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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韧带断裂   团体锦 ...

  •   团体锦标赛的日程排在四大洲赛之前。尔雅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拐杖靠在腿边,队服拉链拉到最顶端。脚踝上的绷带还没拆,右脚固定器从冰刀换成了气垫鞋——队医说至少还要两周才能拆。

      她看着冰场上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一个滑过,手指无意识地蜷在膝盖上。不能上冰的焦虑像蚂蚁啃骨头,一点一点咬着她。

      扬芮和薛明率先上场。双人滑的两位大前辈,北京冬奥会大满贯得主,退役后又复出——扬芮前段时间刚取□□内的钢板,薛明注销了国际裁判证。两个人加起来快五十岁了,站在冰场上却像两棵不会倒的树。抛跳的高度不如从前,但那个托举依旧稳得像山。

      音乐停的时候,扬芮微微喘着气,薛明伸手扶住她的腰——不是编排好的动作,是习惯。分数出来,破了他们复出后的最好成绩。

      张东灿是第二个。右脚踝的旧伤还在,但他今天的跳跃稳得不像话。4Lz+3T连跳,落冰时膝盖弯得比平时深,但撑住了。滑完最后一个音符,他站在冰面中央,仰起头,闭上眼。

      分数出来时,他愣了一下——个人赛季最佳。他没有笑,只是朝看台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手。尔雅知道他在看谁——在看那个拄着拐杖、拼命鼓掌的自己。

      覃霜最后一个上场。黑色考斯滕,简单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音乐是《斗牛士》,节奏强劲。她的捻转步稳了,连跳的间距收紧了,3A落冰时重心偏了一点点——但她拧回来了。最后一个跳跃收束,她站在冰面中央,微微喘着气。分数出来——全clean,个人赛季最佳。

      尔雅在看台上拼命鼓掌,手心拍红了。拐杖从腿边滑下去,她弯腰去捡,差点从座位上翻下去。

      旁边阿依波塔一把扶住她,尔雅没顾上,只是盯着大屏幕。覃霜罕见地露出了笑容——不是对镜头,不是对观众,是对着挡板边那个拄着拐杖、拼命鼓掌的人。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隔着半个冰场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目光。

      冰舞组合上场时,尔雅正在揉自己拍红的手心。分数不提也罢。

      但比赛结束后,她在走廊里看见那对搭档在后台抱头痛哭。女孩的脸埋在男孩肩窝里,肩膀在抖;男孩仰着头,眼眶红得厉害。尔雅没有走过去,只是把拐杖换了个手,转身离开了。

      张东灿从后面追上来,蹲下去,把她的拐杖扶正。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没受伤的左膝。那一下很轻,像在拍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

      走廊尽头,俞平停了一下。叶修连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保温杯攥在手里。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谁。

      俞平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要是废了,你担不起。”

      叶修连没回头,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拐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

      四大洲赛还是来了。尔雅抵达美国那天,妈妈在酒店大堂等她。蓝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没喝,只是攥着。她看见尔雅拄着拐杖从旋转门里走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尔雅走过去,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妈妈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很凉,指节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疼吗?”

      尔雅摇摇头,把拐杖换了个手。

      妈妈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在茶几上,弯下腰,帮尔雅把行李箱的拉杆按回去。

      短节目当天,尔雅坐在更衣室里。止痛药的铝箔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一片一片掰出来,数了六片,放在掌心里。不是一次性吞的——她一边热身一边嚼,像嚼口香糖。药片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又嚼一片。

      队医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短节目勉强滑完,排名前三。下场时右脚冰刀脱不下来——脚踝肿得把冰刀卡住了。工作人员用剪刀把鞋带剪断,冰刀连固定器一起拆下来。

      尔雅低头看着那把剪刀,看着自己的脚踝从鞋里被“救”出来。妈妈在看台上站起来,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她没有哭,但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那道白印很深,像被冰刀划过的冰面。

      自由滑上场前,队医蹲在地上给她缠绷带。一圈,两圈,三圈。尔雅低头看着队医的手——那只手在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绷带又缠了一圈,用力压紧。尔雅把脚收回去,站起来。

      音乐响起。《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钢琴先起,前奏的几个单音,每个都像水滴落在深潭里。她开始滑行。

      前半段勉力支撑,每一个跳跃落冰时膝盖都弯得比平时深,但撑住了。进入后半段,她加速,起跳——第一个四周跳,落冰的瞬间,左脚踝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软”,是“断”的前兆——韧带部分撕裂,不是全断。但那个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眼前一黑。不是比喻,是真的看不见了。几秒钟的漆黑里,她听见自己的膝盖砸在冰面上的声音。左手还撑着冰,右手无意识地向前伸——不是求救,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抓住。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妈妈在看台上站起来,嘴张开又合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孩子一样的哭。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此刻全乱了。

      尔雅被担架抬下去的时候,脸埋在氧气面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泪,只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通道尽头那盏越来越远的灯。

      广播里,解说员的声音颤了一下:“尔雅选手……退赛。左脚踝韧带撕裂,需手术治疗。”

      掌声响起来。不是欢呼,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鼓掌的、笨拙的、心疼的掌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两声,越来越密。弹幕不是骂,是哭。

      尔雅觉得阿美莉卡这个地方挺神的。就来了两次——一次在妈妈的注视下被扔白毛巾、被骂“Chinaman”,一次直接在冰面上韧带撕裂,被担架抬下去。

      手术很急,直接在美国做的,妈妈安排的耶鲁大学名医。医生反复看了核磁共振的片子,结论是:韧带部分撕裂,没有完全断裂。不需要移植,只需要缝合修复。术后石膏固定,保守治疗。

      脚踝里的疼痛在麻药退去后重新浮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但医生说,恢复得好,不会影响运动功能。

      深夜,病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门被推开了——不是护士,是覃霜。

      她穿着队服,外套拉链没拉,头发散着,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站在月光里,像一截被风遗忘在走廊里的影子。

      尔雅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天花板。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脚踝里那些刚刚缝合的韧带:“覃霜……对不起。”

      覃霜没有动。尔雅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压在喉咙里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颤:“我不该逞强的。明明医生说了不能上,明明俞主任劝过我——我不听。现在韧带缝了,接下来全国锦标赛上不了,资格赛也上不了。那个名额是你拼了命守住的,现在又得你一个人去撑。”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我太自私了。为了一己私欲,想见妈妈,想在妈妈面前滑一套节目——就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去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站在月光里的身影:“对不起。”

      覃霜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照成银色。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尔雅缠满绷带的脚踝——那只手很凉,像冰刀刚离开冰面的温度。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之前觉得你很装。你们这些天赋好的人,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渺小。我在发育期挣扎的时候,你靠着天赋所向披靡。我恨过你。”

      覃霜的嘴唇在抖,但声音越来越稳:“现在我才发现……你的背后是什么。我这些年的伤病,没有你这段时间多。”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你疼不疼?”不是客套,是认真的、像是在求证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尔雅想了想,轻轻说了一句:“还行。”

      覃霜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那个名额是我守住的,你拿去用了——现在该我去用第二次了。”

      她顿了顿,“你要是废了,我不答应。”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很久没有用过、差点忘记怎么使用的表情:“你能行吗?”不是挑衅,是认真的、像在确认一个重要战术细节。

      覃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居然还担心我”的无奈:“比你稳。”

      她站起来,把队服拉链拉上:“好好躺着。资格赛我去。你养伤。”她走了。窗外的月光很亮,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尔雅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隔在她们之间的那层冰,裂开了最后一道缝——不是冰面裂开的声音,是水开始流动的声音。

      社交媒体上,有人拍了尔雅被担架抬走的照片。评论区有人发了一个白色的花朵emoji——不是百合,不是菊花,就是一朵白花。底下跟了一长串。

      舆论开始转向:【天才少女只是昙花一现。】

      【小赛封神,大赛没支棱过。】

      【年纪轻轻就这么矫情,忍一忍怎么了?】

      【现在好了,韧带断了,冬奥会资格赛也上不了,中国女单就等着覃霜一个人扛吧。】

      【九命,我还以为华女单终于要支棱,没想到会这样。小咪还是好好养伤吧。】

      有人把她和塞西莉亚·温特放在一起对比——同样年纪升组,塞西莉亚已经手握一块大奖赛金牌、四大洲赛铜牌:【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在十五岁年纪,正以彗星撞地球的速度掀开自己时代】

      还有人说:【她之前在俄罗斯训练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回国就不行了。】【水土不服呗。】【浪费国家资源。】

      尔雅看见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一条一条翻过去,表情没有变化。翻到那条“浪费国家资源”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滑到那条“覃霜一个人扛”时,她没有再滑了。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

      妈妈来看她,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次,她没说话,把断掉的皮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尔雅把被子拉到下巴,假装睡着了

      她听见妈妈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搁下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孩子。然后妈妈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伴随着隐忍地哽咽声。

      那只手在收回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尔雅闭着眼,听见妈妈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很久。

      门没有马上关上,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白线。然后门轻轻合上了。苹果还放在床头柜上,被削得坑坑洼洼的,氧化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尔雅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俞平说的“唯一的女单资格”,想起叶修连说的“全二队都感谢你”,想起妈妈站起来时眼泪终于掉下来的样子。想起覃霜说的“你在,我的压力会小很多”。

      想起那个被剪刀剪断的冰刀,想起队医发抖的手,想起那六片被嚼碎的止痛药。她想起自己在酒店大堂跟妈妈说“不疼”时,那只别碎发的手凉得不像话。

      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为了一己私欲逞强,现在连冬奥会资格赛也上不了。对不起覃霜,对不起魏舒然,对不起俞主任,对不起那些拼了命守住名额的人。明明可以更稳一点,明明可以听劝不来四大洲赛。但她只是想见妈妈。想在妈妈面前滑一套节目。这个理由太轻了,轻得像在沙漠里撒一粒沙子——但她就是为了一粒沙子,把整座山压在了覃霜肩上。

      手机震了一下。塞西莉亚·温特的头像亮起来,是一张她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铜牌,四大洲赛。配文只有一个表情:雪花。尔雅盯着那个雪花看了很久。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我们都在各自的冰面上”。她没有回,但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凌晨两点。病房的灯关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止痛药的药效在消退,脚踝里的疼痛重新浮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

      尔雅睡不着,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边是四大洲赛之前,俞平站在理疗室门口,语气难得温和但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我们是建议你退出今年的四大洲赛。医生说实在不适合在短期内再进行一场国际大赛了。”

      她想起自己回答时的声音:“四大洲赛,我还是去吧。今年的四大洲锦标赛还是美国连庄,我好久没看到妈妈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理由够重了,重到可以押上一切。现在她躺在这里,脚踝里钉着钉子,资格赛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才发现——那个理由是够重,但覃霜的肩膀不是用来替她扛的。魏舒然守住的名额,覃霜拼了命挣来的名额,现在又要覃霜一个人去挣第二次。而她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她才允许自己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人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一层壳的累。枕头湿了一小块,她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安德烈的消息。只有一个句号。那是他的习惯,表示“收到了,知道了,我在这里”。

      尔雅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安德烈师父每次在她摔倒后都不会马上走过来,只是站在挡板边,等她爬起来。

      现在他不会走过来的——隔着大半个地球,隔着时差,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只会发一个句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月光还亮着,走廊里的灯也还亮着。明天还有检查,马上还有手术。覃霜还要去资格赛。路还长。她闭上眼睛,没有再翻来覆去。

      手术后不到两周,尔雅坐在轮椅上被推去看全国锦标赛。

      覃霜上场了,黑色考斯滕,干净利落。短节目稳定发挥,排名第一;自由滑她拼尽了全力,3A落冰时重心偏了一点,但她拧回来了。分数出来,第一。领奖台上,覃霜站在亚军的位置,表情淡淡的。尔雅在看台上拼命鼓掌,手心拍红了。

      全国锦标赛结束后不久,冬奥会资格赛在另一个国家打响。

      覃霜一个人去了。四十九个国家的选手争夺最后五个名额,冰面上每一套节目都像一场豪赌——赌上了四年的青春,赌上了所有伤病的代价,赌上了那个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

      短节目发挥稳定,排名中游;自由滑她拼尽了全力,3A落冰时重心偏了一点,但她拧回来了。分数出来的时候,她站在等分区,盯着大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第五名。刚好差一个位次。

      她没有哭。沉默着走下等分区,冰刀套磕在地板上,嗒,嗒,嗒。

      回到酒店,尔雅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覃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挨在一起。覃霜盯着自己的冰刀包,上面的拉链还是魏舒然退役前送的那条,已经有些旧了。

      “就差一点点。如果我再稳一点,如果那个3A再高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尔雅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很久没有拿开。她们都明白——竞技体育的残酷从来不在于你不够好,而在于只差一点点。

      随即就是最残酷的竞争。中国女单在米兰冬奥会,只有一个名额。队内的最终选拔摆在眼前。

      尔雅打着石膏,连冰都上不去。叶修连的态度毫不掩饰,语气依旧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重心长:“她还是太小了,连一整个赛季都没滑完。覃霜是我一手带大的,难度不高,但是稳。谁也不知道尔雅手术后能不能在半年内恢复到比赛状态。”

      他没有说“让覃霜上”,但每个字都在说“让覃霜上”。

      俞平没有跟他争。她只是把一叠成绩单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去年全国锦标赛第一,今年大奖赛第四。队内选拔规则写得很清楚——取这两个成绩的总分。她的总分第一。规则不是我定的,但规则就是规则。”

      叶修连的脸黑了一瞬,但没有发作。他换了个角度,声音压得更低了:“俞主任,你也知道,用今年的大奖赛成绩加去年全国赛成绩来算,这是钻空子。她连一整个赛季都没滑完——”

      俞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叶修连的话突然卡住了:“这个空子,是规则自己留的。”

      她站起来,把成绩单收好,“不是我要钻,是她凭本事考的。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写材料向总局申诉。”

      叶修连没有写材料。他只是把保温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尔雅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连冰都上不去”,想说“覃霜更稳”,想说“这样不公平”。但她还没有说出口,俞平已经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商量,不是解释,是通知。和那次在理疗室里一模一样。

      晚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狗蛋趴在尔雅打着石膏的腿上,一坨灰黑色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小山,尾巴在空气里甩了甩。

      覃霜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没拉,头发散着。她来撸猫,但进来之后只是坐在床边,手指挠着狗蛋的后颈,没有说话。

      尔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踩出的第一个压步,试探着,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站稳:“覃霜……这不公平。你拼了一整个赛季,资格赛你一个人扛,全国赛第二,队内名额应该给你。我现在连冰都上不去,打着石膏,凭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

      覃霜的手指没有停,从狗蛋的后颈顺着脊骨一路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猫发出那阵满意的咕噜咕噜声。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在以前,我肯定觉得你是关系户。愤世嫉俗,恨天恨地,觉得凭什么好事全落你头上。凭什么你们这些天赋好的人,连受伤了都有人保着。”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狗蛋:“但是现在我想开了。只有你才能上。虽然有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拼了一整个赛季,资格赛四十九个国家抢五个,我没抢到。我也是全国赛第一,但那是因为你没来。”

      “你一场没比,名额还是你的。但这就是竞技体育。不是谁更努力谁就能上,是谁更能赢谁上。”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然后继续,“而且,你的手术已经做了,韧带接回去了。只要好好恢复,米兰之前你一定能回来。”
      “现在想想,我在很早以前就被内定团体赛资格了,这不也是保送吗。”

      她抬起头,看着尔雅:“你上去,好好滑。我在下面看着。”

      她站起来,把狗蛋轻轻放在尔雅腿上。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别对不起我。好好恢复,把那条腿练回来。不然我这些罪就白受了。”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泄露了她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她走了。

      尔雅低下头,看着狗蛋。那坨肉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脚朝空,尾巴在空气里甩了甩。她把脸埋进猫毛里,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全力备战米兰冬奥会——她最梦寐以求的梦想。

      脚踝里的缝合线还在,石膏还没拆,手术已经做了,韧带接回去了。队医说恢复得不错,但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她知道,她要站上去。不是为一个人。是为太多人——为覃霜,为魏舒然,为扬芮和薛明,为老先生,为妈妈,为那个在格鲁吉亚的河边终于学会笑的男人。为所有人。

      她把狗蛋往上托了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窗外的月光还亮着,石膏还沉甸甸地压在脚上。路还长。但米兰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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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几天发现了好多逻辑bug,恶补功课中。如果突然关闭,应该是我重新改了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