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逆江湖》芍帘洞天

16、涅槃·以毒攻毒 涅槃·以毒

　　回到清心阁时，天已蒙蒙亮。

　　小竹看见两人浑身是血、满身泥泞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去打热水，拿干净衣服。沈知秋和林澈谁也没说话，各自洗漱，换衣，然后坐在桌边，对着那页从秘阁带出来的纸，沉默。

　　纸上三种解法，像三把刀，悬在头顶。

　　第一种，杀厉天狼。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是笑话。

　　第二种，找三味药引。忘忧草、还魂花、断肠根，每一样都只存在于传说中，能不能找到，看天意。可沈知秋没有时间等了，他的毒，撑不了那么久。

　　第三种，修习“长生诀”，以毒攻毒，涅槃重生。

　　这是最凶险的一条路，也是最……有可能的一条路。

　　“你想选哪条？”林澈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一夜未眠，又在秘阁里经历了生死，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知秋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第三条。”

　　林澈抬眼看他：“你想清楚了？修习‘长生诀’，必生心魔。而且，这是厉天狼、你父亲、我父亲他们争夺了一辈子的东西，是祸根。练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沈知秋说，语气很平静，“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开始，从我拿起剑开始，从我决定报仇开始，我就回不了头了。现在，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走到最后，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哪怕入魔？”

　　“哪怕入魔。”

　　林澈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好，”他终于说，“我陪你。”

　　沈知秋一怔：“陪我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只是你的事。”林澈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两块合一的玉佩，放在桌上，“‘长生诀’残卷，需要两块玉佩才能开启。你是钥匙，我也是钥匙。你要练，就得我同意。我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陪你一起练。”林澈一字一句，“秘阁里那页纸上说，修习‘长生诀’，需断七情，绝六欲，方可得道。可你我心里都有执念，都有放不下的东西，练了，必生心魔。但如果我们一起练，心魔或许能相互抵消，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沈知秋愣住。

　　一起练？

　　“长生诀”是至阴至邪的功夫，练了，轻则性情大变，重则走火入魔。林澈一个大夫，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不行。”沈知秋拒绝，“这是我的事，你不能……”

　　“沈知秋。”林澈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忘忧谷，你答应过我，你的命是我的。在我治好你之前，你不许死。现在，我还没治好你，你就想自己找死？我不允许。”

　　沈知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看着林澈，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而且，”林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秘阁里那页纸上还说，修习‘长生诀’，需要有人护法。一旦心魔发作，需要有人用金针刺穴，稳住心神。否则，必死无疑。这个人，只能是我。”

　　他说得很有道理，无懈可击。

　　可沈知秋知道，这不过是借口。林澈真正的想法，是怕他一个人撑不过去，怕他入魔，怕他死。

　　所以他选择陪他，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好。”沈知秋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我们一起。”

　　林澈笑了，笑容很淡，却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那接下来，我们得做两件事。”他说，“第一，拿到‘长生诀’残卷。第二，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闭关修炼。”

　　“残卷在剑冢，”沈知秋说，“老太太说，两块玉佩合一，可开启剑冢密室。我们现在有玉佩，随时可以去取。”

　　“剑冢在峨眉后山，离这里不远，快马加鞭，三天可到。”林澈说，“但取残卷之前，我们得先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唐老太太。”林澈看着他，“你觉得，她会让我们轻易拿走残卷吗？”

　　沈知秋沉默。

　　不会。

　　唐老太太留他们在唐门，是为了利用他们杀唐无言，取回《万毒谱》。如果让他们拿到“长生诀”，脱离控制，她的计划就全落空了。

　　她不会允许。

　　“所以，我们得先离开唐门。”林澈说，“悄悄走，不惊动任何人。”

　　“怎么走？”沈知秋问，“唐门守卫森严，老太太又盯得紧，我们一举一动，都在她眼里。”

　　“有办法。”林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龟息丹’，服下后，可假死十二个时辰。我们可以假死脱身，等老太太以为我们死了，放松警惕，再悄悄离开。”

　　假死？

　　沈知秋看着那两粒药丸，眉头微皱。

　　“老太太精通毒术，会不会被识破？”

　　“不会。”林澈摇头，“这药是我师父留下的，专门用来应付这种情况。服下后，脉搏、心跳、呼吸都会停止，与死人无异。十二个时辰后，药效自解。除非剖开肚子验尸，否则绝对看不出来。”

　　他说得很自信，沈知秋却总觉得不妥。

　　太冒险了。

　　万一被识破，他们就是自投罗网。以唐老太太的手段，不会让他们死得痛快。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有。”林澈说，“硬闯。杀出去。”

　　沈知秋沉默了。

　　硬闯，以他现在的状况，是送死。就算能闯出去，也必然惊动整个唐门，到时候，他们将成为江湖公敌，寸步难行。

　　假死，是唯一的选择。

　　“好。”沈知秋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今晚子时，”林澈说，“我们服药假死。小竹每天辰时会来送早饭，发现我们‘死’了，肯定会去禀报老太太。老太太来看过后，会把我们‘尸体’处理掉。唐门处理尸体的地方，在后山乱葬岗。等到了乱葬岗，药效差不多也该过了，我们就趁机离开。”

　　计划听起来很周密。

　　可沈知秋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江浸月呢？”他忽然想起，“她怎么办？”

　　“我会通知她。”林澈说，“让她在乱葬岗等我们，一起走。”

　　沈知秋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各自回房，养精蓄锐，等待夜晚的到来。

　　子时，清心阁。

　　沈知秋和林澈面对面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两杯水，和那两粒“龟息丹”。

　　药是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像某种陈年的药材。

　　“服下后，我们会失去意识，像真的死了一样。”林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但别怕，十二个时辰后，我们会醒过来。我在你身上下了追踪香，无论你被带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沈知秋点头，拿起一粒药，放入口中，就着水，吞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然后，他感到一股凉意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渐渐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看向林澈。

　　林澈也服了药，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醒来时，沈知秋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冷，很硬的地方。

　　身下是潮湿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还有……尸体的味道。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像要压下来一样。

　　是乱葬岗。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周围堆满了尸体，有些已经腐烂，露出白骨，有些还很新鲜，身上还穿着唐门的衣服。乌鸦在枝头呱呱叫着，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像地狱里的鬼火。

　　“醒了？”

　　旁边传来林澈的声音。沈知秋转头，看见林澈就躺在他身边，已经醒了，正坐起身，拍着身上的泥土。

　　“嗯。”沈知秋应了一声，也站起身，“江浸月呢？”

　　“在那里。”林澈指向不远处的一棵枯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正是江浸月。她看见两人醒来，快步走过来。

　　“你们没事吧？”

　　“没事。”林澈摇头，“情况怎么样？”

　　“很顺利。”江浸月说，“今天早上，小竹发现你们‘死’了，吓得不轻，立刻去禀报了老太太。老太太来看过，确认你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让人把你们送到这里来了。现在唐门上下，都以为你们死了。”

　　“老太太没起疑？”沈知秋问。

　　“没有。”江浸月摇头，“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高兴。好像你们的死，在她意料之中。”

　　沈知秋的心，微微一沉。

　　有点高兴？在意料之中？

　　不对劲。

　　以唐老太太的精明，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他们死了。除非……她早就知道他们会假死，甚至，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沈知秋说，“老太太可能另有图谋。”

　　“嗯。”林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套粗布衣服，“换上这个，我们扮成山民，从后山小路离开。”

　　三人快速换好衣服，将原来的衣服埋在土里，然后朝着后山方向走去。

　　乱葬岗在唐家堡后山深处，人迹罕至，只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往山下。三人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避开可能出现的唐门弟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密，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诡异而阴森。

　　“穿过这片竹林，就是下山的路了。”江浸月说。

　　三人走进竹林。

　　竹叶很密，几乎看不见路。三人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忽然，林澈停下了脚步。

　　“等等。”

　　“怎么了？”沈知秋问。

　　“有声音。”林澈凝神细听。

　　沈知秋也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竹叶声，还有一种极细极轻的声音，像……很多条蛇在爬行。

　　不，不是像，就是蛇。

　　无数条蛇，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蛇是黑色的，和秘阁里那些“黑水玄蛇”一模一样，头呈三角，眼睛血红，在月光下，像无数点鬼火。

　　“是唐门的‘万蛇阵’。”江浸月脸色大变，“我们被发现了。”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三位，这是要去哪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

　　是唐老太太。

　　三人转身，看见唐老太太正拄着蛇头杖，缓步从竹林深处走来。她身后跟着唐守正，和十几个唐门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眼神冰冷。

　　“老太太，”林澈上前一步，将沈知秋和江浸月护在身后，“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唐老太太笑了，笑容很冷，“老身还想问问你们，假死脱身，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唐门待客不周，还是觉得老身……好骗？”

　　“我们只是……”林澈想解释。

　　“不必说了。”唐老太太打断他，“你们那点小心思，老身一眼就看穿了。龟息丹？呵，林不言当年就用过这招，骗过了所有人。可惜，他骗不过老身。这药，老身三十年前就玩腻了。”

　　沈知秋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唐老太太早就看穿了。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那老太太想怎么样？”沈知秋开口，声音很冷。

　　“不想怎么样。”唐老太太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老身只是好奇，你们假死脱身，是想去哪？剑冢？取‘长生诀’？”

　　沈知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果然。”唐老太太点头，“老身就知道，你们拿到那页纸后，一定会打‘长生诀’的主意。可你们想过没有，‘长生诀’是祸根，练了，必生心魔，必入魔道。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林澈说。

　　“选择？”唐老太太冷笑，“你们有得选吗？沈知秋，你身中‘离人愁’，命不久矣。林澈，你身负血海深仇，却手无缚鸡之力。你们除了铤而走险，练‘长生诀’，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顿了顿，缓缓说：“可老身，可以给你们另一条路。”

　　“什么路？”

　　“留在唐门，帮老身杀了唐无言，取回《万毒谱》。事成之后，老身不仅解了沈知秋的毒，还会传你唐门至高毒术，让你成为江湖上人人敬畏的用毒高手。至于林澈，老身可以收你为徒，传你唐门医术，让你成为天下第一神医。如何？”

　　条件很诱人。

　　可沈知秋和林澈都知道，这是陷阱。

　　留在唐门，他们就永远是唐老太太的棋子，永远受制于人。等他们没了利用价值，唐老太太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们。

　　“多谢老太太好意，”沈知秋缓缓说，“但我们，想走自己的路。”

　　唐老太太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们确定？”

　　“确定。”

　　“好。”唐老太太点头，手中的蛇头杖重重一顿，“那就别怪老身不客气了。守正！”

　　“在！”唐守正上前一步。

　　“拿下他们。要活的。”

　　“是！”

　　唐守正一挥手，十几个唐门弟子同时扑上。

　　沈知秋拔剑，林澈撒出药粉，江浸月挥剑，三人背靠背，迎战。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