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沉光》岁末言若

5、并肩 高考结束后

　　高考结束后……

　　他和我并肩走出考场，我们都没有回家，又来到了当初散步的河岸。

　　“我想报新闻系。”他靠在河岸旁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路灯，“以后去调查，去曝光，让该看见的东西被人看见。”

　　“我学法医。”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为死者说话，你为活人发声。”我小声说。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他最轻松的笑。没有阴影，没有疲惫，只有少年该有的风光无限。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

　　“好。”他说，“一起。”

　　人们总认为，在某些充满无限希望的时刻，日子会如期地进行下去，没有人会爽约，所有的一切都会到来。

　　但是生活里穿梭着不确定性，命运就蛰伏在某个无法预料的角落，等待着奋力一击，让生命支离破碎。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身上有些戾气的少年，他变安稳了。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安安静静站在树下。

　　他的目光一落过来，我脚底下就像踩着棉花糖，深一脚浅一脚的。

　　我们不勾肩，不打闹，只是并肩走一段路。一句话不用说，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时候走着走着，他往我这边偏一点，我就往他那边靠一点，肩膀隔着衣服轻轻碰一下，又分开。

　　“当年的事情……”他开口道。

　　“我知道，没事，不用道歉。”我打断了他的话。

　　“关叔叔把我送到了另一所民办高中，我在那里借读的名义读书，实际上学籍还是在咱的学校，关叔叔费了不少心思。”

　　我静静地听着，眼睛倏地有些干涩。

　　“关叔叔还给我妈妈找了个靠谱的疗养院，资助了我三年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点了点头，泪水喷涌而出。

　　“你累吗?”我颤抖着声音问他。

　　“你累吗，一个人承担累吗?”他看着我的歇斯底里，挤出来了一个苦涩的笑。

　　“我们当时还小，景辰，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不幸，而恰好我是命运选中的那个，我只能接受，还好遇见了你和关叔叔，遇见你，我接住了小时候的我自己，遇见关叔叔，他教我学会忍耐，等待命运不注意，给它致命一击，而不是以卵击石。”

　　三年过去，他的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我读懂的读不懂的。

　　“没关系的，我不走了，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们一起承担。”

　　那段日子，我们俩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最终都如愿进入了理想的专业。

　　我往法医的方向扎根，他往记者的路往前赶。我学习医学知识到深夜，他就在一旁写稿，安安静静陪着。

　　有时候我卡壳了，烦躁得想把笔摔了，他也不说话，就侧过头看着我。

　　看着看着，我就不烦了。

　　“我变成地中海了怎么办，你看这是解剖要记的知识点，这一整页都是，这一整页还是，这页也是……”

　　他侧身躺在旁边，看着我给他翻的一页页知识点，保持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从来不觉得他的微笑那么耐人寻味，那么讨打。

　　“不怕，我在。”

　　他这句话浇灭了我所有的火气和焦躁不安，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只知道和他待在一起，连枯燥的书本、漫长的黑夜、难熬的压力，都变得可以如此甘之若饴。

　　没人知道，我们脖子上都戴着同一款十字架。

　　没人知道，我们心照不宣的情感涌动。

　　那是我们之间最沉默的事。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他答应我的“一起”，是一起，走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