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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被捅屁股 公厕里 ...
公厕里,尔雅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头发,黑眼睛,脸上还有刚才笑出来的泪痕。她拧干拖把往回走。
还没走到门口,走廊里炸开一声气势磅礴的女声,俄语,弹舌弹得像机关枪:“Япростонехочуучиться, ичё? Ты совсем уже, да?(我就是不想上学怎么了?你也太过分了吧!)”
声波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圈,墙皮仿佛都抖了一下。尔雅心一紧,这语气居然挺重,娜斯佳真的生气了?
两道分别三个多月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寝室方向飘来,一个懵,一个怯。
“额?不是尔雅?我没走错吧,这不是国际班寝室啊。”
“啊……hello……but how are you?”
尔雅扛着拖把跑回去。
门口,高晴和林晓石化在原地。高晴的手里还举着晾衣杆,林晓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窗帘被什么东西扯歪了,床单上有半个鞋印——不是她的码数,是娜斯佳的。
娜斯佳站在床上,叉着腰,红头发炸开,一手指着门口,全包眼线在日光灯下黑得像两把未出鞘的刀,眼角眉梢全是不怒自威的杀气。
高晴手里的晾衣杆慢慢放下来。“你你你……你不是那个冬奥会冠军吗?”
林晓的眼睛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两年前辅导班老师给的中考作文素材里还有你呢!”
娜斯佳忽然泄了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缩回去,抱着腿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
尔雅看着她们三个人——一个在床上装鸵鸟,两个在门口装柱子,自己扛着拖把站在中间,像这场闹剧里唯一清醒的人。真相是后来才拼凑出来的。
高晴和林晓听说尔雅今天回来,高兴得把寝室布置了一遍,玻璃门上画了“欢迎回家”四个字,气球粘了满墙。
推开寝室门,看见床上背对着门口躺着一个人,红色头发,蜷缩在被窝里。“尔雅!”没人应。
“好你个小妮子,一回来偷偷睡觉,还不去上课,居然又染了个头毛!”还是没人应。高晴眼珠一转,坏点子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红毛从被子边缘露出来。被子裹得更紧了。
高晴眼珠一转,坏点子冒出来。她拿起晾衣杆,用杆头轻轻捅了一下那个裹在被子里的、隆起的、疑似屁股的部位。“Surprise——”
反正尔雅脾气好,这些玩笑无伤大雅。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不是没反应,是懒得反应。娜斯佳闭着眼,以为是尔雅还在痛心疾首催自己回去上学。
无所谓,她娜斯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在意这几下?晾衣杆又捅了一下,腰。不疼。不疼不代表不烦。
娜斯佳的眉头皱了一下。又一下,背。又一下,屁股。她忍了。
晾衣杆再一次戳上来,这次是腰侧,最怕痒的地方。她“噌”地坐起来,被子一掀,红头发炸成一把火焰:“Когочерт?!(搞什么鬼!)”
门口两个人愣住了。咦,怎么不是尔雅?空气凝固了好几秒,高晴的晾衣杆悬在半空中,林晓已经掏出手机按下了拍照快捷键。
尔雅忍着笑把拖把靠墙放好,从中间挤过去。她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来。“事情是这样的——这位是娜斯佳,俄罗斯人,冬奥会冠军,我的青梅姐姐,临时家长,以及刚才被你们用晾衣杆捅了屁股的那个。”
她补充道:“你们是第一个敢捅冰面暴君的屁股,不亚于老虎拔牙啊。”
娜斯佳从床上瞪了她一眼。尔雅视而不见,继续说,“这两位是高晴和林晓,我的室友,她们不是故意的。她们只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娜斯佳盯着门口两个人看了很久。“
“下次用捅晾衣杆之前,”娜斯佳的中文咬得很慢,一字一顿但却咬牙切齿,“先确认被子里是谁。”
高晴啪嗒一下扔了晾衣杆。林晓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手里还举着刚拍的照片。
尔雅站起来,从林晓手里抽走手机,看着屏幕上娜斯佳炸毛的瞬间——红发飞扬,全包眼线上挑,嘴唇因为愤怒抿成一条线。
她把手机还给林晓:“这张删了。等我拍张好看的再发。”
娜斯佳踢了她一下:“你帮谁?”她终于从床上跳下来,红头发还翘着。
她看了高晴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走上去伸出手:“握个手吧。不疼了。”
高晴颤抖着手握上去。林晓也握了一下,然后突然原地跳了起来,“我真的和冬奥会冠军握手了!!!”
娜斯佳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遮住那对全包眼线。尔雅看着她那副“老娘既往不咎”的表情,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还没铺完的床单上,照在歪了的气球上,照在阳台玻璃门那行“欢迎回家”上。拖把还靠在墙角,水渍从拖把头慢慢往下渗,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圆。
下午的家长会,尔雅让娜斯佳做点防护。这回她终于听劝了,戴上一副大号墨镜,遮住大半张脸。毕竟不想再被认成美艳小妈、沐熙、假洋鬼子以及鬼火少女了。
走廊里家长已经密密麻麻挤满各个班级门口。尔雅拉着娜斯佳的手,从人缝中穿过。正走着,前方突然炸开一声尖利的哭喊:“你们到底有完没完!还想让我儿子怎样!”
尔雅眼皮一跳。啊这熟悉的感觉。
那个中年泼妇从人群里冲出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脸上的妆糊成一团,像被雨水打湿的油画。
她指着尔雅,手指在空气里抖得像筛糠:“我们都认错了还要怎么样!处分记了,全校通报了,强基计划资格也没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把正主带过来!”
她声音越来越高,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来人啊救命啊!我们一家都被你祸害了啊——啊——我的儿你好苦啊——”
尔雅蒙了。不是大妈你谁啊?别人都快忘了,你居然贴心地自爆起来。没有我,你儿子也早就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身后那道全包眼线的视线已经越过她,钉在那泼妇脸上。
娜斯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刀切进冰面。锐利,冰冷,带着西伯利亚冬天那种不跟你商量的寒意:“你说什么?我妹妹怎么你了?”
大妈的声音卡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戴墨镜的外国女人会突然插嘴。她看看娜斯佳——红衣,红发,墨镜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锋利得像用尺子量过。她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没停:“我儿子都跟你们道歉了!为什么尔雅还要把你叫过来!”
尔雅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我姐给我开家长会。谁在意你啊。真以为我跟你一样小鸡肚肠,特地找娜佳斯来,翻案你儿子造我们三遥啊!!!”
“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大妈的声音又拔高了。
娜斯佳上前一步。她比大妈高半个头,墨镜片上映出对方那张扭曲的脸。“褚——对吧?褚卿月上次为什么来找我妹妹?”尔雅心一惊——仅仅是在高铁说漏嘴,姐姐就记住了。。
大妈的脸色变了。如果说褚卿月是不怒自威,眼前这个外国女人完全是霸气侧漏、气场全开。她刚才脑子一热就冲过来了,想着小姑娘好欺负,把儿子前途被毁的气全撒在她身上。没想到这女的居然听得懂中文,还知道褚卿月。
她声音一转,对着旁边渐渐聚拢的家长喊:“你们大家评评理啊!还不依不饶像话吗?我们家杀人放火了吗,至于吗 ——”
尔雅拽了拽娜斯佳的衣角,压低声音:“姐姐,没事。都解决了,小事。不要理他们一家。”
娜斯佳还要继续问,人群里一道身影及时挤了进来。
小周老师以她惯常的神级救场速度出现在两人之间。脸上挂着那种当了几百年社畜,才能练出来的、不卑不亢、不软不硬、让你有火发不出的“牛马笑”。
“这位家长,我们慢慢聊。”她一边说一边把大妈往办公室方向引,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冰面上做了一个完美的接续步。
娜斯佳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旁边尔雅一直在小声解释——关于那次冲突,关于造黄谣,关于褚卿月来学校的事。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尔雅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很轻,但尔雅感觉到指尖有一点凉。
造谣这事,娜斯佳太熟了。当年她私信里全是黑粉骂的“苏卡不列”,比这难听一百倍。战斗民族的黑粉更彪悍,骂人的词汇量相当于俄语专业八级。但她从来没跟尔雅提过。
走廊里的家长渐渐散开了,铃声还没响。尔雅握着娜斯佳的手,发现她的手心是热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投在对面的墙上,挨在一起,像一座还没完工的桥。
那一年娜斯佳还没画出全包眼线,金发碧眼像刚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她把那些骂她的私信一封一封看完,然后删了。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
两人刚踏进教室,分班后新同学和家长的全体注目礼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尔雅不认识新同学,拉着娜斯佳找了最里面、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上已经摊着一张纸,成绩单,教务处统一打印的,白纸黑字。
娜斯佳摘下墨镜,灰蓝色眼睛扫了一眼。那张纸还没来得及被收走。尔雅心惊肉跳,伸手去抢:“给我——”
娜斯佳勾了勾手指。那个动作很轻,但尔雅的手像被施了定身术,乖乖地缩回去了。娜斯佳把头埋下去,灰蓝色眼睛在那一行行数字上慢慢移动,像冰刀在冰面上画弧线。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
“你妈知道你分数吗?”
“联合国挺忙,应该不知道。”尔雅摸着后脑勺,“主要……”
“你这数学,还没你冰刀鞋码大吧。满分一百五啊?!”
“有吧……我一直是安德烈组手脚最小的。”
“你物化生三门加起来,还没你一场短节目分高。”娜斯佳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阅卷老师也压分了,你信吗?”尔雅理直气壮,“而且我的短节目最低分66点几,超过了。”
“你还好意思。”娜斯佳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从眼角翻到眉梢,又从眉梢翻回眼角,技术含量极高。
尔雅不屈不挠,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个逃学的,还说我这种努力学习、只是天资浅薄的。拜托——这可是我在训练期间,班主任回母校华师大交流时特地绕道,在图书馆看着我写完的卷子。一笔一画,写完的!”
娜斯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中式教育,你赢了。我幸好没生在东亚。”
她低头又把成绩单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是下半截。“你的文科挺好诶,语文108,英语127,历史78,政治67。还没怎么学。”她把成绩单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压了压。“难怪你永远是我们当中书看得最多的。”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升高,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偷偷往这边看,目光在娜斯佳的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移开。娜斯佳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尔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姐。”
“嗯。”
“你当年成绩怎么样?”
“我当年数学比你高。”
“……”
“但我的历史没你高。因为我的历史老师总是说‘娜斯佳你又不参加俄罗斯高考,不用学得这么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的没学好。”娜斯佳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太累。”
教室里有人站了起来,是小周老师。她拍了拍手,示意家长会开始。尔雅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朝上。白纸黑字被压在桌上,看不见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娜斯佳的红头发上,金灿灿的。尔雅靠着椅背,想,幸好她来了。不是来开家长会,是来撑腰的。撑得稳稳当当。
家长会开了快一个小时。小周老师在讲台上从“赋分制”讲到“平行志愿”,又从“平行志愿”讲到“强基计划”。尔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是不想听,是耳朵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她听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像冰面自动过滤掉摔倒时磕出的冰屑,只留下平整的那一面。
娜斯佳更听不懂。她的中文日常交流没问题,但“选考科目等级赋分的方差修正”这种东西,换谁来都得皱眉头。
两个人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起来很认真——如果你从后面看的话。
实际上,她们在玩五子棋。格子是尔雅用签字笔在草稿纸上画的,歪歪扭扭,像被踩过的冰面。棋子是圈圈和叉叉。娜斯佳执黑,尔雅执白。
娜斯佳先手,开局就把棋子下在正中间,攻势凌厉得像她当年在冰场上的四周跳。每一步都带着“我要赢”的杀气。尔雅堵得很辛苦,每落一子都要琢磨半天,眉头皱得比面对裁判压分时还紧。
娜斯佳也不催她,只是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目光像在看一只爪子还没长齐的小猫试图从纸箱里翻出来。
小周老师在讲台上,手撑着桌子,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她的嘴角微微颤了一下——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谁在认真听讲、谁在发呆、谁在桌子底下玩五子棋,一目了然。她忍住了没有点名。说到底,世界冠军还是体育生。教不了,随她们吧。
家长会结束时,娜斯佳刚在五子棋上赢了三局,心情很好。一群人围上来,举着手机、本子、甚至还有拿校服外套的。“娜斯佳!签个名!”“能不能写一句祝福语?我女儿是你粉丝!”“当运动员肯定比学习还哭吧!我就对我儿子说,你只要坐在那看书什么也不用想,世界上最轻松的活了。”
娜斯佳来者不拒,唰唰唰地签,花体俄语连笔连得行云流水。有人问她学习技巧,她想了想,用中文说:“多摔。摔够三千次,就会了。”那人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很配合地笑了。尔雅在旁边没有笑。
她见过三千次。在莫斯科的训练馆里,冰面上全是冰刀刮出的白色划痕,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冰场这头摔到那头,膝盖青了、手肘破了、下巴磕在冰面上冻出一条口子,爬起来继续摔。每一次摔下去的声音都不一样,有时闷,有时脆,有时带着一声极轻的、只有离得够近才能听见的“嘶——”。她每种都听过。
小周老师本来也想来要个签名,但手机响了,校长找她。她朝尔雅挥了挥手,嘴型说了句“我先走了”,尔雅点头。看着她那疲惫的背影,心想班主任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夹在领导、家长和学生之间,像一块被三面夹击的冰,融化是迟早的事,但她还在撑。
终于结束了。尔雅和娜斯佳去食堂吃饭。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晚走的家长和零星的学生。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尔雅点了白粥一盘清炒时蔬,给娜斯佳点了所有菜。盘子摆了整整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麻婆豆腐。还有红枣酸奶、冰淇淋、蛋挞、红豆双皮奶。甜品摆了一排,像士兵列队。
娜斯佳每个都尝了一口。“哇,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你们学校食堂真好,不像我们那里,肉放一会儿就跟砖头一样硬。”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蛋挞,说话含混不清,但全包眼线和烈焰红唇一点没乱。
二十岁的娜斯佳在异国他乡的食堂里,被一桌中国家常菜征服了。她的表情不像一个拿过奥运冠军、被无数人仰望的冰面暴君。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吃零食的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勺子在甜品碗里搅来搅去,舍不得停下来。
尔雅慢悠悠放下白粥,看着她。“你在中国是不是体重膨胀了?”
“滚。”
“还跳四周?”
“考虑。”
“还冰演?”
“考虑。”
尔雅没再问。不想问。冰演、四周跳、奥运金牌、世界纪录——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会把人压出伤。此刻她只想让娜斯佳多吃几口蛋挞,把那些年的饥饿补回来。
她托着腮,看着对面那张被全包眼线勾勒得锋利无比的脸。娜斯佳吃东西的样子和她滑冰一样:专注,凶猛,不浪费一个动作。勺子在蛋挞中心挖出一个小坑,边缘的酥皮碎成金黄色的屑,落在白瓷盘上。眼睛却在那一刻突然没有了冰上的杀气,甚至有一瞬间像她少年时那个金发碧眼、被俄罗斯妈妈粉追着喊“小天使”的模样——只一瞬间,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透出下面流动的、温暖的、还没被冻住的水。
尔雅看着看着,眼神就软了下来。二十岁的娜斯佳,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那个从小被逼着跳四周、被要求“不能输”、被所有人期待成为下一个传奇的女孩,从金发碧眼的芭比娃娃变成冰面上的小狼崽,百万次摔倒成就了无数荣耀。她在外面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恶意和压力,回到家还要面对戈沙和尔雅这两个活宝。
尔雅想——娜斯佳,下辈子要做一个平凡幸福的孩子哦。想去追星就追星,想吃美食就吃美食,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算着卡路里过日子,不用被“控体重”三个字锁一辈子。学校还是要去的,不能像这辈子这么随心。她双手捧着脸,笑出了一脸慈祥,像她家政刘姨每逢过年时那种——“孩子,多吃点。能吃是福。”
娜斯佳差点被嘴里的蛋挞呛死。她咳了两声,抬头看见尔雅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某种类似母爱的东西的眼睛,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爬到后脖颈。“你有病吧。”
食堂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校长,后面跟着副校长、教导主任、年级组长,最后面是小周老师,脸上挂着那种打工人的“牛马笑”——她已经习惯了,每次有名人来学校,她都是被推出来当气氛组的那个,专业提供情绪价值。
校长正回头跟小周老师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满意:“你们班收了个尔雅,简直就是收了一尊大神。”
小周老师圆滑地接:“还是您们慧眼识珠,尔雅刚回国就知道她是能成大事的。”
他的目光落在娜斯佳身上时突然卡住了。
“这位就是享誉寰宇的……”校长的眼镜滑到鼻尖,声音轻了足足八度。
“我姐姐。今天来开家长会。”尔雅站起来。
校长伸出手。娜斯佳也站了起来,握了一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手心有薄茧——是长年握冰刀留下的。
校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层茧,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认出来了。这群校领导全都认出来了。
书记抢在所有人前面伸出手,声音洪亮得像在主持升旗仪式:“乌拉——!”
娜斯佳的表情僵了零点三秒。尔雅在旁边忍着笑,用俄语极快地翻译:“他们喊‘乌拉’就是欢迎的意思,像你们的‘Zdravstvuyte’,但更热情。”
娜斯佳嘴角那点弧度弯了一下,算是回应。一群人排着队和她握手,像在完成某种外交礼仪。握完手,校长清了清嗓子,语气从“领导慰问”切换成“商务洽谈”:“娜斯佳女士,我们诚挚地邀请您来学校做一场报告演讲。”
尔雅欲言又止。娜斯佳看了一眼尔雅,用中文回答:“我在海城还有事。”
校长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接上:“时间您定,有空就行,您随意。可以和当地官媒合作宣传,也可以随便聊聊,肯定不会让世界冠军白来。”
领导的艺术在于:把“钱不是问题”说得像“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天”。
尔雅秒懂——老姐,你为了逃课真是不择手段。
校领导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娜斯佳坐下来,嘴硬道:“我这是为了帮你跟学校打好关系,万一又有人欺负你呢。”
尔雅心暖暖的,但嘴上无情:“老姐,沐熙和褚卿月就是我最大的人脉了。你只是个开家长会的扫地僧”
娜斯佳面无表情,端起红枣酸奶喝了。
她突然问:“我中文发音是不是不太标准?”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你说俄文吧,他们就听得懂‘乌拉’。你在上面说‘辛巴巴巴噜啦’,底下人还夸你朗诵普希金的诗真有感情。”
娜斯佳把酸奶盒捏瘪了。“你们学校怎么神神叨叨的——那个小老头,捅我屁股的学生,还有展示塑料俄语的老师。”
尔雅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也挺逗的。不像大毛,一句话打不出三棒子。戈沙一人贡献俄罗斯一年百分之九十的笑容GDP。”
食堂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她们是最后离开的两个人,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阿姨正在擦桌子,看见娜斯佳,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那种“你们吃好了就好”的、家常的、暖洋洋的笑。
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投在对面的墙上,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了很久的树。
尔雅想,如果娜斯佳真的有十六岁。如果她不用每天早起训练、不用控体重、不用被全世界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和同学在走廊里打闹、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五子棋、为数学考了三十分分发愁。
就好了。
她没说出来。娜斯佳走在她旁边,红头发在夕阳里金灿灿的。“你在想什么?”她问。
尔雅摇了摇头。“没什么。想你的报告演讲写什么题目。”
娜斯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如何优雅地摔倒再爬起》。”
尔雅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下。娜斯佳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弯了。夕阳还在往下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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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几天发现了好多逻辑bug,恶补功课中。如果突然关闭,应该是我重新改了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