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Chapter 31 有点因为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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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凌什么都没回答，向后一仰，十分随性地靠着椅背，胳膊向后架在扶手上，静静望着面前的陆砚。
两人明明都坐着，却一高一低，陆砚身后靠的抱枕撑着腰腹，让伤口少了些撕裂感。头顶白炽灯孜孜不倦地工作，灯光勾描出他因受伤而轮廓格外锋利的轮廓上，陆砚在这种宁静的注视中倒有了点退让，妥协般低头，任由眼睫扫下一片阴影。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
“是我刚才在问你。”
“哦，问我。”
裴凌目光暗了暗，唇角弧度似笑非笑：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每次都能这样理直气壮的？”
“我怎么......”
陆砚开口想反驳，却突然变得无比口拙，他皱皱眉，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席卷而来。他完全可以跟把江玦泱赶出去一样把裴凌也轰出去，甚至有更厌恶的缘由，毕竟他一向厌烦监察院。但借到可以通讯的设备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时给裴凌发消息。
他又开始下意识去攥自己的手，但这次还没来得及触到纱布，又被裴凌迅速按住。
“你想说自己怎么理直气壮了，是么，陆砚？”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裴凌连名带姓地喊名字，但某根神经却无法避免地被触碰了下，嗡嗡作响的内心活动还没结束，对方就压着他的手指，面不改色地接着道：
“再一再二不再三的道理，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是比谁都清楚？还要把自己的命给出去多少次才算足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就这样死了，还有什么继续查下去的必要吗？”
“你.......”
“陆砚，想一想，你连兄弟姐妹都没有，假如真因为那一刀死了，现在就打算和父母在九泉之下相遇吗？”
残酷而黑暗的事实铺展在两人面前，把那些不可言明的感情，难以道清的情绪一划而开，随之的每个字都算得上剖心陈肺，要说什么、说多少，已经变成超乎合作的一场博弈。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紧绷，却无关乎Mrh、监察院、车祸或者Geryon，陆砚被这种远超于日常交流的话说得一愣，半晌才勉强勾出一个笑，似是无可奈何，眼底竟没有多少冰冷和抗拒：
“这世上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裴凌，我很早就十分坦诚地问过你，你是要关于我的秘密，还是要我的命？”
——“这世上想杀我的人很多，想得到我的人也很多，我这条命在暗网上悬赏的价格可不低。无论是隋序背后的势力，还是如今觊觎Mrh的人。”
监察院内，陆砚坐在裴凌对面，一字一句道：
“那你呢，裴队？”
“你是要心，还是要我的命？”
墙上的时钟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指针跳动发出轻微声响，裴凌在这种沉默中缓缓起身，双手撑在架在病床两侧的桌面上，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语气似乎发笑：
“坦诚——不如和我说说，从开始到现在，你对我坦诚了多少？”
裴凌直直望向他，深沉的目光似乎要透过陆砚那双常年冰雪的眸子，径直望向他迷雾重重的灵魂深处。
“.......”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在了，那些所谓的秘密和真相，就能跟着你一起沉到土壤里面去？”
裴凌声音不大，语气却无比沉重，似乎要把一字一句刻到陆砚心底：
“你就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和这个社会脱轨太久了吗？我不知道你是失眠是不是因为爆炸产生的，但三年过去了，你从来没有去过任何一家心理医院，反正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研究院和研究院宿舍，院里配备的食堂和日常用品发放可以解决一切。你昏迷那天，如果不在我家，如果我没有听见卧室里的动静，你是打算把你的脑袋也撞得满是——”
“满是什么？”
陆砚打断裴凌的话，相比之下，他的情绪十分冷静抽离，似乎沉浸其中的只有裴凌，而他仅仅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激烈言辞后的沉默让人如坐针毡，情绪总是后知后觉，裹挟而上的时候才让语气变软。良久，陆砚缓缓开口，像参杂着思量与权衡，十分认真：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直都是四年前那场爆炸的始作俑者？”
同样的问题，这是陆砚今天第二次开口。
不同的在于，对江玦泱是毫无质疑的陈述；面对裴凌，就成了对方需要回答的问题。
那一刻，裴凌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
甫一开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把陆砚与世人分隔开的那道深渊再度出现，轰然间把时间退回遥远的开始。
五秒，十秒，二十秒。
陆砚没有得到答案。
他终于自暴自弃般笑了笑，然后挪开了望向裴凌的目光，慢慢低垂眉眼，像是早已习惯这般，唯留一种“果然如此” 的释然。
他是裴景昆的儿子，他站在监察院的立场上，裴凌对他的保护只是出于监察院的职责，而非其他情感。
是啊，这些他早该清楚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异想天开呢？
陆砚心底涌起一阵久违的伤感，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方面的情绪了，下意识想偏过头去，隐藏所有可能暴露他的神情。
但下一秒，一只手握住他的下颌。
裴凌指尖的温度毫无阻挡地透过神经末梢传递，稍一用力，陆砚就被迫仰头，措不及防撞进裴凌眼底。
“你.......”
陆砚刚准备开口，他的手就开始顺着脖颈往下。
长期的作战训练让裴凌掌心的皮肤并不细腻，而是灼热而干燥的粗糙，手指关节处的厚茧触碰到敏感皮肤，痒意和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让陆砚很不习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想躲避这样直白的目光，于是闭眼屏息，情不自禁想向后仰头，躲开裴凌缓慢移动的手。但刚往后一点，后脑勺就被垫住，是裴凌抽出另一只手放在他身后，隔开了冰冷的床栏。
陆砚仓促睁眼，刚好撞上裴凌带笑的目光：
“疼不疼？”
“什么？”
陆砚皱眉。
裴凌的指尖按在他耳后的那道疤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后神经迟钝，裴凌在那块并不平整的皮肤上摩挲几下，连带着耳后一小片都变得滚烫敏感，他开口解释：
“这是爆炸留下的吧，疼不疼？”
“问这个干什——”
“我不觉得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却是陆砚先顿住。两人离得太近，陆砚进退不得，干脆就保持着枕在裴凌掌心的姿势，像是在确认：
“你说什么？”
“我说，我并不觉得这个人是你。”
裴凌笑了一下，压下来的身躯挡住一片光亮，投下的阴影几乎把陆砚完全笼罩：
“怎么，很惊讶么？”
“你……”
一向清冷而嘴毒的陆教授此刻居然拙于言辞，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思维直接宕机，像是被几句陌生又直陈的话压得失神。
“问我的也是你，做出一副不相信样子的也是你。”
裴凌直起身：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是不是要求有点高？”
陆砚一头栽在恍惚里，木讷地低头，抬手去触碰耳后，仿佛那里还有对方残存的一点体温，微微蜷缩指尖的刹那，心底裂开了一条很细的缝，一种十分清晰的欣喜从中翻涌而出，让从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终于有了原因。
我居然有点高兴。
原来我会因为裴凌的肯定高兴吗？
陆砚奇怪地想。
“高兴或者不高兴，要不要都先放一放？”
裴凌的话打断了陆砚杂乱的内心，他匆忙抬头，裴凌去床边的桌子上拿过背包，重新坐在床边，拉锁划开，一种来自饭菜的温热气息冒了出来。
陆砚稍稍疑惑，他本以为裴凌进来时是对着江玦泱胡说八道，结果居然是真的：
“你真是来送外卖的？”
“啊，当然。”
裴凌点点头，边笑边把背包里用保鲜膜密封好的餐盒拿出来，等桌上堆成一座小山后，才双手在腿上拍了两下，满意道：
“齐了。”
陆砚摇摇头，看不出神情：
“我以为是你找了一堆非常有价值的资料，所以才冒着危险去翻十七楼的窗户，结果......”
“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看样子是不饿。”
陆砚手中措不及防被塞了双筷子，面前的餐盒被裴凌一个个打开，清炖白菜上香油泛着光亮，鸡蛋羹绵软水嫩，米粥稠而不腻......非常标准的病号餐。
裴凌的目光在桌上打量一整圈，抬头看了看陆砚几乎无欲无求的表情，打开手上的最后一个饭盒：
“不过我觉得，这道菜你应该会喜欢一点。”
随着塑料盖被打开，汁味浓厚、酸甜可口的一小盒糖醋排骨出现在面前，果不其然，陆砚的眼神在这道菜上多停留了两秒，尽管他依旧没什么神情。
裴凌把一份米粥塞到他手中，很快，浓厚的米香就让身体产生一种本能的渴望，陆砚的准备开口说什么，就被打断：
“让我先猜猜，你是不是和之前一样，说高兴或者不高兴，喜欢或者不喜欢，都没那么重要，反正我们只是为了查Mrh，只要最终能得到真相，这些都没有意义？”
“......”
陆砚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陆砚碗中，艳红的酱汁很快染红一小片米粥，他压低声音：
“你伤还没好呢，医生肯定不让吃比较油腻的东西，不过这份我专门交代过了，少油少盐，少吃两块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知道是不是餐食中氤氲而起的水汽融化了病房里原本冰坚的东西，陆砚突然觉得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明明他和很多人共进过晚餐，高档餐厅，路边小摊，研究院食堂，政/府要员，研究院同事……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两人的距离这么近，近到可以聊几句自己都不太在意的生活。
陆砚的语气中微微带了点笑，他没有动筷子，抬头看了眼正在分餐巾纸的裴凌：
“你怎么就确定我喜欢糖醋排骨的？”
“这个，没确定啊。”
裴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想了想开口解释道：
“我猜的，你在我家住的那一个周，我让阿姨做了三种不同风格的菜，第一天大多比较清淡，清蒸为主；第二天做了减辣的川菜，看你对这两种都不怎么感兴趣。第三天我就说尝试下酸甜口的，结果那天你居然大发慈悲地多吃了一点。”
裴凌抬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然后呢，我就让后面几天换了不同酸甜口味的菜，发现你对这个口味好像确实有点喜欢。”
“我没说过我喜欢......”
陆砚刚准备打断裴凌的分析，就又听到对方开口：
“啊行行，是我喜欢，你就当照顾我的口味，多吃两口。”
陆砚皱眉：
“你不是很忙吗？为什么要来关注我喜欢什么口味？”
“这个。”
裴凌放下筷子，伸手指了指方才江玦泱放果篮的地方，语气古怪：
“我不是一开始就解释了么？阿砚，他都说你瘦了。”
“他说瘦了你就听。”
“——我也这么觉得。”
这次哑口无言的倒成了陆砚，他看看裴凌，又看看手中的粥，最终在扑鼻的香气中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看餐盒上的标志，这应该是家五星级酒店，这么简单的饭菜也能做得鲜香十足，刚好撞上他连续几天都没认真进食的胃。
这次似乎是真的有点......
裴凌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起身的瞬间说了句“我再去给自己倒杯水”，只留给陆砚一个背影。
那应该是裴凌倒过最久的一次水，区区两百毫升，硬是倒了快一分钟，等他回到病床边的时候，陆砚碗中的那块排骨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不动声色地又给陆砚夹了两筷子，接着把餐盒一压，在陆砚很淡又紧紧跟随的目光中把还剩大半份的糖醋排骨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就着另外几个十分清淡的菜喝粥，而陆砚不动声色地把剩下两块排骨解决，放下碗，接过裴凌先前就已经分好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残存的痕迹：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裴凌边收拾桌子边抬头。
“你的腿，怎么回事？”
“.......”
怎么还没忘了这茬呢，裴凌把空了的饭盒放到先前准备好的垃圾袋里，密封好了塞进背包，顺便把一小盒水果放到床头。
“你听到了没有？”
陆砚靠在床头，吃过饭后面上总算浮起一点血色，压过先前几乎病态的苍白，见裴凌没有回答，摇摇头：
“看来我没猜错。”
“怎么？”
“和你说楼下有人守着，如果当时没出事，裴景昆不至于不让你上来，既然是从窗户翻进来的，那大概率是他还不知你已经和我联系上了。”
“.......”
“你是不是在住院？”
“没有。”
裴凌答得斩钉截铁。
“你撒谎。”
陆砚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灰色书包：
“这家餐厅，开在距离这里十公里的R市第七人民医院旁边，你为什么会从那里过来？”
“我怎么就不能是去看望别人？”
“因为你刚才进来时左腿落地并不稳，但动作很快，用右腿支撑了一下，江玦泱一个只搞学术的当然看不出来。”
陆砚端起一边的杯子喝了口水，也没注意那是不是自己先前那杯：
“但是我看过，之前在废弃工厂的时候，房间外的监控拍下来过你从高处跃下来的动作。”
裴凌看着他手上那个自己的杯子，面上镇定自若，实则心跳早乱了，刚准备开口反驳，就被陆砚抬手的动作打断：
“你当时遇到了什么？”
“只是有些冲突，我本来是想带你回N市，但......”
陆砚听着他一点点斟酌的字句，忽然低头笑了笑：
“没必要这样，裴凌，具体发生了什么，等我从这里出去了，还会不知道吗？”
“......”
瓢泼大雨，生死时速，前方红蓝交错的救护车，血色浸透的视线和天旋地转的翻车，那种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的逼迫感顺着裴凌的脊椎蜿蜒而上，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陆砚直截了当的目光中无处遁形：
“我.......”
“咚咚——”
僵持之际，病房门被敲响了，一时间四处寂静，只有透过门板发闷的声响万分清晰：
“陆教授，您在休息吗？”
“总长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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