一堆,顺着垄沟赶着马车进来拉,满车黄澄澄,上车趴在车顶,身下全是玉米,不觉的硌得慌,彻底放松,好不惬意。
      秋收时节,除了人忙,还有一种动物大眼贼(达乌尔黄鼠)也忙,防护林带的大坝,地头儿水渠附近都有它的窝,它也忙着存粮过冬。关键这个家伙不怕人,冷不丁的出现不说,它还站起来,前趾两个小短腿搭在胸前,圆鼓鼓的两个大眼睛盯着你看,直挺挺的站着、经常吓我一跳,这么嚣张,它还不躲开、不跑,我就捡土块丢它,把它打跑。有次我在小路上走过,它就站在地头,两两相望、四目相对,它倒像是个卫兵守着土地。
      田间山野,收小麦、种白菜、收豆子、收高粱、收玉米,到处尘土飞扬、热火朝天。现在回想起来,不记得不觉得那会儿有多累,但一直记得那会儿喝到的汽水最美味,日子是苦的但幸福着。就这样,打小被父母用冰棍儿、雪糕、汽水哄着干活,长大后又被老板‘画饼’哄着干活,还是父母好,毕竟是真得给。工作后,流行各种奶茶饮料酒水,但我仍觉得喝汽水最幸福。
      冬日特色
      北方的冬天着实难熬,学校每间教室里三四十个学生,只有教室中间一个小炉子,四周的、靠窗子的、靠门口的,天天伴着北风或者大雪,上一天学简直是渡劫。即使这样,学校还是没有足够的煤取暖,每个班分到的煤都是定量的,所以冬天上学的时间是早上8点到下午两点半。大半天的课,中午就不会放学回家吃饭了,休息半小时,直接连着下午的课上完放学。
      按照座位顺序排,要求每个班上每天一个学生必须第一个到校生炉子,谁值日就谁带班级的钥匙。排到的人要自己从家里带来引火的干柴,要熟练的生火,这一天都负责看好炉子,及时填煤,也是这一天享有特权,可以坐在炉子边的座位上。如果没有早早的到校生起炉火,如果没看好炉子,那就会被同学老师嫌弃。为了好好表现,到自己值日生火炉的那天,天还没放亮,我就急匆匆的出门,势必第一个到,势必把火炉生的旺旺的。多年以后,打工、混迹职场数年,对这份积极是会心一笑还是嗤之以鼻?会不会被年轻人叫“装货”?
      冬天生炉子引发的插曲,丫蛋儿家住在营子外河道树林那边,里营子里有些远,上学路程比其他孩子远,每天步行,都是今匆匆的赶到,排到她值日生炉子这天,天黑就出门,还是没法早早赶到学校,同学都在门外等着,炉子也迟迟生不起来,为此她被老师批评了,并要求她第二天继续值日,第二天还是没赶早,老师生气请家长时,她妈妈抱着一捆玉米秸秆丢进教室,和班主任大吵起来,那会儿很少见到家长与老师吵架,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都替老师鸣不平,怎么能跟老师吵架呢,好多孩子都不敢跟她讲话,我住过那里,我知道很远,我不觉得她有问题,但家长来学校吵架的事,还是传遍了整个营子,甚至当成笑话。当时不懂,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只是觉得不能孤立她,此后多年再回忆起,我还是有点骨气的。
      冬天教室里的火炉除了取暖,还可以热饭。不管哪一种功能都是一场大型的人情世故,学习好的,家里条件好的,老师喜欢的都会安排在火炉周围的座位;午饭时段,条件好的会带包方便面、面包,其他的带盒饭,最差的什么也没有,挨到放学回家再吃。带方便面毕竟是少数,水壶烧开的水足够他们用了,带盒饭的也放在火炉边加热,学霸与豪门共享午餐时,我们什么都没有的,不想在教室里一直闻人家方便面调料包的香味,就到教室外面,找阳光好的地方晒太阳,挤悠悠(天冷时一排人背靠墙往中间挤,靠在一起取暖),像一堆企鹅,生生的挤热乎了。那会儿我们并不觉得自卑或伤自尊,生活一向如此,对错好坏好像都与自己无关。时隔多年,往事一幕幕,突然理解了贫困对我们而言从来都不是不幸,阳光会在其中闪耀的属于它的财富。
      不打几场雪仗,怎么叫过冬。
      这的冬天是会冻死人的冷,即使冷成这样,还是有些同学比较生猛,一大早到学校了,就去挂单杠,一冷一热时,手会粘在铁杠上,要么同学拿热水来救,要么自己粘掉块儿皮。但仍然有好多学生排队上单杠转几圈。
      学校里除了老师上课,一切都是学生自己动手。每天早自习前,值日打扫,每天放学后,值日打扫,每周每月还要大扫除,即使是泥土地,也得扫的锃亮。所有的大扫除中,我们最爱清积雪。每年冬天总会有几场超级大雪,学校太简陋,一个班固定一间教室,每个班的煤都限量,不能过量用,四处漏风的教室,穿着棉衣仍旧会冻得哆嗦,好多孩子的手,冻得手肿得像个馒头,一遇热又会化脓,一冷一热后就化脓流血水,根本写不了字,后来读书知道了《送东阳马生序》,就像书中写的:砚冰坚,手不能屈伸。我们有和宋濂一样的恶劣环境,可惜却没成为宋濂那样的人。
      每每大雪时刻,我们坐等停雪,雪停后学校会全校停课,我们的冰雪海洋大世界就开始了。每个班带一部分学生到操场清雪,说是清雪,实际就是打雪仗。大家会在学校唯一的一条百米长的砖道上。一人蹲在地上并握着抬水的扁担或者扫帚的中间,另两人握住两边,然后两边的人加速奔跑,中间的人就像滑行的飞机要飞出跑道,这个项目既考验默契配合度,也考验你中间蹲着滑行人的技术,否则没到终点就滑翻了。所以学校的这条砖道就像飞机跑道,一组组“飞机”排队待飞。没有扁担扫帚的,就一个蹲起拉着旁边两个人的手,旁边的两人跑起来,太滑时或者脱手时,就三个人一起飞出去,人仰马翻。
      温和点的会在人少的地方堆个雪人,或者去屋檐下取个冰锥,像宝剑一样儿,拿在手里摆摆造型、耍套剑法,其他激进点的,会往同学脖子里塞雪。整个校园,分不清哪个班哪些人,整个操场上扬起漫天飞雪。最后大家跑了一身汗,学校操场上的雪也扬完了,然后就放学回家了。总之,动起来学生自己发热,既节省教室里的煤,也打扫了积雪,一举两得。
      有一年冬天,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雪,学校停课了,老爸带着我们进山抓兔子。积雪沫过了膝盖,棉靴跟棉裤连起用一根绳子全缠起来,虽说雪不会进鞋里了,但笨重的根本抬不起腿,无法走路,老爸嫌我走的慢,拎着我的衣领像拔萝卜一样,别人的脚印是两个,我身后的脚印却是个柱子。
      进山后,老爸让我在山脚守着,他们上到更高的地方,用棍子拨开雪,露出一些枯草,然后在周围安置一些陷阱(下套)。这边布置好后,又会转到其他地方,仔细寻找雪上的痕迹,沟坎、大石头背风地方的就是兔子的藏身之地,它们很警觉,老爸会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吓到的兔子会惊慌逃跑,这会儿就是捕猎技术的考验了,追兔子不能往山上追,要往山下赶,这时兔子就会生气,跑下来时一头栽倒不动弹了,这会扑上去就逮着它了。我问老爸:“它为啥生气,往哪跑不是跑”,老爸说:“要是追你跑,你生气不?”嗯,生气。就这样大半天,能逮几只兔子,做好的陷阱隔几天进山还能再捡到几只,整个冬天就舒服了,太解馋了,运气好时,还能逮到山鸡。兔子瘦肉多,大腿肉最多直接炖着吃,其他肉少的那些,老妈会跟咸菜一起做成肉酱咸菜。后来学习《守株待兔》时,脑海里总是浮现被赶下山的兔子,那个撞树的兔子估计也是在生气。长大了,才知道兔子后腿长登山更厉害,猎人登山费力根本追不到,所以要往山下赶,猎人更省力,兔子却重心不稳会栽倒,根本不是兔子生气了。
      大雪过后必然跟着狂风,猫在家里的时候,老爸会去我家新盖的房子里布置陷阱。新房子还没安装窗户,老爸选好一间屋子,在屋子里布置好网,在窗户口布置好一块塑料布,在地上撒一些小米,然后就会有好多好多的小鸟飞进屋里子避风觅食,我听口令在外面把窗户边的塑料布展开,还没反应过来的小鸟在屋子全被网住,扑腾扑腾的样子好像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鱼。一只鸟的胸脯肉包一个饺子,一顿饺子吃下来,简直美味至极。在粮食略显匮乏的年代,冬天里打打兔子、捕捕鸟一直是期盼时刻。

      盖房子
      搬家过来后,老爸老妈打工攒钱,我去上小学那年,家里买了电视机,是这个胡同第一家有电视的,其他胡同的有些早就买了。那种黑白电视,每天晚上周围几家人都会聚集到我家,一屋子的人看电视剧,每天播放两集电视剧,隐隐约约的记得是《三国演义》《渴望》《射雕英雄传》那些。估计是我对他们看的电视剧不感兴趣,或者是要早起上学也或许是白天跑累了,每天都早早地睡觉去。后来有了动画片,《西游记》《小龙人》《足球小子》那些,紧跟流行电视剧,拍画等卡片玩具推出,我们为了集齐电视里的经典画片,就不断的拍拍人(拍画),要赢比赛要收集拍画。大人想得是多挣钱,小孩想的是多赢点拍画。
      想想那会儿能有电视,日子应该算是过得去的了,后面我家开启第三次盖房,生活的苦、读书的难,终究还是烙在我身上了。估计我爸妈最初的想法是日子过得下去就行,过好是没有考虑过的。但当周围所有人陆续都在翻新盖房子时,他俩不知不觉地也跟着卷入竞赛中了,不甘落后,不甘不如他人,置地盖房一直都是刻在基因骨子里的使命,不是需不需要的事,是必须得有,否则就是丢人。但这次盖房子对我们来说是超级大工程,因为我家两个孩子同时在读书,而且我们无依无靠,这一年来明家也翻盖了大房子。
      从头开始,很少提及我家大哥,大我两岁,出生后就长期生病,体弱多病,不是在住院,就是在医院的路上,所以小的时候,我没有跟他一起玩的记忆,从河边那个家搬过来后,他就去上学了,我们也没有一起玩,对于孩子来说,没有一起玩就不算是伴。更重要的估计是我不愿意跟他一起玩,更愿意跟邻居家的那几个孩子玩。
      在决定盖房子的这一年,我家又有新邻居了,昌明是丫蛋儿的堂哥,他堂哥家从祖上就一直是营子里的大户人家,管着营子里的水、电、还有加工厂、还有拖拉机等各种耕具。昌明是家里的长子,结婚生了孩子就要选地基从新盖新房,他家选址在我家隔壁(右边)。简直是现代化和农耕化两个版本,他家一车车的备料,我爸妈则是先攒钱买了石头,再攒钱打地基,买砖、买木料、买水泥,一点点的攒。我家的隔壁(左边)是三蛋家,他家四个女儿,送人一个,剩三个,老大叫大蛋,老二叫二蛋,老三叫三蛋,虽然小名实在不敢恭维,但长相是一个别一个漂亮,他家不盖房子。
      那会儿好多好多的石头,堆满了院子,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多石头,放学后,我们就有新的游戏地了,去石头堆上爬,去石头堆上跑,没错是跑,路上跑没有技术含量,我们打赌比赛,有时会卡在石头缝里,有时会摔下来,说来也奇怪,天天那么跑,也没摔坏谁,估计大家都有新手保护期的庇护吧。
      那年秋天收完秋后,我家就请人垒起了石头,四间大房子的地基,离地一米多将近三百平的基坑雏形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将石头基坑里面全填满土、夯实地基后再砌砖。这一年的寒假是我一辈子都铭记的寒假。
      昌明家垒好石头后,就会雇人装土再自己开翻斗拖拉机拉土,把石头地基里面填满,又快又省力就是费钱。我家为了省钱,开启纯人力模式,用家用小翻斗车去离家两百多米的地方运土。两张小翻斗车,我爸一个,我妈一个,每个翻斗车前栓个绳子,我哥拉一张车,我拉一张。
      每天天一亮就起来,吃完饭,就开始拉土去,前面拉绳的要快还要用很大的力气,后面推的控好方向跟‘车速’,尤其是到石头与地面斜坡的那一截儿最累,必须一口气冲上去,否则又得退回去助跑重新冲坡,那种感觉直到多年以后在课文里读到,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三百平方,一米多高的地基框,需要多少土不知道,我们一家四口,从早到晚就像四个毛驴,几十推车、几百推车、几千推车、上万推车,一车车地,愣是填满了地基。那尘土飞扬,那满手满肩都是浆子,那老爸老妈都要吐血的画面历历在目,但没啥感觉。
      这样的事,此前此后都只我们一家,看到我们这样干活的人,都夸我们,大人能干孩子懂事,其实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觉得在外面跑也是玩,拉车跑也是玩,就是在懵懵懂懂的年纪时,被领去‘集训’了一个月。后来跟朋友们讲起此事,外人看来听来都觉得这样好苦,都觉得正是因为受过这样的苦,所以以后的成长更坚强更懂事了。但我不觉得,苦难只属于感受到的人,苦难就只属于切切实实受着苦的人,没什么值不值得歌颂的。长大后再回想起来才觉得心酸,不心酸自己,心酸父母,因为这不是厉害,这不是狠,这是生活所迫的无奈之选。
      这之后家里的一切,都围绕的是盖房的事,买砖,买木材、买水泥……。因此,吃得、穿得、用得一切都不如别人了。影响到自己的了,才觉是苦,为什么我的衣服是破的,为什么我没有零食,为什么我没有学费,我怎么好意思去学校,老师同学看不起我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因为不能按时交学费,每学期都会被老师点名催费,会被同学嘲笑;因为没钱,一年四季都在自来水管处喝凉水;因为没钱,夏天下雨下冰雹,也没雨伞没雨鞋就只能跑着;因为没钱,冬天全天在学校时,午饭饿着,等下午放学回家吃。因为我爸妈一直忙着打工挣钱,没时间管我,我不是在柴堆里睡着了,就是在水泥管子里呆着,等我哥放学到家。后来每次发脾气时我都会对父母说,家里的钱只够大哥一个孩子,为啥还要生我,直到成年懂事后,再没这么说。
      昌明家的房子最先盖完、装修好、搬进去了,他有拖拉机,是我们这个胡同最有钱的人家,二青家排第二。两三年的光景,我家的房子也盖好了,只是没钱装修。短短的几年内,我爸我妈靠卖苦力挣钱竟然盖了三次房子,成年之后等到自己工作、买房时,突然觉得他们好厉害。
      过年
      小孩子当然最盼着过年了。
      从腊八就开始准备过年了,蒸豆包、年糕、馒头,有条件的还杀猪。之后每个大集,家家都会去采购买年货。这期间还可以崩玉米花,每家都拎着玉米排队,十分钟炸一锅,当师傅用脚一踩,一声巨响、烟雾四起,一锅香香的玉米花就出炉了。每家每户炒瓜子,炒豆子,搭着玉米花一起当干果。大清扫、过小年、贴春联直至年三十。我们最兴奋了,天天数着日子,因为可以吃到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可以穿新衣服,可以放鞭炮,可以看庙会,还可以去城里看冰灯。
      老房子里的大扫除,除了扫灰,最重要的是把屋子里墙面粘的旧报纸撕掉,重新贴新报纸。找个阳光好的天气,用面粉、开水混合,调好浆糊,然后报纸磨浆糊的、墙面刷浆糊、分工合作,老爸负责贴,感觉像个粉刷匠,除了地面和窗子、全屋都是新报纸,以后一年的时间里想看哪里就直接对着墙或屋顶看,取决于报纸贴的角度,看的方式可以正着看,可能扭着看、也可能倒着看。
      贴新报纸时,我爸我妈清理墙面时会发现我的小秘密,藏在犄角旮旯、墙面报纸缝隙间的药。我自小身体好,一年偶尔感冒一次,我哥才体弱多病,我之所以也生病吃药,完全是自己讨来的,记得我哥得腮腺炎时,看着生病的他可以吃好吃的,我就跟我妈说,我也想得病,然后第二天我就也得了,我俩是一起吃好吃的了,但也要一起打针吃药。水痘什么的也是诸如此类,为了好吃的我也是搭上自己的健康。但我最怕吃药、打针,打针时害怕的腿会抽筋,吃药时不管多小的药片都卡脖子咽不下去,我妈说吃东西时狼吞虎咽的、没卡脖子,一吃药就卡就吐的,就是不想吃药的借口,每每这时,我哥就对打针吃药表现的十分轻松平常,甚至会故意在我妈跟前表现,他轻轻松松、跟我又卡又吐形成鲜明的对比,看见他贱兮兮的样子就生气。我悄悄跟医生说药尽量开糖衣的、不要片的、苦的,但我还是咽不下去,吃中药那种丸子药的更要命,一口药一口面包,然后吃完就吐,看着我的样子我爸就说算了,不吃药吃面包就行了。后来我妈让我吃药,我就仰头喝水假装吃药,趁她不注意把药藏起来,直到过年扫房时,藏起来的药随着撕下来的旧报纸散落一地。
      根本等不到初一,三十这天早上就穿上新衣服,晚上睡觉都不想脱。初一早上,早早的就出去拜年,先是本家然后是邻居家。我本家没太多亲戚,所以周围邻居家一溜烟的跑完,就回家去院子里捡没有炸的鞭炮玩,点上一根香,捡到有引火线的,就直接引燃听响,没有引火线的,就从中间掰断,漏出火药,快速的用香火去□□,会看见呲出亮闪闪的烟花。那会儿的鞭炮没有现在的高级,但我们觉得能玩就很难得了。我爸超级厉害,可以直接手拿二踢脚(双响),点燃后直接从手上炸飞,到天上再炸响。对此好多人都劝他放地上点,太危险,他才不听,后来有一年春节,双响是不合格产品,单响了,直接炸手上了,看见老爸流血的手,太吓人了。尽管如此,我爸也没吸取教训,他还带着我们去田地里放,还让小孩捡玻璃瓶,他把鞭炮放在瓶子口,我们全躲起来看,炸响后满天玻璃,我们实在是太兴奋了,这可比直接放鞭炮刺激。那会儿觉得我爸超级厉害,长大后再回看,我爸那不是一般的不懂事。
      初二我们会去姑姑家拜年,这是我为数不多不开心的时间。我只有一个亲姑姑,也在我们营子里,是隔壁另一个小队的。因为姑父是杀猪卖肉的,还有一辆小货车,他家的日子是家族里日子好过的。过年时,他家的苹果是一大缸一大缸的买,我家买的那几个苹果都不够他家的零头,肉更是,各种大鱼大肉,还有其他我叫不上名字的稀奇水果。虽然好吃的很多,但我不愿意去她家,三叔家还有其他家的孩子都在一起时,姑姑对他们更好。有一次我跟我妈在家门口整理、收拾玉米秸秆,我妈给我买了个面包吃,她看见了,直接骂我,说吃什么面包费钱,我爸挣钱不容易,我直接跟她说,我爸挣钱就是给我们花的,我也没花你的钱,往后她看见我总是气鼓鼓的。后来因为我哥我俩都读书,她更生气,不知道她是生气我们读书,还是她觉得我们让我爸辛苦。在整个成长记忆中,不管是生活还是读书,没花过她一分钱,一年一次的拜年,到读大学后就彻底没来往了。
      初五,各个村子就出会了,踩高跷、扭秧歌、舞大龙。村里有钱的人家都会出钱请会,领会的人拿着名单,去一家一家的演出,到主家门口时,朱家先放鞭炮迎会,舞大龙的先进家门,去院子里绕,踩高跷的,扭秧歌的跟在后面,扭到一半时,领会的收到主家的赏钱还有烟,直接全场通报,大家听到打赏后会一起喊吉祥话,钱给得多的,还得多舞一会儿,还得表演花式,我们胡同请不起会,我们几个小孩就跟着队伍往别人家里钻,钻不进去,就爬墙上或者爬树上去看,一家一家的看,虽是重复的,但我们依旧一家一家的跟着。回家后,我让老爸给我做个高跷,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太高了控不住重心,随时要摔倒,看着简单实际很难,好佩服那些人,可以扭一整天。
      正月十五,可以吃元宵,还可以进城去看冰灯。市里距离我们村子有十多公里,那会儿交通不方便,只能骑自行车去。天冷风大还要骑车,进一次城很不容易,所以那会儿一般就一年去一次。城里有好看的房子,有汽车,有很多没见过的吃的,街道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冰雕被雕刻成各种样式,冰做的桥、房子、动物,冰里面还有灯,各式各样的冰灯,看的眼花缭乱。虽然没有钱买,但能出来玩、能看看就很知足了,这会我们会照一张全家福,我爸不愿意照,就推着自行车站在旁边等我们。等来取洗好的照片时,照相的师傅把我爸照进来了,那一年的照片中,我妈我们仨挨着站,我爸推着自行车站在侧面看着我们仨,很特别的一张相片,很有趣的照相师傅。
      从城里回到家,我爸会炸元宵给我们吃,还会用平时收集的废机油浸泡好玉米瓤。天黑鞭炮齐鸣时,点上火把,从院子里开始点,一步一个玉米瓤灯,一直撒到胡同的尽头,忽明忽暗的自制小火灯,像一条火龙,所有小孩子都会聚集到我家,我们跟等火灯跑来跑去,哪个要熄灭的就赶紧用火把点燃,这种氛围和仪式存在记忆深处,长大后再也没有这种快乐感受。
      过年里有很多开心的事,但也有不开心,印象中我爸我妈总是会在过年期间打架,平时是吵架,过年时是打架,年年过年打架的原因都一样,就是我爸赌钱。听说我奶奶在我爸几岁的时候,因为生病,村里的医生没有给做青霉素过敏的皮试,药物过敏去世了,我爷爷很快就找了个年轻的小媳妇,这个小妈带着自己的俩孩子,又生了小姑,整个家里的生活都以小妈和她的孩子为主,老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爷爷将所有家产都给了小妈带来的儿子,我爸还有我三叔他们几个像孤儿一样,早早的被赶出家。我爷爷当时是村里的数得上号的富人,他是木工有手艺,还有几匹马和大车,村里的好些后生都喜欢拜他为师,他也的确教出几个徒弟,那几个徒弟后来也都挺有钱,可惜他自己的亲儿子一个都不管,我三叔比较有心些,长大后自己跟师傅学了瓦匠,当了大工,我爸什么都学了,什么都没学会,当了一辈子的小工。
      可能是基于这样的家庭背景,我爸除了老实,一无所长,老实过头了其实是懦弱。他偏偏还好赌,连基本的赌法规则那些都不会,就上桌乱玩。村里所有人都愿意跟他赌,毕竟很少遇得到这种老老实实不会玩、不耍赖、逢赌必输的。只要他手里有钱,必是要输光才回家,有时刚领工资就现场直接输光,对于他自己的辛苦血汗还有家里老婆孩子的生活在他赌时全不管,输光了就一副做错事、老老实实的可怜样杵在那不动。赌钱这事一直被规劝被管着,日常平平稍好些,但过年这几天,又会打着过年的晃子玩几把儿,然后又输光,我妈觉得辛辛苦苦卖力气挣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为什么要输出去,看不惯他的样子,他输钱一直被数落,也要撒气,所以他俩必然打架。我爸不会真动手,这时候我哥会去喊我姥爷还有我舅,他们每次来我家时我就会想,他们会不会揍我爸一顿。从没有过,他们会说说我爸、劝劝我妈,看着我爸脸上的伤,我姥爷跟我妈说:他也可怜,从小就没妈了,你们好好过。后来我妈通知所有喊我爸去赌钱的人,清楚的告诉他们,谁喊我爸谁带他去赌,我们就去谁家吃饭过日子了,是泼辣了些但也的确控制住了。
      对于老爸赌钱这件糟糕的事,我姑姑会生气的指责我妈,她觉得玩两把儿怎么了,凭什么欺负我爸,她平时管不住更好赌的姑父,还来我家指手画脚,我都懒得搭理她。全家人都站在我妈这边,这几天全家人都不和我爸讲话,我会悄悄的搭理下他,悄悄的给他瓜子苹果,也只能悄悄的,我也不喜欢我爸这样。他们吵就吵吧,我还是吃吃玩玩的开心。可能就因为赌钱的事,才有上边照片的事。这是为数不多的在家过年记忆,往后数年再未在家团圆过年。
      扫墓
      我们这个地方很穷很落后,但爱国教育这件事儿,绝对没得说,从来没含糊过。每年清明节,全校师生都来回步行四五个小时去烈士陵园扫墓。
      初春,寒风依旧凛冽,还穿着棉衣棉裤,全部人穿着校服,一个个班整齐列队,唱着歌、喊着口号,齐步向部队战备区走去。为了跟上年级高的步调,我们连走带跑的跟,走得累到哭的也必须跟着。走到烈士陵园了,学校领导、部队领导、高年级的学生代表陆续发表讲话,是肃穆的气氛,还是累,还是难过?大家全都在哭,我不理解他们讲些什么,也哭不出来,被老师狠狠瞅一大眼,想想悲伤的事也想不出来,终究还是哭不出来。
      平时玩游戏时,总是会分成共产党和鬼子两伙,不管怎么打,最后都是要消灭鬼子,时间久了,谁都不愿意当鬼子。我们村子的一侧,一座山上有个山洞,里面有很多死人骨头,山体外面有很多抢眼,山下还有一条铁路,铁路被日本人炸毁了一段,解放后修好的。初中学校就建在山脚与铁路之间。在山的背后有部队,是军工厂。村里田地里也会有些土堡,上面到处都是枪眼,听村里老人讲起这里是以前打鬼子的地方。对日本人的仇恨倒是刻到骨子里了。恨是恨,但这跟哭是两码事。每年清明,几十里路,有时雨,有时雪,从未中断扫墓活动,国仇家恨真是时刻铭记。
      除了学校必须去扫墓,家家户户也都要去上坟。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清明前后村子里总会有老人去世。前面胡同的一个奶奶身体一直不好,她家孙子一大早儿来我家敲门,我爸一开门,看他腰上系着白布并跪下磕头,就回屋换衣服就去他家帮忙。我跟着一群小孩子也跑去看,院子里摆着棺材,大人们都忙着收拾、布置。我们几个小孩一直盯着,大房子旁边的小房,老人就住在那个小房里,还能听见她痛苦呻吟的声音,我很好奇人还活着为什么要装进棺材埋掉,悄悄跑到小房门口看,灰暗、黑秋秋的房间、老人在炕上躺着痛苦的嚎叫,他家人扶着她给她穿新衣服,我看见她屁股烂了,我以为她家的火炕太热把她屁股烫了,吓得我赶紧跑回家,告诉我妈:那家人还没死,那个老人还有气,她屁股被火炕烧烂了(我不知道那是褥疮),他家人给她换好新衣服就要装棺材埋了,他家就是不想养老人了、直接埋掉。我妈叫我不许胡说,然后告诉我小孩子不许去死人家的院子,院子里会有鬼魂,那一天吓得我都不敢出门玩,后来看见那家人就跑开,心里一直想着怎么能把活人屁股烤烂了、还直接装棺材埋掉。
      这个事后,后来只要看见别人家大门口挂白布,就不敢停留,快步跑开,生怕走得慢,被鬼追上。清明家家还是去上坟,学校还是年年去给烈士扫墓,缅怀故人、永垂不朽那些我不理解,但看见这些我就难过。有一回太难过了、我回家就哭,我妈问我咋了,我说我还有几十年就死了,但我不想死,我妈看着我一愣,然后说,好好吃饭、身体好好的就不会死,我不哭了,因为这两样我做的可好了。那时而言,生死、离别都是深奥晦涩的课题。
      春去秋来
      过完年,开春前的时段,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没有新鲜蔬菜瓜果,也没有多少余粮。大米白面只在过年那几天可以吃几顿,其他时间吃的更多的是小米、玉米面、豆面和荞面。开春后,实在没菜吃,就得去寻野菜,把野菜和玉米面豆面混合,贴饼子吃。榆树发芽出榆钱时更开心,可以爬树上摘榆钱吃,还可以摘回来做榆钱饭吃。一直熬到清明节,开始种下小麦。
      小麦发芽,长出十厘米左右时,就要打滚子。滚子是一个十多斤重的椭圆石头,中间空着放一个轴,拴上粗绳或者安装上木棒,这样的滚子可以推,也可以拉。打滚子就是把滚子放在小麦陇上,把刚长起来的小麦全压倒,反复的滚动,压过两三遍。每次这个时候,我就在四五百米长的田地里,一陇一陇的来回穿梭,推着走一圈,拉着走一圈,浑身淌汗。有些条件好的人家就用毛驴拉,一头毛驴一次可以拉一排三四个滚子,那速度跟效率真是没得说。早知道长大要当牛马,不知道小时候还会不会跟驴比赛拉滚子了。现在想想那会儿打滚子,抻肩练胸练背练腿练全身啊。当初只顾跟驴比赛,竟不知为什么要把小麦反复压倒,长大后在一些文章中才知道,反复压倒的小麦,除了固土,还能让麦苗强壮,夏天的雷雨狂风不能轻易的把麦子吹倒,类似的还有抽樱桃树那些,说教太多,我只记得跟驴比赛。
      夏天炎热,每天中午有两小时的睡午觉的时间,天气太热时,就不上文化课,几乎都是活动课和体育课。条件落后的好处,就是太热不上课了,太冷也不上课,根本没有学习压力,作业压力,天天玩。暴雨冰雹说来就来,雨伞都是稀有物,大多数人都拿塑料布或者尿素袋挡雨。有一回放学,走到半路,突然下起冰雹,不能去树下,旁边也没房子避雨,把衣服包头上,还是被砸起了包,好在身体皮实,跑跑出出汗就好,长大后也依然没有打伞的习惯,要么跑,要么淋着,读到一篇文章叫《没有伞的孩子跑得快》,嗯的确跑得快。
      小麦灌浆后,由青绿转黄,微风拂过,风吹麦浪,有淡淡的麦香味,站在麦田里,指尖划过麦穗,撮几颗麦粒放嘴里,麦芽糖的清甜,身轻气爽,大自然疗愈一切。
      深秋收小麦,镰刀、打捆、打麦,翻了麦田就种上白菜,下霜入冬前就可以卖大白菜,每个周末都跟我妈进城去市场卖菜,老式三轮车,一车可以装四五百斤的白菜,周六早上天亮就出发。我妈蹬车,我在后边推,遇到下坡就跳上车边趴着,一路小跑,一两个小时就到市里菜市场,摆摊两三个小时就卖完,我收钱,看着好多好多零钱好开心,卖完菜我妈会给我买烧饼吃,然后回家又去砍菜装车,周日早早的接着卖,每天跑十多公里,边跑边玩,彻底把我拉练出来了。读大学时的军训、跑操,对我来说跟玩似的。
      收完秋,卖完菜,把剩下的白菜全腌起来,又可以猫冬了。这一年我爸去北京打工了,他出发时,跟我说:他去打工,等他从北京回来,我在学校就可以天天吃冰棍了。冬天他回来时,给我买了一盒巧克力,第一次吃,觉得苦没有糖好吃,但之后我还是没有零花钱、还是不能天天吃冰棍。
      地里的农作物都收完后,村子里各小队会对各片区的防护林带的树木进行剪枝。那会儿家家户户的柴火都紧缺,山上的树木是防水土流失的,不能去砍柴,烧得起煤的少之又少,日常生火就是玉米等植物的秸秆。对防护林带的清枝,对我们来说又是一场盛会,可以去抢树枝。村子里有专门爬上树的人,他们带着锯子、砍刀,把树枝清理下来,妇女还有小孩子看见树枝掉下来就去抢着捡走,装到自家的小推车上。一棵树一棵树的剪,大家一窝蜂去抢树枝,有些人为了多抢甚至没等树枝掉下来就冲过去,完全不顾及危险。我爸更厉害,他自己徒手爬上树、直接去砍树枝,我哥我俩就跟着他捡,我妈负责往家里运,我爸可以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大家都惊叹他的技能,简直是人猿泰山,这几天的时间里,我们四个不断总结、计划、商量分工、策略,总之就是盯住大树枝、拖拽要迅速。手指胳膊被扎破也顾不得,打了鸡血一样的抢树枝,几天我家的战果最多、堆满院子,攒够了一两年的柴。
      入冬前,我妈会把我们的棉衣棉裤棉鞋都做好,虽没有新衣、好衣,但一针一线、缝缝补补总是会给我们做好保暖,有很多同学冬天冻坏手脚、年年发冻疮,我哥我俩从没受冻受罪。
      没有城镇工厂、没有繁华、没有变迁,日复一日的劳作,春去秋来,我看到村子里所有人都在卖力生活,可能狼狈、可能不堪、可能艰苦,但不丢人。
      学骑车
      我家有两台自行车,我爸一辆,我妈一辆,他俩早出晚归的打工,我根本玩不到。后来我三叔也过来我们胡同盖房子,跟我家在一个胡同,他是盖房子大工,他家的房子工程大部分活他自己干,他的自行车经常停在胡同,然后用他的自行车,我学会了骑车。
      三叔是我爸的亲兄弟,早年跟着村里的师傅学了瓦匠,成了盖房子的大师傅,他的工钱一天是我爸的两倍,两兄弟都不爱说话,我三叔没有任何爱好,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找了个媳妇,是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干活,他家两个孩子,小南跟小涛,比我小一两岁。我爸他们都是很少讲话的人,两兄弟凑在一起,不说话,互相递根烟,就帮着把活干了。婶子跟我妈两妯娌是彻底不对付,我几个孩子不管大人的事,都是凑在一起玩。
      我骑车,腿不够长,无法正常跨过骑车,只能两手拽住车把,一条腿斜穿过,一直扭着身子稳住重心。小南、高杰他们几个帮我扶着车子,刚开始无法长时间保持平衡,也无法蹬整圈,就半圈半圈的钆。反应及时的少摔几次,后来终于可以骑久一点,可以蹬整圈时,一激动竟然不会下车,停不下来了,最后在胡同尽头冲到了石头堆上。几天的时间,还是学会了骑车,后来长高点,也学会跨骑,只是很耗费三叔的自行车,车链子都断了几次。
      三叔家盖好房子,装修好,就搬过来住了。我三叔很能干,年年攒钱,他家后面换了彩电,还买了摩托车。在我们胡同里算过得好的人家。
      早早学会了骑车,但一直没有自行车。后来读初中时,老爸说考试前三名就给买自行车,那回还真的做到了,老爸给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凭我早年技术,炉火纯青、车神附体。再骑车时,提起速来,根本不用手扶着车把,要么靠身体惯性,要么靠脚掌握方向,因为正常好好骑车已体现不了技术含量了。寒假里约上小伙伴,骑车到大河道,我们不再滑冰,改骑自行车,在冰上骑自行车绕圈圈,看谁的圈小、速度快,看谁骑得慢,各种炫技,也不清楚那会为啥要那么玩儿,估计是比跑得快、跳得高已经没啥技术含量了。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把自行车摔得把歪脚蹬断的,回家了挨打也不怕,只记得开心。我开心,可老爸就惨了,我的车三天一小修,五天一大修,老爸经常无奈的问我,把车子骑到哪去了,怎么造成这样。后来骑车,道上骑,冰上骑,山坡里也能骑,树林子绕树棵也骑,我的车我想去哪就骑到哪。长大后对摩托、对越野车也是痴迷。
      寒暑假
      对学校的读书学习我只觉得枯燥无味,除了在学校里玩,就盼周末、盼假期。时间短有短的玩场,时间长的有时间长的玩处。完全不愿意跟我哥相处,两个人老是打架,所以每年寒暑假就把我送去姥姥家呆着,在那我也开发现了我的新天地。
      暑假,先跟姥姥去田里,把能干的农活都干了,除草、起蒜、种菜各种农活全干完,就可以去后山上撒欢。老舅家虎子、虎妞,我们仨是一个小分队。因为老舅在砖厂打更,我们几个可以随时进出砖厂,我们先去砖厂烧砖的窑洞闯迷宫,然后爬上台阶,去每个窑口喊话传声,烧窑时就窑洞口烤玉米吃,受热均匀,考出来的玉米地瓜真是人间美味。吃饱了就跑到后山深处,山地里家家户户的豆子、高粱、黍子地。我们去捡一些丢下的豆杆,上面会有些残留的豆荚,捡一堆点起火,豆荚烧尽时,就是豆子烤熟时,土里检出烫手的豆子,那个香气无可比拟。后来再读: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时,满脑子都是烧豆子的香气,哪管曹植曹丕的兄弟相残。
      不去后山的时候,我们就去田间地头、去沟渠附近摘野果吃,当地土话叫嫣柚(实际是龙葵),吃得满手满脸紫。在家时就爬树上去吃杏子、吃沙果,酸酸甜甜的全是健脾胃的果子,吃完更觉得饿的慌。天气太热时,我们几个趴在大门口的阴凉处刨土,看着邻居家的小孩吃冰棍,我们馋的咽口水,姥姥看见了,会从裤兜里掏出手绢布,一层层打开,从里面数出三角钱来,给我们仨儿一人买一根冰棍,真是又凉快又甜。大舅舅家种香瓜,他在地里搭着个看菜地的简易棚子,棚子就是一个离地一米高的长方体架子,里面放着被褥和手电筒,白天太热,晚上除了蚊虫多其他都好,满天繁星还有蛐蛐各种叫声,我们仨经常去棚子里玩,顺便吃瓜。
      姥姥家在的这个村子每家都会有一个地窖和打麦场,空旷的打麦场,用于整理收集农作物果实。平时就是我们的游乐园,跳房子、跳皮筋、丢沙包这些都是日常游戏,我们还会把前年的书本偷偷的撕了叠片子,正方形的纸片铺在地上,用力扇出去将对方的片子掀翻就是赢家,虎子我们几个去跟他邻居家的几个孩子比赛,每次还是能赢回来不少“战利品”,时间久了,每次都输光,其他人都不太愿意跟我们玩。农忙时节把西瓜放在井里,吃的时候透心凉,冬天过年时,把蔬菜水果放在地窖,吃的时候鲜甜。
      我们去房后爬树,把细的杨树枝折下来,将树皮慢慢一点点拧错,最后将枝条与树皮慢慢抽离,一个乐器就诞生了,牛犊子叫的声音,每人都瞥气吹一口,好像几只牛关在一起叫,我们力气小只能扭细的,在外打工的表哥回家时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给我们扭更粗的枝条,那个声音更浑厚,声音像老牛,也像古代战争中出兵时吹起的号角。
      冬天里,虎子我们仨吃好早饭,带好皮帽和手套就出发,一人扛着一根棍子进山。爬过几个小坡,就能看见一排排的沙棘树,有黄色的、有深红的,冬天的沙棘新鲜多汁,先尝哪棵树的甜,选好后,我们就用棍子打,这样可以防止枝条上的刺扎到手,打下几只挂在棍子上,挑着回家。以前跟老爸学到的抓兔子技巧也能用上,我们仨就满山的追兔子,有一回竟然碰到了狐狸,红色毛绒的狐狸,我跟虎子包超围过去,跑到虎妞那时,她害怕竟然不动,追了半天竟然放跑了。还有一次在后山遇到了狼,开始虎子我俩带着棍子去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折返,虎妞害怕要回家,我们仨不敢耽搁,一溜烟儿的往山脚下砖厂跑,直到看见老舅才停下来,后来姥爷告诉过我们仨进山里不可以追狼,狼一般不是一只,不可以打山上的蛇,不可以打狐狸,只能摘野果子吃,问他问什么时,姥爷没有告诉,就说乱打动物的人会变成疯子,我们不想变疯。满山闲逛,带些沙棘、山楂果、山杏核回家,呆在家里时,围着炉子烤杏仁、烤山楂果,还有吃不完的沙棘果,边吃边顺手做做寒假作业。长大些再想想不能打山上的动物,它们可能不是普通的动物是大仙吧。
      逢年过节时,亲戚来看家里老人的,会带些点心和罐头,太姥姥看不上我们几个孩子,不搭理我们几个,更不会把他私藏的点心给我们吃,她只喜欢有钱的亲戚跟孩子。那个市里的孩子跟我们差不多大,细皮嫩肉、娇里娇气的,玩“拍拍人”时矫情的喊手疼,大人们都喊虎子我们别跟人家胡闹,带着人家好好玩。太姥姥会给他点心和罐头吃,我们几个在旁边看着。等亲戚他们都走了,姥姥到自己房里,打开木头箱子上的锁,也会拿一块儿点心给虎子我们几个吃,这些点心是别人给她的,她都收留着,隔一久就给我们吃一块解馋,甚至是生病不舒服时,让好好吃药了,也给一块点心果子吃。有时我们几个打架了,都伤心时,姥姥会问想吃点心果子吗,想吃就好好一起玩,我们三小个站成一排守着箱子,直点头、等着分点心果子,好吃的一点儿渣都不放过。
      我们很少看电视,姥姥家里有一台收音机,每天吃晚饭时,姥爷总会打开听评书,当时谈不上喜欢听,但天天耳濡目染,几年下来,《水浒传》、《三国演义》、《杨家将》、《隋唐演义》等各种经典竟全听了个遍,时不时的还能跟着模仿一段。后来很喜欢看历史名著,想看看书上的和评书讲的一样吗。打小就磨耳朵听的是会刻在心上的。
      姥爷当时在学校里打更,我们仨偶尔也会跑到学校去玩会,放假时段,学校没有其他人,也没什么可玩的,我们就把虎妞的外套当国旗,升到旗杆顶上去。被姥爷发现了,会被说几句,拿下衣服来,还是让我们回家玩去。我们仨玩着玩着,经常会打起来,虎子仗着全家人都偏心他,经常耍赖皮儿,我也不惯着他,说给他几拳就给他几拳,他会哭着回去告状,老舅妈会不高兴,姥姥告诉我悄悄呆着,别招惹她。老舅妈不喜欢我来,因为物质困乏,她觉得我一直在,吃了姥姥家的粮食。他们虽早就分家单过了,但虎子他俩一直在姥姥屋里吃饭,她不给粮食但觉得他俩吃可以,我吃不行。老舅也不说什么,他晚上经常会来姥姥屋里坐会,也不说话,抽两颗烟就走。不管老舅妈高不高兴,我们仨又会凑到一起玩。
      我们几个都喜欢狗,但虎妞最欢抱狗,不管谁家的狗,她都想去摸狗,一回我们仨去隔壁叔公家玩,我们常去,虎妞自己又去狗窝抱狗,每回都好好的,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大黄狗咬住了虎妞的耳朵,她大哭起来,大人们跑过去抱住虎妞,又掐住狗脖子松口,虎妞的耳朵耷拉着就要全掉下来了,赶紧去了医院,还好耳朵还在,缝合上了。虎妞要在家里养病,不能出去,我们只能在屋子里玩。虎子在姥姥屋里胡闹,仗着姥爷姥姥最疼爱他,如果不答应他要求的,他就一直闹,不但自己瞎闹霍霍东西,还老拿虎妞撒气,虎妞本来最小,还老欺负她,我最看不上他那款儿,就会窝里横,冲上去摁着他打了一顿,把他头打起了个包了,他又哭着回去告状,老舅妈生气了,冲到屋子里骂我,她从不尊重姥姥,所以我也不尊重她,我告诉她,虎子还这样的话,还接着揍他,把她气个半死,她让我回家不要在她家呆着。我又没在你家啊,但想想还是很生气,下午我悄悄的回家了,姥姥家到我家有四五里地,两个村子中间有条河,我第一次自己走路回去,顺便去溜溜冰。晚上吃饭时,姥爷骑车赶过来了,看我在家就放心了。隔了几天,姥爷把虎子、虎妞送到我家来,他俩吵着要来要跟我在,小孩子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打打闹闹但感情深厚。
      此后几年,老舅妈仍然不尊重姥姥,仍然不搭理我,但姥姥还是经常带着我去虎子家帮他们做农活。虎子我们仨还是放假就凑在一起玩。
      欢欢
      欢欢是只狗,长毛小狗。
      在欢欢来我家之前,也养过几只狗,开始是一只大狼狗,超级凶狠,关在房子与院墙之间的小棚里,每次给它放食物放水,我都小心翼翼的,但它还是扑人,没在我家几天,有天夜里被狗贩子偷走了。后来又养了一直大黑狗,它没有之前的狼狗凶狠,但它傻,我穿着新发的校服回家,它就不认识人了,一直挣着绳子来咬我,我躲开不敢开院门上的锁,只能在家门口等我哥。我说我没带钥匙,让我哥去开院门,他去开锁时手被黑狗咬了一下,我在旁边庆幸,还好我没去开门。我哥去打育苗,黑狗被我爸揍了一顿,不久他就把黑狗送人了。
      欢欢是只小白狗,小哈巴狗,头上的毛长长的,我一直再想,毛都遮住眼睛了,它是怎么看路的。欢欢超级聪明,听得懂人话,所以欢欢是我的护卫,我跑到哪它就跟到哪,胡同里我俩经常比赛来回的跑。我去村子园子里偷柿子吃,就让欢欢在路口给我放风,有人来了它就叫两声,它真的每次都好好完成任务,我吃啥就给它吃啥。我放学回到胡同口时,欢欢在那等着,然后我俩跑回家,我爸晚上回家时,欢欢一听到自行车声音,就冲到胡同口跟着我爸的自行车跑回来。一回我俩一起在胡同口等我妈回家,我妈骑自行车刚进胡同,我跟在车后,往车后座上扑,想扒车回家,结果扑空了,趴在地上,我妈只顾着笑,欢欢以为我摔死了,一直添我,直到我爬起来,抱着它坐车后座上,尽管只坐一小截路,但我们还是开心。
      欢欢从不吃别人给的东西,别人给它吃的,它就挖坑埋起来,等我们在时,它再刨出来放一边。后来我爸把老鼠药放鱼头鱼刺上去毒老鼠,没抓到老鼠,打扫院子时,就把鱼头丢给了欢欢,欢欢被毒死了,用肥皂水灌也没抢救过来。我们都很难过,我爸说他会再给我一只小狗,我不要了,都不是欢欢,最好的狗就是欢欢,我喜欢狗但后来再未养过狗。
      打架
      一个学校出名的就两种人,学习好的跟打架厉害的。我是后者。
      学习上一般般,得过且过。家里盖房子,生活长期拮据窘迫,潜移默化中内心深处很自卑敏感,脑袋不好使,尊严不能丢,就拳头说话,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在学校里,不管是本班的,还是外班的,不管是本村的还是外村并过来的,说好方式是单挑还是群架,约好地方,大家用拳头拼,最后谁受不住谁认输,打服为止。我从小就身经百战的,各种不要命的玩法手到擒来,所以打架那太容易了。有人欺负我邻居高杰他几个的,我也出面,被打的人经常跑去我家里告状,我妈头大的很,我哥也打架,但他是被打的,我妈也头大。长大后我知道,到陌生的新环境了,最快的立威方式就是找那里最厉害的人先干一架。
      在学校里每天总有打架的,那会儿孩子间玩闹的成分多,不是故意校园霸凌,真要有一直欺负同学的,也会有人站出来阻止,甚至大家看不起欺负弱的,有本事就去干厉害的去。有时也有一种就是我们的同学我们欺负可以、别人不能欺负,小孩子间的感情总是猫一会儿、狗一会儿的。
      来明当了整个学校的大队长了,他学习好,还官最大。他也越来越嚣张,在学校里根本不管丫蛋儿,就像不认识一样。更过分的是还无缘无故的把我哥胳膊打骨折了,他就是以欺负我哥为乐的,平时小打小闹,虽说我妈对我哥每次被打都很无奈,也希望他勇敢点自己去解决问题,并不会介入他俩的事。但这次他们的老师仍是袒护来明没有处理这件事儿,没办法,我妈只能用她的方式解决了,上午在田里做完农活,中午快放学时,我妈带着镰刀直接去学校进到教室,把来明喊出来,在教室门口,也喊来班主任,当着老师的面,直接问来明:是什么原因打架的,他也说不出原因,又问他:以前为什么总喊其他同学来一起打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即使不照顾但为什么天天欺负人,最后说给老师听,是不是学习好的、有钱的都可以无法无天,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学校不教做人、也不分对错。老师哑口无言,我妈说为了对错和公平那她今天也只好把他胳膊打断了,看着我妈手里的镰刀,来明还有他的班主任都被吓到了,一直道歉认错。说来也奇怪,从此事之后,来明再没有欺负我哥,更神奇的是,从那会儿起,我哥的学习成绩竟然赶上来了。事后我妈问我:“如果被打的是我,要怎么办?”我告诉她,完全不用担心,这种事不会发生,真发生了也不用你去学校,我会直接砍了他的,我妈白了我一大眼儿。
      后来,来明和我哥都考取初中了。学习上我没啥起色,也没有觉得有读书好坏,平时读书时在家,放寒暑假了就去姥姥家。想着五年级毕业,也考不上初中,丫蛋儿说她家里也不想让她读书了,他们家只供她哥哥读书,她不久估计应该也像别人一样出去打工。
      转折
      五年级,我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恩师,一位代课老师刘老师。学校里的老师大部分是村里人,初中文凭的在小学当老师,高中文凭的在初中当老师,校长官最大,是镇上调来的外地人。
      我们这个营子由好几个村组成,面积大人多,一到四年级就有两个学校,五年级时就会统一集中到我们村里的学校,我们本六十多人两个班,到五年级,隔壁村的学生并过来,就一百多个孩子,从新分成三个班。一百多个孩子,小学毕业考,考得好的或有钱的就去读初中。
      我分到了三班,有老同学也有新同学,原来的老师去生孩子去了,新来了个代课老师教我们。刘老师个子不高,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算是这个学校里最年轻最漂亮的老师。
      那会小学都没有英语课,每个班一个老师,既当班主任,又教语文、数学。当初刚上学那会儿,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安过关就好,但到五年级时,过关都困难了,不愿意学也不会学,因为人多,天天想着到学校玩玩闹闹,等着毕业就解放了。
      我也不知道,刘老师怎么会注意到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我。语文课时,她会走过来看我的本子,会告诉我怎么查字典、怎么理解,竟然不嫌我连最基础的都不会。我不愿意写,觉得不会的东西太多了,学了也不会,后面她说了几次,我还是不改,她生气了罚我抄写十遍,我赌气通宵把整本书的字跟词都写了十遍给她,让她以后都别管我了。当时眼睛肿,手又疼,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脾气,她竟笑着说:好好,然后当着全班的学生的面,夸我学习认真又积极,我竟无言以对。
      上数学课时,她会盯着我有没有跟上计算,手把手的教我分析应用题,经常出些难的题,跟我说,这个能做出来的就厉害了。不是一次,不是偶尔,是天天。在她的刺激下,我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课文背的越来越快,数学考的分数越来越高了。不知不觉中,学习上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我竟然一点点学会了,而且在期末考试中,成绩在班级及全年级都排在前三名,一战成名,好多老师同学都惊讶不已,别说同学老师惊讶,我自己更惊讶。
      第一次站在全校的领奖台上,第一次领到奖状和奖品,奖品是一个文具盒,第一次被全校通报表扬。中午放学回家路上,邻居家高杰、小南他们几个,快马加鞭的跑去我家,告诉我妈我获奖了,其他的学生也在路上指指点点,全是羡慕,那一刻突然觉得荣耀加身,何等光荣。更激动的应该是我老妈,估计就从那一刻起,她下定决心必供我读书。除此之外,邻居家也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影响,都卯足劲都盯着孩子,都要求自家孩子必须好好读书,以前和睦的邻里因为这样的攀比好像不太和睦了。三婶是最不高兴的,之前一直以自己家有钱自居,他家是我们本家里过得好的,现在开始比孩子了,但他家孩子的成绩都是一般。遇到好事,很多时候都是自家人、亲近的人嫉妒、不舒服,旁人反倒没什么。
      除了上课,刘老师也经常组织我们同学一起玩,课间、体育课或者活动课都要我们去跑。带着我们玩‘跳山羊’(也有叫跳木马),没有木马,就‘人马’,石头剪刀布选出一个输的人去撑着,先手脚支地,每个人排队从其腰上撑着跳过去,没有跳过去的就去做‘山羊’。然后升高度,‘山羊’站立起来,只低着头,每个人排队从其脖颈子上撑着跳过去,一米四五的高度,撑着的人跟跳的人都很有难度。很多人都不敢也跳不过去时,就是我炫技表现时刻,腾跃起跳,感觉像飞过去一样,刘老师跟同学一起喝彩,那一刻感觉像是比赛拿了冠军。
      我们玩跳皮筋,不分伙,一个班的人全部一起玩,摇起绳来,一个一个排队跳进去,浩浩荡荡的,步调一致,游戏才能持续。我们玩‘跑四城’,在边长三五十米的正方形中,四个角落就是城里,出了角落时,四个边上的就可以用沙包丢着打,被打到了就淘汰出局,如果接住丢来的沙包,不但可以继续游戏,还可以把沙包任意丢出去,让全队都有继续跑角的机会,跑够四圈攒一条命,就可以复活一个伙伴,开始下一轮。有一次我连跑了16圈创下记录,‘救了四个人’,复活重新上场,攻守双方,还有观战的,全场人都觉得惊险刺激。
      通过这些游戏,慢慢地我们发现,另两个班的同学,因为村子之别会分伙对抗、竞争甚至打架,但我们班的同学却和睦相处。刘老师说:“会玩的怎么会笨?”游戏玩的好,也是有原因的,要会思考、布局,学习和玩游戏一样,都要升级要通关。慢慢的我跟同学们都觉得自信了很多,每天都觉得在学校是开心快乐的。
      五年级下学期,我当班长了。那会儿的班委,一学期一选,都是直接投票选举,以前默默无闻的突然被推到众人面前,激动欣喜也有点怕。因为学习好体育好人缘好,我是最高票,但那天开票后刘老师却给我定了副班长,让没有我票高的王小辉继续当正班长,当时很不服气,定了规则凭什么不遵守,那我就什么都不当,我的伙伴他们都为我鸣不平。刘老师跟我讲:“王小辉从一年级起就一直当班长,学习上各个方面都很优秀,跟着他一起配合班级工作,向他学习会有更多成长跟收获”,“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出名、名气、头衔更重的是人”。我当时并不理解,但是是刘老师说的,就听她的。
      当初我们三班是最差的一个班,被放弃的班,很多老师同学都不看好我们班。后面王小辉我俩跟着刘老师一起带着大家学习,一起参加练习各项比赛,最后我们班的文化成绩、文艺比赛、体育比赛,各项竟都名列前茅,像电影放牛班的春天一样。王小辉代表班级去发言去领奖状,我们都自豪,后来王小辉成了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们一起上初中,一起读高中,大学毕业后,只要我回老家都聚,一辈子的兄弟。
      小学毕业考,我考了班级第一,年级第二。家庭条件摆在那,是读书还是打工?我还是犹豫的,刘老师跟我说:“被别人看不起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放弃了自己,想要改变生存,就好好读书,去外面看看。”是刘老师说的那就照着她说的去做。那年,我去读初中了,那之后,刘老师代课结束,远嫁,此后数年我们再也没见。
      玩着玩着就长大了,再回忆起儿时的那几年,再每每讲起这些,身边的人总是艳羡不已,记忆中并不记得吃不饱穿不好的困苦,当初迫不得已的选择放到如今来看反而都成了馈赠。苦难不值得歌颂,在什么都不太懂的年纪去经历、感受,有时也是好事,可以让人性格更饱满、更丰富。天真无知的年纪,玩出来的乐天、勇敢、坦荡,泞泥中也要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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