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日落南下

28、Chapter 28 陆砚：还活

　　“你你.......诈尸吗？”
　　莫逸年被突然惊醒的裴凌吓了一激灵。
　　她正把胳膊肘架在凳子椅背上，沉重睡意和地心引力正轮番争抢晃晃悠悠的脑袋，摇摇欲坠间刚贴上墙壁，身旁病床上身高一米八六、常年作战训练的男人就跟鬼片里僵尸一样猝然坐起，发出的动静不亚于拿把锤子直接把病床砸穿，莫逸年仓促站起时后脑勺直接和凸出的窗台来了个亲密接触。
　　放在床边的铁质输液架被裴凌猛得一扯，不受控制地砸在床头柜上，东西纷纷杂杂稀里哗啦撒了一地，裴凌恍然睁眼，也没觉得不适应，只是急促喘息着，神经质般拽了两下被子，把自己盖紧。

　　莫逸年当然没第一时间捕捉裴凌惊醒时的惊诧，她长长“嘶——”了声，扭曲着表情揉脑袋，等疼痛终于没那么激烈，才勉强抬眸去看他，目光中混杂着怀疑：
　　“裴队，你真醒了？”

　　裴凌还在刚才那个莫名其妙又迷蒙不堪的梦中，瓷砖的冰凉、模糊镜子和视线的雾气、弧度独特唇还有仿佛能洞穿他一切的语气。
　　没有回复的问题，以及最后被人推开的门。

　　还好那只是一个梦。
　　他庆幸。

　　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如果梦是潜意识的投射，那反复做这个梦并看到这些被想象延伸出来的内容，他内心深处又在盼望什么？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职业带来下意识求索的习惯和情感中的本能回避相撞，让人在煎熬和拉扯中被反复折磨，仿佛那些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抑或是认为不被外界认可的情绪被拆开了揉碎了，一点点散在眼前。
　　他不敢直视，又忍不住靠近。

　　裴凌拧着眉心，心烦地转身看了眼窗外花坛里叽叽喳喳的麻雀，稳住呼吸，说了睁眼后的第一句话：
　　“陆砚呢？”

　　“陆教授也被送到医院治疗了，前天就脱离了昏迷。”
　　莫逸年起身，看了眼裴凌手背上被扯乱的医用胶带和掉出的针管，几缕溢出来的血和透明药水混在一起，染红一片皮肤，她下意识握紧自己的手：
　　“裴队，我找护士来帮你处理一下吧。”

　　“等下，我现在在哪？”
　　裴凌叫住她，把被胶带粘住的针头彻底扯下来 ，他像完全没感觉到一点疼痛，环顾四周：
　　“这不像是N市常去的那家医院。”

　　“还在R市。”
　　莫逸年回答。

　　“陆砚呢？他在哪里?"
　　“大概率不在这个医院，具体在哪我不清楚。”

　　“我昏迷了多久？”
　　裴凌往窗外看了一眼，此刻天色全黑，远处马路上奔涌不息的车辆和不断闪烁的霓虹映在眼底，一切陌生又脱离，仿佛先前发生的撞击不存在一般。

　　“四天。”
　　莫逸年走到桌前，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倒热水：
　　“你当时车直接翻出去了，万幸安全措施做得好，没有大伤。”

　　裴凌不解：
　　“那我怎么昏迷了这么久？”

　　“医生说你脑震荡有点严重。”
　　莫逸年把倒好得热水放在裴凌面前，眼中尽是关怀，语气温婉：
　　“听说你出了事，谢主任在N市监察院办公室哭得昏天黑地，说你要是去了，他一定随着你.......”

　　“他应该是比较在意这个月的外勤津贴，毕竟我要是真没了，没人签字，他那几百块钱也就要泡汤了。“
　　裴凌一只手握上纸杯，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神经，看上去刚想笑，又突然顿住，表情僵在脸上：
　　“我手机呢？”

　　“这里。”
　　莫逸年把床头柜上甩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拨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屏幕已经摔得稀碎的手机，递给裴凌，怀疑道：
　　“不过真的还能用么？”

　　裴凌接过去，手机背面饱经风霜的触感摩擦在掌心，按了半晌熄屏键，它终于振动了下，屏幕闪烁着亮起。
　　莫逸年眼皮抽搐：
　　“这真的不会爆炸吗？”

　　历经车祸碰撞和暴雨侵袭的手机饱经风霜，此刻不是黑屏就是卡顿，裴凌眯着眼透过遍布屏幕的裂纹往下看，一行省略号跳了半天终于加载出来，勉强能看清了运行的原本模样。
　　他点开连接手环的APP，看到陆砚在昏迷前的最后信息：

　　“检测到对方有生命危险。”
　　“陌生人员试图开锁。”
　　“开锁失败。”
　　“再次开锁失败。”
　　“.......”

　　“对方已阻止陌生人员继续开锁。”
　　“对方似乎正在期望。”

　　期望。
　　濒死的瞬间，陆砚在期望什么？

　　裴凌靠在病床上，明明屏幕上的字就静静放在眼前，他却突然觉得忽远忽近。就像陆砚这个人，总是带着清晰的痕迹在他的生活里一闪而过，当他人妄想能稍微靠近点，陆砚就谨慎地拉开距离。
　　仿佛没有任何人能真正让他入心。

　　裴凌指尖向下划，密密麻麻的雪白痕迹阻挡视线，消息的发送时间越来越近：

　　“对方似乎有生命危险。”
　　“对方已陷入深度昏迷。”
　　“......”

　　“对方已苏醒。”

　　莫逸年当然不知道裴凌内心复杂的疑虑，向裴凌说明前几天撞车后的结果：
　　“我赶到的时候，你们两辆车都在田里，你还好一点，只是少了后视镜和左前轮，右大灯碎得比较厉害，好歹还能修。那辆SUV就没那么走运了，靠近防护栏，翻出去的时候就受了很大阻力，后面又撞上人家农民在田边用石头垒起来的垄，速度太快，应该是碎石掺进去刮碎了油箱，整辆车直接爆炸，车上三个人当场就没了。”

　　“.......”
　　听到“人当场就没了”，裴凌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却反复播放着SUV对自己的追杀，以及后座上伸出来的枪，最终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用平常工作的语气：
　　“那三个人的身份核实了吗？”

　　“没有。”
　　莫逸年摇摇头：
　　“按照你说的，我当时先去护送救护车，你那边的现场是谢远明去盯的，他到场以后却被直接拦在警戒线外面，说是后续全部由全国监察总院负责，我们可以不用参与了。”

　　“总院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裴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话语中夹着着不满和愤懑：
　　“既然这么在乎，又怎么让救护车和专车贸然上路？”

　　“哦对。”
　　莫逸年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听说陆教授当时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姑娘而暴露在狙击枪可射击范围内，但那个小姑娘却突然发疯捅了他一刀。”

　　裴凌语气听不出起伏，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但莫逸年下一句话却宛如惊雷：
　　“那个小姑娘跑了。"

　　"跑了？”
　　裴凌瞳孔紧缩了下，手上继续向下翻手环记录，随着动作，显示时间越来越近。
　　等到终于找到个合适的角度，他看清手机上的字。
　　最后两条消息来自前天上午：

　　“对方似乎情绪激动。”
　　“手环已断开连接。”

　　从此再无音讯，直至现在，他与陆砚依旧是失联状态。
　　裴景昆把他带到哪了？

　　裴凌心中警铃大作，二话没说翻身下床，动作太大，站起来的瞬间腿上猛得一痛，跟有人拿把锄头往骨头上重砸一样，他往前一个趔趄扶住床尾栏杆，不可置信地抬头：
　　“你不是说我没什么大碍吗？”

　　“我只是把你和SUV上那三人相比，谁说你完全没伤的？”
　　莫逸年震惊地看着他，接着伸手指向裴凌的膝盖，一点点往上，噼里啪啦跟报菜名一样：
　　“膝盖挫伤，四肢大面积擦伤，腰部肌肉拉伤，左肩大片淤青.......想起来了，还有你的车，现在还没开始修，修车店老板说工程不小，金额还大，不少部件要专门采购，加上当时从泥地里拖出来，修车的加上清洁费少说也得有个二十五万.......”

　　裴凌其实并没太听清莫逸年的絮絮叨叨，只觉得头疼，他安慰自己两句是“脑震荡比较严重”，就直起身穿鞋。
　　莫逸年看到他的动作，终于转换话题：
　　“你要去干什么？”

　　“出去找陆砚。”
　　裴凌回得简洁，又往环顾了一遍四周，确认房间里没摄像头，但也没找的自己当初穿的那件作战服，忍着膝盖和大腿的钝痛，绕到莫逸年身后，抓起她那件外套，裹在身上。
　　虽然有点小，但好歹能遮一下里面皱皱巴巴的病号服，要是穿着这身出去，实在太显眼。
　　想着他又拉开衣柜，成功找到谢远明和莫逸年轮番看床时的换洗衣物，翻出条长裤拿到卫生间换了。

　　“裴队，医生说你脑震荡还没完全恢复，现在不能......”
　　莫逸年看着裴凌裸露的脚踝，心想这裤子对谢远明来说都拖地了，到队长身上怎么就变成七分裤，内心不免唏嘘，又看他干脆利落地把那个堪称破烂的手机揣在兜里，伸手拉起外套的帽子，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
　　“我没事，不过要麻烦你一件事情。”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摸不着头脑：
　　“啊？”

　　裴凌的笑意撞进视线，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崭新并消毒过的病号服，扔给莫逸年：
　　“组织考验你的时间到了。”

　　就这样，卧病在床并昏迷不醒的人就变成了伪装的莫逸年，她用被子遮盖住大半身体，以免外面经过的护士看出异常。
　　她无声间深呼吸一下，心道平常打打杀杀习惯了，面对这么平和的任务反而不习惯：
　　“裴队，这边查房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我最多能拖三个小时，如果你到时候回不来，你醒了的事情就瞒不住总长.......”

　　“嗯，知道了。”
　　裴凌把灯关了，营造出一种病人正在休息的氛围，把病房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正值晚饭时分，走廊上人不少，病人及家属交谈着，人群混杂。
　　但裴凌瞬间就看到了走廊东西尽头处两道不寻常的身影。

　　他们是来盯梢的。
　　裴凌醒来是迟早的事，但按照裴景昆那天的意思，大概率不会再让他接触到陆砚。
　　所以他要在裴景昆知道自己醒来之前见到陆砚。

　　时间开始变得漫长，一分一秒都十分煎熬，空气中无形的弦被逐渐绷紧，面前刚好经过一个自己控制轮椅的老人，裴凌眼疾手快，趁着两人视线被阻挡的刹那，跟上老人身后，低声温和道：
　　“老人家，您去哪啊，我帮您推吧。”

　　轮椅上坐着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他先是一愣，转头看清裴凌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后，笑得爽朗：
　　“哎呦，哎呦，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善呐！”

　　裴凌冲他笑笑，平稳地推着轮椅朝电梯间走。
　　两人路过护士台，他冲值班的小姑娘一笑：
　　“你好，我是来陪亲戚的，昨晚降温太冷了，有点感冒，能给个口罩吗？”

　　护士是个小姑娘，手上正忙着写什么东西，被打扰后估摸着心烦，抓着笔猝然抬头，却刚好撞上裴凌礼貌的目光，顿时愣住。
　　虽然还没完全康复，但裴凌的面向本就骨像突出，受伤住院只是让他面色憔悴了些，但轮廓依旧流畅自然，反而五官因为病得瘦了点而更加深邃。
　　小姑娘张了张口，耳朵突然红了，结结巴巴道：
　　“啊......有的有的。”

　　“谢谢。”
　　裴凌点点头，接过口罩戴上，陪着老人到了一楼。

　　“年轻人，谢谢你啊。”
　　老爷子伸着胳膊笑着道：
　　“有没有对象啊，小伙子，我孙女今年刚好二十五，你看.......”

　　“谢谢您，我还没有谈女朋友的打算......”
　　裴凌一边回答老人的话，一边往大门门口瞧，果真发现个盯梢的人。

　　阴魂不散。
　　裴凌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果断和老人告别，低着头往一边走廊尽头走，试探性地打开间会诊室。
　　黑的，没人，有窗。

　　他回头确认没人跟上，闪身没入黑暗。
　　窗外灯红酒绿，川流不息，裴凌隐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深秋夜晚的空气混杂着大街上小贩开火的烟火味钻进鼻腔。

　　他终于出来了。
　　但思绪还是一团乱麻。
　　如果他在三个小时内见不到陆砚，那一切就仍旧会陷入死胡同。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兜里的手机居然还没罢工，恪尽职守地“嗡嗡”两声，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这是一个固定号码发出来的消息，除了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但裴凌却心跳一怔，随即一阵喜悦与希望涌上心头。
　　视线无数次的扫过让意识无比熟悉，他几乎一眼就认出这个电话，来自手环内的SIM卡。

　　也就是说，这条消息很有可能是陆砚发出来的。
　　裴凌驻足在来往不断的街头，紧紧抓住手机，像终于抓住一道可能的线索。

　　尽管信短信言简意赅，也十分强硬，像蹩脚的关心：

　　“还活着吗？”

作者有话说

怎么写写修修改改就这个点了，晚安晚安
感谢阅读，感谢支持
爱大家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