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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迟来的兵荒 ...
男人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来自男人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年仅一岁的裴凌肩上,很沉,如有实质般要把他压垮。
二十秒,半分钟,一分钟.......
良久之后,手臂因长时间举起而酸痛无比,他终于选择了放弃。
小裴凌手上还捏着刚在沙滩上精心挑选的海螺,但男人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将近要把人吞噬掉的目光把他紧紧包围。
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审视。
何况是对一个才满一岁的孩子。
只到才学会走到的年纪,认识的东西也不多,第一次去海边,带回了自己最在意最珍惜的东西,却只能无助地站在这里。
孩子无助地嚎啕大哭起来。
“宝贝,来这里。”
声音从男人身后的漫长走廊上传来,尽头模糊的光影里,是女人裹着厚重衣物的身影,微微佝偻,看上去十分病态。
但女人的声音依旧温婉细柔,她稍稍倾身,向年幼的裴凌展开怀抱。
孩子跌跌撞撞朝走廊尽头跑去,厚实的羊绒地毯吞没了杂乱的脚步,小小的背影摇摇晃晃,上面却落着男人紧紧跟随的目光。
男人嘴角向上勾起,眼中却不是父亲看待孩子那般慈祥欣慰的微笑,凝视中却带着深沉的玩味。
那时的裴凌实在太小,跑不出去几十米,脚步就乱七八糟,紧接着被地毯稍稍堆积起来的地方一绊,整个人重心不稳狠狠向前栽去。
天旋地转,大地像带着弧度的巨物要将他吞噬。
小裴凌惊恐的眼中倒映出地毯的复杂花纹,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他紧紧闭眼,手上握着的海螺随着惯性被扔出去,掉在几米开外的地方。
“不......我要送给妈妈......”
小小的他呢喃着,黑暗中伸直胳膊竭力去抓不远处的海螺。
直到抓住什么,他才发现指尖的触感潮湿冰冷,空气中弥漫的是血腥的甜腻味道。
小裴凌猛地睁眼,看清自己手上握着的早已不是那个花纹别样的海螺,而是一把浸满鲜血的OKC Tanto10。
直刃军刀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沉重骇人,他在极度的恐惧中想把刀扔出去,身后却突然传来斯哈斯哈的喘气声,不规律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小裴凌惊恐抬头,却发现走廊尽头等待他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那一年,裴凌三岁。
极度紧张中,他下意识握住已经被血染的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刀柄,缓缓回头。
孩童的清澈的目光对上一双在昏暗中闪着精光的眼睛,其中写满了病态的贪婪与渴望。
那是一只已经成年,体格强壮的罗威纳,相比跌在地上的三岁小孩,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冷汗逐渐爬满小裴凌的后背,他的手剧烈颤抖着,骨节用力到发白变形。他把一只手撑在背后,下意识想往后退,活动了两下腿上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恍然低头,才发现自己腿上有一道开裂的咬痕,鲜血止不住似的,正往外汩汩得冒,而狗的小腹上也有一道狭长的伤口,正随着它的动作一滴滴落在地上。
“嘶——嘶——”
猎犬发出的哈气声越来越大,尾巴低垂着,前驱压低,一整副蓄势待发的样子,等到它觉得时机成熟,便朝着三岁的裴凌猛地冲来!
尖锐的牙齿,恐怖的咬合力,极强的攻击性,通通化作面向裴凌的冲击,他恐惧着,被伤腿拖得进退两难。
那只是短短两秒,猎犬迅捷的身影已经要把孩童扑倒,饿了几天的畜生张着血盆大口,正要享受这唾手可得的美味晚餐。
生还是死,只在一个瞬间。
时间在耳鸣和沉重的心跳中被拉得很长,危险毫不留情地向他袭来。
终于,小裴凌紧紧闭上眼,举起酸痛的胳膊,在一片如同深渊的黑暗中,拼尽全力砸了下去!
“咔嚓——”
红白混杂的液体瞬间在体内压力下如喷泉般爆发了出来,裴凌在极度战栗中眯着眼,昏明视线中。无比锋利的刀刃卡进猎犬头骨之间的缝隙,而那庞大的身躯正在痛苦中急剧挣扎,整个身子癫狂般乱甩,鲜血与头骨中涌出的脑髓甩了小裴凌一脸,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的一切,良久,才抬手触碰到侧颊上粘稠的混合物。
罗威纳痛苦的嚎叫充斥了整个走廊,它目睚欲裂地望向裴凌,从起初的愤怒,逐渐演变为委屈和绝望,最终重重一摔,身躯砸在裴凌脚边。
它死了。
它死在裴凌的手下。
直到此刻裴凌才勉强从恍惚中抽离出来,得以多看两眼。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罗威纳沾染鲜血的凌乱毛发,最后定格到它脖颈上的挂牌时,裴凌的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揪住,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奔涌而上,霎时将他拖进压抑而不见天日的水底。
Faye
稚拙的笔迹,歪曲的线条,但却被描画了好几遍,看得出书写人十分认真。
这是他自己的字,是他取的名字。
这是陪他长大的狗。
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种在危难情况下无法顾及的悲伤,终于在得以喘息的片刻姗姗来迟。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瞬间席卷而来,毫不留情地裹挟了他,裴凌只感觉眼眶无比酸涩,他强忍者剧痛撑起身,向前爬了两步,想去触摸那具已经逐渐冰冷的尸体。
但刚向前挪了不到半米,一角黑色便闯入视线,熟悉而低沉的声音自上而下传到耳边:
“还是不长记性。”
男人很轻地笑了两声,最终怜悯着缓缓蹲下,嫌弃般没有碰裴凌还在往下滴液体的下颌,用力抓住他的头发,迫使孩子抬起头:
“你看,是你杀了它,其实你也没有多爱它,不是么?”
“不.......不......”
三岁的孩童挣扎着极力摇头,但男人的力道很重,他的那只手归然不动,头皮在裴景昆的束缚下疼痛不堪,但裴凌依旧没放弃,结结巴巴地表达着:
“它原先不是这样......Faye不是这样的......”
裴景昆嗤笑一声,手中用力猛地一甩,裴凌的脑袋被迫偏向一边,他听到男人不满的评价:
“废物。”
裴景昆起身,于是孩童的视线中只剩下那双锃亮的皮鞋,用力地碾过地毯上大片喷溅的、拖拽的血迹,却仍旧一尘不染。
“我不过是把它饿了两天,它就对你露出獠牙。裴凌,如果你不懂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是什么,那你迟早被别人杀得片甲不留。”
男人用力踢了踢Faye的尸体,鞋尖抵在刀把上,轻轻一撇,包裹着红白滑腻液体的军刀掉了出来:
“不过你今天还算懂事,否则我真会把你丢去喂这条狗。”
裴凌眼中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并不嫌弃Faye变形的面孔,用手缓缓抬起他潮湿肮脏的脖颈,无声忍受着悲伤带来的窒息。
它今年四岁了,也陪伴了他四年。
但最终成为裴景昆对他的“教育工具”,这种刻苦铭心的痛苦彻底融入裴凌冗长的人生。
冬日刺骨的风吹过走廊,也吹落男孩眼中一滴滴泪水,狂风带着浓重血腥气味席卷向上,盘旋着掠过呼啸的时光,裴凌的手越来越僵,冰冷的尸体越发得沉。分明棱角代替柔软毛发,笑容代替女人病态的面孔,裴凌再睁眼时,自己正站在黑白遗照前方,身后的人们泣不成声,他抱着沉重的相框,收到了来自不同人的“节哀”。
这是他母亲的葬礼。
那个温柔的、总是给他拥抱的、眼里总是浮动着浅淡忧伤的女人,在裴凌十三岁这年,永远离开了他。
她构筑了裴凌对“家”与“亲人”的全部概念,但却只陪伴了他极其短暂的一段时光。
“宝贝,要做一个永远快乐的人。”
离开前一个周,她冰冷的指尖十分轻柔地抚上裴凌侧脸,颤抖着,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开口:
“相信自己的判断,永远不要怀疑自己。”
她明明还很年轻,却罹患重病并无药可治,但女人的脸上似乎没有一丝留念与后悔,苍白的面孔上仿佛还有一缕若隐若现的微笑,她一下下顺着裴凌的头发,面色如同母亲对上学孩子的叮嘱,开口前却犹豫许久:
“我们......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不要哭了,宝贝。”
女人轻柔地抹去裴凌脸上的泪水,用尽全力又笑了笑:
“说不定.......许多年后,我们还能再见呢......”
裴凌却在学校措不及防地接到自己母亲去世的消息,等他火急火燎赶回去,却只看到一众送行的宾客,繁多的白色花束,以及遗像上女人温柔的笑容。
周围的谈话声从未断过,大片雪白花束围绕着他驶向远方,岁月的列车不在乎他的任何挽留,只是轰隆向前,却单单把裴凌留在原地。
他们没有再见。
再往后,时光越来越快,他自认毫无意义的人生飞速流逝,在裴景昆的压迫下,他的生活极端忙碌和疲劳。
这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这种日子里再也没法思考太多。
他经历了预备役校严苛的训练,疫情爆发之时在边境立下战功,返回后以优异成绩考进监察院系统,他成了可以依靠的队长,成为外人眼中需要尊敬的、裴景昆的左膀右臂。
但这种生活却让他逐渐失去对情绪的感知,那位扮演母亲身份的女人对他的影响十分有限,那短暂而渺小的,对爱与家庭的感受,在接下来按部就班的人生中逐渐消磨殆尽。
他要为裴景昆这个“父亲”效命,成为他的傀儡,尽管裴景昆并不像其他父亲一样和蔼可亲。而除此之外,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的人生早已进入一个死胡同,条条框框给他的人生下了的准确定义,他无需争辩,只用带着这个身份,做一个安分的花瓶就好。
二十二岁之后,这种虚无带来的迷茫越来越浓重,这颗心脏越发成熟,他就越觉得这一切不属于自己。
直到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陆砚。
这个他本该随着裴景昆视角对他百般解读的角色,却不卑不亢地站在审判庭中央,眼神沉静,目光坚决:
“抱歉,关于Mrh的过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诸位不相信,刻意查询全国监察总院开具的失忆证明。”
陆砚在爆炸后暴露在万千审判的目光之下,无数觊觎他的人露出阴暗的、渴求的目光,但陆砚只是平静地走出审判庭,迎接染红半边天的血色残阳。
“陆先生,还请您注意安全。”
裴凌转身,刚好对上陆砚抬眸的瞬间。
目光相撞,愣住的却是两个人。
其实全程只有几秒,但却被莫名的耳鸣拉得很长。
直到心跳沉重着,一下、两下......
裴凌才意识到自己无法言喻的慌乱。
“你......”
他拙口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陆砚已经别过目光,面色如常地走下台阶,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但裴凌的心跳却依旧没有减缓半分,刚才那一刹那,他刚好看到陆砚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和恢宏夕阳。
以及,自己的影子。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次擦肩而过,却被他认真地刻在记忆最深处,不敢看,也不愿意忘。
直至他们再次相遇,同样节奏的心跳又一次响起,带着血液一下下撞击耳膜,带着不可名状的吸引力,他荒芜的内心终于迎来朝阳。
这是一次迟来的兵荒马乱。
裴凌终于明白
——这个瞬间,他重新活了过来。
“裴凌,你还能混账到这个地步?”
冷不丁一句骂,裴凌内心一震,他仓皇抬头,下意识要伸手去抓被挂在脸上的外套,却发现摸了个空。
而他的视线径直穿过大敞着的门缝,直直落在陆砚若隐若现的窄薄脊背上!
对方的身体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陆砚的笑带着两分玩味,也不去关门,就在裴凌注视下不急不忙地把衬衫拉好,向前走了两步。裴凌本能后退,身体却像不听使唤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唯留眼底被陆砚的倒映完全覆盖。
迷雾完全笼罩四周,陆砚的身影逐渐模糊,但那道薄唇却依旧清晰,唇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他听见陆砚开口:
“怎么,裴监察对我也有点别的意思?”
“不.......我没.......”
裴凌慌乱地发现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灼热滚烫,理智在失控的边缘疯狂报警,但情感却不愿避让半分,他猝然闭眼,想给自己多两分考虑的时间,但陆砚的声音实在太近,慌乱的心跳中不敢多动作半分,直到再次睁眼。
眼前的场景完全变化,头顶的花洒还在孜孜不倦的工作,十月份,冰冷的水流冻得他一哆嗦。
裴凌恍然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着衣履,踩在地面的积水中,而此刻身体的反应已经提醒过他发生了什么。
周围是熟悉的布景,这里N市监察院,自己的休息室。
又是这个梦。
又是关于陆砚的梦。
想到这,裴凌的神经稍稍放松了点。
反正只是一场梦,不会被他人知晓,无数隐秘的心思藏在皮囊之下,除了自己,又有谁能洞察?
他缓缓向后仰头,后脑勺碰到本该冰凉的瓷砖,但此刻却没有多少真实的感受。
裴凌睁眼,正感觉疑惑,不远处的门被敲响了。
刚平缓下来的呼吸瞬间梗住,他不可置信地朝门口望去。
休息室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吗?
敲门声停下,间隔了将近十来秒,又再次响起。
而这次过后,他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层门板,有些发闷:
“裴凌,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
陆砚为什么会在他的房间里?
门外的人得不到答复,似乎有些不满。门把手动了动后有要向下压的趋势。
这点动静把裴凌让裴凌手上的动作狠狠一怔。
被人撞破**,并不算光彩。
但可能更难堪,是被**对象撞破**。
而更为致命的是,裴凌并没有自己在家还洗澡锁门的习惯。
“......”
在这种时候抉择是结束还是穿衣服出去,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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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门外没有人回话。
*****
*****
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但这样除了让喘息更加急促,起不到一点别的作用。
***,一切终于结束
裴凌缓缓睁眼,眼角带着微微的红,眼神还不算清明,盯着面前门上的花纹不动。
就在此刻,整个门板都动了动。
他一愣,开口:
“陆砚?”
没有人回答。
与此同时,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
一圈、两圈、锁扣弹开的声音无比清脆。
这次对方没有犹豫。
门把手□□脆利落往下一按。
门开了。
求求了审核大人,真的都删掉了,放过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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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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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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