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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谁说女子不如男(番外)1 1.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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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农家女儿
弘济县的早春,天还墨蓝着,县委大院东侧的小广场上,已聚集了二三十人。人影在薄雾中缓缓移动,动作舒展如鸟翼初张。那是弘济县县委书记叶丽娟带着机关干部在打太极。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叶丽娟站在最前方,一袭深灰色运动装,马尾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动作不快,却极稳,每一个转身、每一式推手都透着从容。三十出头的县委书记,容颜秀丽,腰背挺直,打拳时自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韵味。
“叶书记这拳打得真有神韵。”站在后排的办公室小王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
“听说叶书记是跟咱们县的正宗陈氏太极传人学的,从她当县长时候就开始练,到了书记任上也是乐此不疲。去年更是提出要求全县机关每周一、三、五早上集体练拳,开始还有人抱怨,现在都成习惯了。”
“身体确实好多了,我原先颈椎病严重,练了这两个月,症状轻多了。”
一套拳打完,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叶丽娟收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转过身来。晨光初照在她脸上,映出细腻的皮肤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今天就到这里。八点半的乡村振兴专题会,相关单位准时参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散去。叶丽娟没有马上回办公室,而是沿着大院里的林荫道缓步走着。这是她的习惯,每天练完拳独自走一会儿,理一理当天的工作思路。
手机震动,打开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小娟,吃早饭没?”
“娘,刚练完拳,这就去吃。你和爹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你爹老念叨,说你当了县委书记,比在市里那会儿还忙,一个月也回不了一趟家。”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心疼,“小娟,工作要紧,身体更要紧。你一个女孩子,别太拼了。”
叶丽娟心头一暖,又有些发酸。她是农家女儿,父母至今还在乡下种着几亩地。她考上公务员,从乡镇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父母为她骄傲,也始终为她悬着一颗心。
“娘,我记着呢。这周末要是没会,我一定回去看你和爹。”
挂了电话,叶丽娟望向东方。太阳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县委大楼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熠熠生辉。
她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时她被分到偏远的礼珠村,也就是后来的礼珠乡,刚开始每天从明珠村的家里骑着自行车来回奔波,帮忙处理村民治安防范、调解纠纷、粮食生产等日常事务。晚上回到家里,有时候累得倒头就睡,却觉得每一天都充实。
那时她没想过能当县委书记,只是凭着本心做事,后来才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职位越高,她越清醒地意识到:手中的权力不是荣耀,是责任。尤其是刚担任县委书记那阵子,她每晚躺在床上眼前浮现的是全县近百万的人口——他们在工厂车间、田间地头、学校课堂、医院病房,他们的生计、他们的期盼,都系于县委县政府的每一项决策。
“叶书记,早餐准备好了。”秘书宋佳音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手里拿着文件夹和保温杯。叶丽娟回过神,点点头:“谢谢。对了,今天下午去永宁镇调研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镇里说想请您看看他们新搞的草莓大棚,还有公交带货的试点情况。”
“好。”叶丽娟眼睛亮了亮。她刚参加工作时被安排到了永宁镇,此后被派到了礼珠村,建乡后她成了首任乡长。
关注三农,搞活农村流通,是她上任后抓的重点实事之一。弘济是农业大县,在粮食、蔬菜、特色农业方面规模与地位突出,盛产果蔬,可长期以来,农民“卖菜难”和市民“买菜贵”并存。问题出在中间环节多、损耗大、信息不畅。
一个月前,叶丽娟在调研中偶然发现,城乡公交每天往返,下午返程时常常空载。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产生:能不能让公交车既拉人也带货?
她马上召集交通、农业、商务等部门研究,很快拿出了方案:在城乡公交线路上试点“客货同运”,上午公交车从县城发往各乡镇时,后备厢和最后一排座位可装载电商快递下乡;下午返程时,则可搭载农民的新鲜果蔬回城,直供社区菜店。
方案一出,争议不小,甚至有人说她这是不务正业。叶丽娟在专题会上拍了桌子:“什么叫正业?能让农民增收、市民受益,就是最大的正业!”
她亲自协调,从车辆改装、保险购买,到冷链包装、调度系统,一个个环节盯下来。试点先在永宁镇等三个乡镇推开。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清晨采摘的草莓,中午就能摆上县城超市的货架,价格比中间商来收购高出三成,还供不应求。农民笑了,市民也乐了——更新鲜,更便宜。
“小宋,通知交通局和农业局,今天下午的调研他们一把手必须参加。我们要总结永宁镇的经验,尽快在全县推开。”
“好的叶书记。”
时间来到早上八点半,县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各乡镇和相关部门的一把手。叶丽娟坐在主位,“开始吧。先请乡村振兴局汇报一下上周安排的几项工作进展。”
乡村振兴局局长老陈清了清嗓子:“叶书记,各位同志,我重点汇报一下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的进展。按照县委要求,我们制定了‘百日攻坚’方案,重点治理生活垃圾、污水和村容村貌……”
叶丽娟边听边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者。她的目光平静,却让每个被注视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老陈汇报完,叶丽娟点点头:“有方案,有行动,这很好。但我上周下乡,看到几个村还是老样子,路边有垃圾堆,河沟有漂浮物。老陈,你们的督导检查是不是浮在表面了?”
老陈脸一红:“叶书记,我们一定加强……”
“我不要听‘一定加强’。”叶丽娟打断他,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看结果。这样,从明天开始,乡村振兴局全体干部下沉到村,一人包一村,吃住在村里,什么时候整治达标,什么时候回来。能做到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老陈额头冒出细汗,咬了咬牙:“能!”
“好。”叶丽娟转向其他人,“大家都听到了。我们做工作,最怕的就是以会议落实会议,以文件落实文件。乡村振兴不是写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接下来,各乡镇汇报一下春耕备耕情况。”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叶丽娟问了十几个问题,布置了七八项具体任务。没有空话套话,每一条指向实际问题,明确要求和时限。最后,她合上笔记本,环视全场:“同志们,我们弘济是农业大县,乡村振兴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但乡村振兴不是修几条路、刷几面墙那么简单,核心是要让农民富起来,让农村活起来。我最近在思考两个问题:第一,如何让农民从单纯的种植者转变为全产业链的参与者,分享更多增值收益?第二,如何把城市的消费潜力引向农村,把农村的优质产品推向城市?”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两个问题,请各位深入思考,下次会议我要听到你们的见解。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叶丽娟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商务局局长李伟,“李局长,稍等一下。”
李伟四十出头,精明干练,是叶丽娟比较看重的干部之一。“叶书记,您吩咐。”
“坐。”叶丽娟示意他坐下,自己却没有坐,而是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快递进村’工程进展怎么样?”
“按计划推进。目前全县363个行政村,已经有280个设立了快递服务站,覆盖率接近77.13%。剩下的83个都是最偏远的山村,或者交通不便,快递企业意愿不强。”
“老百姓有需求吗?”
“有,而且很强烈。我上周去了最偏远的马蹄沟村,村民说,他们在网上买东西,要跑到七八里外的乡镇去取,很不方便。有些生鲜产品取回来都坏了。”
叶丽娟转过身:“既然有需求,就要想办法满足。企业不愿去,是因为不赚钱。政府可以给予适当补贴,也可以探索‘邮快合作’‘交快合作’新模式。你牵头研究一个方案,我的要求是:明年的今天,快递服务覆盖所有行政村。能做到吗?”
“这……”李伟有些为难,但他还是咬了咬牙,重重点头:“能!”
“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叶丽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李伟,我知道你有想法,也能干事。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李伟心头一热:“谢谢叶书记信任!”
离开会议室,李伟脚步轻快。他想起前任县委书记在任时,自己提过好几次“快递进村”,都被一句“条件不成熟”挡了回来。叶丽娟上任才三个月,已经主动抓这件事,而且态度如此坚决。
这位女书记,不简单。
叶丽娟回到办公室,宋佳音已经泡好了茶,“叶书记,刚才市政府办来电话,说明天下午侯副市长要来调研,重点是县域商业体系建设。”
“侯副市长?”叶丽娟微微皱眉,“侯建业副市长?”
“是的。”
叶丽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侯建业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发改、财政、商务等重要部门,是实权人物。他来调研,是好事,也是考验。
“知道了。通知商务局、发改局、交通局,下午三点开个准备会。另外,把‘客货同运’的试点数据整理出来,要详实。”
“好的。”
宋佳音离开后,叶丽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些不愉快的记忆。那还是她在给当时的郸泽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李海云当秘书时,一次市里的招商会后,侯建业特意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叶科长今天这身西装真好看,把咱们中国女性的柔美都穿出来了。”当时她资历浅,刚上任不久,挂的是市政府办公室第二秘书科副科长职务。
叶丽娟当时穿的是标准的职业套装,她不动声色:“侯市长说笑了。”
侯建业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底子好,穿在叶科长身上都好看。不是我说,小叶你这样的才貌,窝在办公室有点可惜了,以后想不想到县里主政一方?等时机成熟了,我可以在常委会上帮你说话。”
话说得露骨,叶丽娟心里一阵厌恶,脸上却还挂着得体的微笑:“谢谢侯市长关心。我刚过来不久,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呢。”
“你啊,就是太要强。”侯建业摇摇头,手似乎无意地在她肩上拍了拍,“女人嘛,该靠的时候还是要靠。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那只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几秒才不情愿地挪开。
后来叶丽娟被提拔为弘济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侯建业确实在常委会上投了赞成票。但他之后几次“关心”,让叶丽娟越发警惕,不是约她“单独汇报工作”,就是“顺路”到弘济检查,每次都要她陪同吃饭,席间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有一次更过分,饭后非要她陪着唱歌。在KTV包间里,侯建业点了首《敖包相会》,唱着唱着就坐到了叶丽娟身边,手臂几乎要搭上她的肩膀。叶丽娟当即站起来,以接电话为由出了包间再没回去。第二天,她让办公室送了份工作报告到市政府,算是委婉的回应。侯建业没再明目张胆,但叶丽娟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死心。
“兵来将挡吧。”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下午的调研很顺利。永宁镇的草莓大棚里,红艳艳的果实挂满枝头,香气扑鼻。农民老刘搓着手,激动地对叶丽娟说:“叶书记,多亏了您的主意!以前草莓熟了,商贩来收,压价压得厉害,不卖就烂在地里。现在好了,早上摘,中午就进城了,价格高了三成!这一季,我家一个大棚就能多收一万多!”
叶丽娟蹲下身,仔细查看草莓的长势:“质量要保证。咱们的草莓能卖上好价钱,就是因为新鲜、安全。一旦质量下滑,口碑就坏了。”
“您放心!我们现在可上心了,什么药该打,什么药不该打,什么时候摘,都有讲究。乡里还组织我们学标准、学技术呢。”
叶丽娟点点头,站起身,对身边的乡党委书记说:“老张,你们这个试点搞得好。但要注意两点:第一,尽快制定草莓种植、采摘、包装的标准,形成品牌;第二,要拓展销售渠道,不能只靠公交带货,电商平台、社区团购都要搞起来。”
“是是是,我们已经在联系电商平台了。”
“还有,”叶丽娟望向远处连绵的大棚,“不能只盯着草莓。咱们弘济的特色农产品都可以借鉴这个模式,你要思考怎么把‘公交带货’升级为全县的农产品流通体系。”
“叶书记高瞻远瞩!”老张由衷地说。
回程的车上,叶丽娟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宋佳音从后视镜里看她,忍不住说:“叶书记,您休息会儿吧,今天从早忙到现在了。”
“没事,思路不能断。”叶丽娟头也不抬,“小宋,你记一下:第一,尽快总结‘公交带货’模式,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第二,联系商务局,研究设立县级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第三,下周安排时间去电商产业园调研……”
她一条条说着,宋佳音飞快地记录。
车窗外,田野飞速后退。早春的北方农村,树木还未发芽,显得还是有些枯败。但叶丽娟知道,泥土之下生命正在积蓄力量,只等春风一来,便会破土而出蓬勃生长。就像这片土地上的农民,他们勤劳、坚韧,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条路径。
2.暗流涌动
侯建业的调研比预想的要“隆重”。三辆轿车驶入县委大院时,叶丽娟带着班子成员已在楼前等候。侯建业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夹克熨帖挺括,脸上是标准的领导式微笑。
“欢迎侯市长来弘济指导工作!”叶丽娟上前握手。
侯建业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时间也有些长:“丽娟书记,几个月不见,越来越有风采了。”
“侯市长过奖。各位领导一路辛苦,请到会议室休息。”
寒暄过后,众人上楼。侯建业走在叶丽娟身边,看似随意地问:“丽娟啊,在县里主政一方,感觉怎么样?比在市委坐办公室压力大吧?”这里说的是她曾给郸泽□□的李海云当秘书,成了郸泽市第一大秘。
“压力确实有,但也很充实。能在一线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是难得的锻炼机会。”叶丽娟回答得滴水不漏。
“有困难尽管说。市里支持你们,我也支持你。”侯建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调研汇报按部就班地进行。叶丽娟介绍了弘济县经济社会发展情况,重点汇报了乡村振兴、县域商业体系建设等工作。侯建业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
“公交带货这个点子好,很有创新性。”侯建业点头赞许,“不过丽娟啊,我提醒你一点:创新可以,但一定要规范。客货混装,安全责任重大,一旦出事,就是大事。你们的安全措施到位了吗?有没有应急预案?”
“侯市长提醒得对。”叶丽娟深以为然的样子,看不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汇报结束,按计划是去看现场。侯建业却说:“现场就不看了,我相信你们的工作。这样,丽娟,你陪我随便走走,咱们聊聊。”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侯副市长这是要和叶书记单独谈话。
叶丽娟神色不变:“好的。侯市长想去哪里走走?”
“就你们县委大院吧,听说绿化搞得不错。”
两人并肩走在机关大院的林荫道上,秘书和随行人员知趣地跟在十米开外。
“丽娟,你在弘济干得不错,市里领导都在关注。”侯建业开口就是肯定,“不过县里情况复杂,不比机关。我听说,有些老同志对你不太服气?特别是县长老赵,你们搭档得怎么样?”
叶丽娟心中一凛。县长赵建国是土生土长的弘济人,从乡镇干部一步步干上来,在县里根基很深。她上任后,赵建国表面配合,实则处处设防,许多工作推动有一定阻力,根子就在县长那里。这事她从未对外说过,侯建业却一针见血。
“赵县长工作经验丰富,对我帮助很大。我们配合得挺好。”叶丽娟选择官方回答。
“呵呵,你呀,就是太要强。”侯建业笑了,那笑声里有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欲,“老赵那个人我了解,资格老,脾气倔,不是那么容易打交道的。你一个女同志,在县里当一把手,不容易。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敲打敲打他。”
“谢谢侯市长关心。工作上有不同意见很正常,多沟通就好。”
侯建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叶丽娟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说:“丽娟,你知道吗,去年你的县委书记任命,在市委常委会讨论时是有不同声音的。有人说你太年轻,有人说你没基层主政经验,还有人直接说,女人当家,墙倒屋塌。”
叶丽娟的心一沉,脸上依然平静:“那我更要感谢组织信任,感谢侯市长支持了。”那次常委会她当然知道,要不是时任□□的李海云威望高,又有传言高升省里,否则事情还真有点悬。
“我当然是支持你的。”侯建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我不但支持你,还一直在为你说话。丽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在官场上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才能走得远。你很有潜力,但需要有人扶上马,送一程。”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叶丽娟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侯市长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领导的期望。”
她把“组织”和“领导”分开来说,又把话题拉回工作,既不得罪人,也划清了界限。
侯建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好,好。有这份心就好。走吧,该吃午饭了,下午我还要去邻县。”
午餐安排在县委招待所。侯建业坐在主位,叶丽娟和赵县长分坐两侧。席间,侯建业谈笑风生,从国际形势讲到市里规划,俨然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叶丽娟偶尔接话,多是汇报工作;赵县长则频频敬酒,话里话外透着对侯建业的奉承。
“侯市长,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弘济的关心支持!”
“侯市长,这杯我干了,您随意!以后还要多来指导工作!”
几杯酒下肚,赵县长脸色泛红,话也多起来:“叶书记年轻有为,思路新,魄力大,我们这些老家伙要跟不上喽。不过叶书记,我多说一句,县里工作千头万绪,有时候不能太急,慢慢来,啊?”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暗指叶丽娟急躁冒进。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
叶丽娟举杯,微笑:“赵县长说得对。我年轻,经验不足,正需要您这样的老同志多帮助、多提醒。这杯我敬您,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支持。”
她仰头干了,杯中是一两多的白酒,面不改色。
侯建业拍手:“好!丽娟书记好酒量,好气魄!老赵啊,你们叶书记是女中豪杰,你们要全力支持她工作。弘济搞好了,你们脸上都有光。”
“那是那是!”赵县长连连点头。
饭后送行,侯建业临上车前,又握住叶丽娟的手:“丽娟,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的手心很热,握得也很紧。叶丽娟用力抽回手,脸上依然是标准的微笑:“谢谢侯市长。您慢走。”
车队驶出大院。叶丽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她转身,对班子成员说:“下午两点,常委会,研究机构编制优化方案。请各位准时参加。”这也是之前定好的,她顺带着提醒了一次。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叶丽娟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她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宋佳音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蜂蜜水:“叶书记,您喝点水,解解酒。”
“我没醉。”叶丽娟接过水杯,温度刚好,“小宋,你说,在有些人眼里,女人从政,是不是永远低人一等?要么被当成花瓶,要么被当成猎物,唯独不被当成一个平等的人,一个能干事的人?”
宋佳音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叶丽娟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更有倔强:“算了,不说这个。把机构编制优化的材料再拿来我看看,下午的会,有场硬仗要打。”
下午的常委会,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紧张。
叶丽娟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方案。在座的十一名常委,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低头喝茶,有的面无表情。
“同志们,今天我们研究机构编制优化方案。大家都知道,我们县部分机关单位存在职能弱化、人浮于事的问题,而一些基层单位又严重缺人。有人没事做,有事没人做——这种怪象必须改变。”
她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全场:“这份方案的核心是:总量控制,动态调整,有减有增。县级机关编制总体精简5%,精简出来的编制,优先补充到乡镇、街道和市场监管、环保、安监等一线部门。”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皱起眉头。
组织部长刘明第一个发言:“叶书记,这个方案方向是对的。但精简5%是不是太多了?现在各局委办都说人手不够,再减,工作怎么开展?”
“人手不够,还是效率不高?”叶丽娟反问,“刘部长,你们组织部做过调研,一个局二十个人,真正干事的多少?喝茶看报的多少?忙于开会的多少?”
刘明语塞。
常务副县长王斌接话:“叶书记,我赞同优化编制,但方法要稳妥。一下子减5%,涉及面太广,容易引发不稳定。我的建议是,先试点,再推广,用两到三年时间逐步完成。”
“两到三年?”叶丽娟摇头,“王县长,我们等得起,老百姓等不起。市场监管缺人,食品安全谁管?环保缺人,污染问题谁治?安监缺人,安全生产谁抓?这些是能等的吗?”
“可是……”
“没有可是。”叶丽娟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改革总会有阻力,总会有阵痛。但如果因为怕痛就不动手术,小病拖成大病,最终受害的是谁?是老百姓,是弘济的发展!”
会议室陷入沉默。
一直没说话的县长赵建国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叶书记的改革魄力,我佩服。不过编制问题很敏感,涉及干部的切身利益。我担心,搞不好会挫伤干部积极性,影响全县工作大局。”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暗藏机锋——如果改革引发不稳定,责任是你叶丽娟的。
叶丽娟看向赵建国,目光平静:“赵县长考虑得周全。所以我们在方案设计上,把握了几个原则:第一,自然减员为主,严格控制新进;第二,内部挖潜,鼓励机关富余人员向基层流动,待遇上给予倾斜;第三,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不搞一刀切。”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这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但我想问各位:我们手中的权力是谁给的?是人民给的。我们坐这个位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一部分人舒舒服服混日子,还是为了让弘济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重了,几个常委低下头。
叶丽娟放缓语气:“同志们,我不是不近人情。但大家想想,一个单位,忙的忙死,闲的闲死,能者多劳却不多得,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干事?改革是要得罪人,但不得罪少数不干事的人,就要得罪大多数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更要得罪盼着我们有所作为的老百姓。这个账,该怎么算?”
她合上方案,身体微微前倾:“今天这个方案,必须过。我不是跟大家商量,是要求执行。当然,具体操作中可以完善,但方向不能变,决心不能减。同意的请举手。”
她第一个举起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几秒钟后,专职副书记老陈举起手:“我同意。该动刀时就得动刀。”接着,县委班子成员比如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纪委书记接连举手同意……一个,两个,五个,七个。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变,最终也缓缓举起手。
“九票同意,通过。”叶丽娟放下手,“请组织部牵头,一周内拿出实施细则,散会。”
常委们陆续离开。赵建国走在最后,经过叶丽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走了。
叶丽娟独自坐在会议室,久久没有动。
宋佳音轻轻推门进来:“叶书记,您没事吧?”
“没事。”叶丽娟揉了揉太阳穴,“小宋,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她也明白从缓更妥当,可是县委一干人等得起,治下的群众愿意等吗,发展机遇能够等吗?
“叶书记,我觉得您做得对。县里那些闲散人员,早就该动了。我听说,有些局里的干部,上午报个到,下午就找不到人,不是去打牌就是去钓鱼。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叶丽娟苦笑:“是啊,怎么得了。可这一动,不知道多少人要在背后骂我。”
“骂就骂,您又不为他们活。”宋佳音年轻,说话直,“老百姓会记得您的好。我昨天去菜市场,听到两个大妈聊天,说新来的叶书记搞的公交带货真好,菜又新鲜又便宜。还有个大爷说,他儿子在深圳打工,寄东西回家,现在能直接送到村里,不用跑几十里路去取了。”
叶丽娟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为他们办事,他们清楚。”
叶丽娟站起身,走到窗前。已是黄昏,夕阳给县城镀上一层金色。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行色匆匆,赶着回家。
这就是她治下的土地,她的人民。他们或许不知道县委常委会上的交锋,不知道改革背后的博弈,但他们能感受到生活的变化——菜便宜了,办事方便了,环境变好了。
这就够了。
手机响起,是母亲。
“小娟,今晚回来吃饭不?你爹摘了新鲜菠菜,可嫩了。”
“娘……今晚回不去了。周末,周末一定回去。”
“又加班吗?”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那你吃饭没?别饿着。”
“放心吧,在外我会照顾好自己。你跟我爹说,我周末回去吃他做的炒菜。”
挂了电话,叶丽娟心头涌起一阵愧疚。父母年纪大了,自己却难得陪他们吃顿饭。可有什么办法呢?肩上这副担子,她放不下。
办公桌上,那份机构编制优化方案静静躺着。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将是怎样的一场风暴。有人会找关系说情,有人会消极对抗,有人会写信告状。但她必须这么做。
刮骨疗毒,虽然痛,却是为了肌体健康。要让干事的人有舞台,让混日子的人没市场。唯有如此,弘济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