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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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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景臣抬步从阴影里走出,西装裁剪合体,衬得身姿挺拔。
他没看保安,也没看那几个老总,目光落在时妍的脸上,还是雨天的那张脸——此刻却更苍白,更绝望,但眼神依然闪烁着不甘。
他甚至记得她腰肢的弧度,记得她贴在自己后背时柔软温暖的触感。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简历,酒水模糊了简历上女孩灿烂的笑容。
从英气的眉骨,到倔强紧抿的唇,再到绷紧的制服下清晰勾勒出的身体曲线——修长,饱满,每一寸都透着被压抑的力量感。
他记得这张脸。
不,是记得这种类型的脸。
但眼前这个人,更高,更挺拔,骨相里带着那个记忆中人没有的锐利。即使窘迫,脊背依然不肯弯下去。
“曲总?”王总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这小服务生不懂规矩,我们正打算……”
“我认识她。”邵景臣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走到时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时妍喘着气,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眼里,深不见底。她在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头发乱了,制服歪了,像个惊弓之鸟。
“曲……曲先生?”她不认识他,但认得这气场。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份简历,甩了甩上面的酒啧。
纸张着了水,歪歪地耷拉着,像它的主人一样,蔫了。
他扫了一眼简历上的内容:时妍,22岁,东北人,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翻译专业。
很年轻,但是学校不够出彩。
他心里慢慢评估着。
“精通德法双语,德语已过TDN5”、“有商务谈判陪同经验”
邵景臣道:“做过商务谈判现场吗?”
“……做过!”时妍几乎是弹起来回答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我有实战经验,虽然不多,但学习能力很强,请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
真是抓住每个机会都在竭力推销自己。
连邵景臣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比那张脸更吸引他的,是那份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儿。
“学习能力很强吗?”他抬眼轻声问道。
时妍慌不张地赶紧点头。
“那学习另一个人呢,学习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可以做到吗?”
时妍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人群却窃窃私语起来。
“德语确实不错,”没等到时妍的回答,他继续开口“只会这两种语言吗?越南语会吗?”
时妍愣住——她不会。
东南亚这几个国家的语言都生涩哑口,学起来并不简单。
“但我可以学!请相信我”时妍的手啪一下拍在自己的胸口,希望这样能向眼前之人传递自己的决心。
“放开她。”邵景臣对保安说。
保安迟疑着松了手。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评估着她。
聪明,但走投无路
专业,但无处施展
反应快,而且……长得像悦惜。
三个条件,在邵景臣脑海里碰撞,拼接成一个完美的方案。
他需要一张能慰藉思念的脸。
更需要一个能帮他开拓海外市场的得力助手。
还要确保这个人,绝对忠诚,绝不敢轻易离开。
如果这三者,恰好是同一个人……
邵景臣把简历递还给她,指尖轻触到对方。
“谢谢……邵先生。”她声音略带着一丝失望。
邵景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温柔。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层温柔是为何而来,为谁而来。
然后他转身,对几位老总微微颔首:“不好意思,耽误各位时间。”
“哪里哪里,曲总客气……”
人群簇拥着他离开。
时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简历,垂眸盯着鞋尖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三年。
她用三年青春、尊严和名字,换一个光明的未来。
很公平。
至少当时,她真是这么以为的。
时妍扶着门边框,使劲摇了摇头,她现在不能想这个了,对方随时会出来,至少她现在还是邵景臣的未婚妻。
“用这个。”
戏谑的男声,跟鬼似的贴着她后脑勺响起来,惊得时妍浑身一哆嗦。
邵景骁的声音让时妍从那段潮湿的回忆里猛然抽身。
她转身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她身后的邵景骁,见他朝自己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的东西,银亮的听筒晃得时妍眯了眯眼。
“偷听神器……”他贼贼地笑着,把听诊头“啪”一下按在门板上,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干惯了这种偷听墙角的事“……包君满意。”
时妍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字:“你有病?这玩意儿哪顺的?”
“你能治?”邵景骁挑眉,摇头晃脑地凑近她说道:“上次‘看望’程泽予,顺手牵的羊,专治各种偷听。”
她气得翻了个白眼。
邵景骁眼睛“唰”地亮了,音量陡然拔高,生怕里头人听不见:“嘿!时悦悦!你刚是不是瞪我了?!”
这一嗓子,魂都给他喊飞了。
时妍吓得一个激灵,扑上去捂他的嘴。手心擦过了唇下的那道旧疤——小时候替他弟打架留下的。
“咔哒。”
门开了。
室内的暖流裹挟着香水味,劈头盖脸砸出来。邵景臣站在门内,脸色不太好看,声音干涩:“哥,悦悦……你们在干什么?”
时妍触电般想缩手,邵景骁却猛地攥住她手腕。五指收拢,强行将她的死死按在自己唇上。
“松开……”她试图抽回手。
邵景骁没松。
他斜倚着门框从上到下打量着门内神色各异的两个人。
“味儿太冲。”顿了顿,补上更欠的一句,“给我挡着点,熏得脑仁疼。”
嘴唇在手心里一动一动的,像小猫舔过一样,酥酥麻麻的,时妍猛地抽回手。
邵景骁斜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怂。
金悦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落在时妍脸上。
“时……悦悦?”她转向邵景臣,眼波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景臣,别人呢,是喜欢同一种类型。你倒特别,喜欢……同名同姓的?”
话音没落,她又歪着头看向时妍,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可我记得,你叫时妍呀?”声音甜得能滴出蜜,说出的话却像裹了蜜糖的玻璃碴,“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悦悦’呢?”
空气瞬间冻住了。
时妍没躲。她先看了一眼邵景臣——嘴唇抿得死紧,眼珠微动偏向了另一边,避开了她的视线—— 一副不愿意承认的样子。
冰面似乎又裂开了一点。
时妍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他不愿意,她也要说。
“因为你走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所以我成了你。”一字一句,像在审视过去的自己,“用你的名字,活成你的影子,当邵景臣的——”
她卡住了。
未婚妻。这三个字像根刺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订婚在即,戒指都订好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年就是一场漫长的活人献祭。邵景臣要破镜重圆,她就亲手把自己打碎了,往那镜子裂缝里硬塞。血肉糊了一手,还得对着满手的狼狈,挤出个笑来自欺欺人:你看,严丝合缝。
金悦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向邵景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景臣,你告诉她了?关于……我们那个没福气的孩子?”
邵景臣猛地抬头。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5年了,再提起这件事儿,痛苦依然汹涌如潮。
时妍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孩子?
什么孩子?!
时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握住了拳头。
地下室那些收纳整齐的婴儿衣物,书房深处被细细擦拭的旧相框——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串联成一条冰冷的证据链,逼迫着她承认眼前的事实:
原来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都是真的。她的未婚夫邵景臣,真的有过一个孩子。而孩子的妈,此刻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她死死盯着邵景臣,对方此刻也双眼微红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动摇。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一个更让她惊恐的事实:这次,她该用什么来托住她和好友那摇摇欲坠的未来。
她三年的隐忍,三年的顺从,三年把自己打碎了往别人模子里填的苦心经营,就为了今天,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孩子”炸得灰飞烟灭?
完了吗?
不,不能完,绝对,不能完在这里,时妍咬紧了后槽牙,下定决心。
凌丰的合同必须签。
工作室必须开起来。
这个饭碗谁也别想砸!
邵景骁扫了一眼脸色煞白、魂儿都没了的邵景臣,又瞥向旁边浑身僵住的时妍,心里低骂了一句麻烦。脚却比脑子快,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时妍身前。
“田小姐,”他开口,语气轻佻,眼神却没什么温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老提多没劲儿。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我弟正儿八经的未婚妻。”
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说不够份量,胳膊肘撞了下旁边魂游天外的邵景臣:
“是吧,老二?”
邵景臣恍然回神,嘴唇动了动。时妍却抢先了一步,声音平稳地接了过去:
“是,他都告诉我了。”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更别说,是没来得及活下来的亲生骨肉。
但是,工作室开业在即,稳住他,至少,在合同签下来之前,必须稳住。
戏,还要演下去。
时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甚至挂上了得体的温婉笑容。她伸手,轻轻挽住邵景臣僵硬的胳膊。
“而且,清明、忌日,我都陪他去看了孩子。”她抬眼,直视着金悦惜,一字一句地说:“在你不在的时候。”
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未婚妻应该有的,恰到好处的哀伤情绪。
她知道邵景臣此刻的愧疚和动摇达到了顶点,这是砝码,是武器!之前提了三次都没答应她接触海外法务团队,今晚过后,应该可以拿到手了。
话音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邵景臣的手臂猛的绷紧了。
比起金悦惜抛出的炸弹,邵景臣更震惊于时妍此刻的镇定,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她的柔顺,忘记了她也有利爪。
仿佛她在瞬间完成了一场内心的紧急评估,并得出了最优解。
哪怕……是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