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Chapter 12 “醒过来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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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恢复得不错，额头上的伤口比较靠后，最好不要沾水……腹部的划伤，每天换一次药，等结痂后自然脱落，脚踝的冰敷可以继续，不过还是注意减少行走……”
“好的。”
“另外药物对情绪的影响会在患者苏醒后急剧增大，注意和他的交流方式，不要过度刺激，容易引发大脑损伤。”
“嗯。”
“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悉悉索索听不真切。
陆砚在一片黑暗中独自走了许久，终于感到梦境与现实开始缓慢交汇，寂静无声的黑夜有了动静。
脚步声从沉重模糊的踢踏变得逐渐清晰，最终停在身边。
虽然还没睁眼，他却感觉到一道无比灼热的视线，他下意识不自在地皱眉想躲避，但又完全暴露在这道视线之下，无法逃脱。
下一秒，下颌抵上温热的触感，他终于在视线寻得一线光亮，迫不及待睁眼。
但他并未得偿所愿，视线又被什么遮盖住，黑暗再度笼罩。
声音熟悉又温和：
“先闭上。”
四周漆黑一片，不安席卷而来，他烦躁地想抓住些什么，但手下只有柔软的布料。
“看来他没骗人。”
轻笑在黑暗中响起，裴凌上下细细打量一番被白色丝绒被围着的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揶揄。
“陆教授这个样子，还真是罕见。”
裴凌像是没注意到他紧攥着被子的手，只是隐约感觉陆砚有些不安，不过他非常直接地归为药物作用。
尽管他并不清楚这种药物具体带来的影响。
躺在床上的人实在太瘦，躯体单薄纤细，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在受重伤的情况下，更有一种浓重的、破碎支离的脆弱。
陆砚昏迷了整整一天，无论在救援现场，还是在飞驰的救护专车上，裴凌无数次想到他和陆砚的第一次见面，想到那间死寂的病房和那道近乎一触即碎的身躯。
但此刻，他却觉得这个人比四年前更落寞。四年前陆砚身上迷雾重重，而今看来丝毫未减。
裴凌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病态苍白的唇，心跳不由得加快。一天来，他不断后怕，如果自己再晚到两分钟，是不是这一切都结束了？
根据追踪器定位，他们最终找到N市与H市交界处的一个废弃村子，村民早就在政策下搬走了，只剩下塌了半边的土房和烂尾的水泥楼，院子杂草丛生，墙壁塌了一半，多年无人打理。
陆砚坐在那张破败的木椅上，后背无力地向后靠，身上的衬衫已经被血液浸透。
“陆砚，陆砚！”
裴凌一脚踹开院门，撞进视线的就是不省人事、满身鲜血的陆砚。他瞳孔紧缩，身体已经率先作出反应，二话不说冲过去抱住那道已经没有知觉的身影。
顾不上在场的其他人，裴凌把陆砚搂在怀里，喊道：
“听得到吗陆砚？你说句话！”
但对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字，就连平日惯常的轻蔑嘲讽也不见了。
直到他的头靠在裴凌肩膀，被一把抱起来的时候，裴凌才意识到这道身影有多么弱不经风。臂弯里的重量对他来说轻飘飘的，轻到仿佛只要松手就会被风带走。
监察处作战人员迅速搜索房间中的幸存者，对尸体进行身份确认。
而裴凌脚步飞快地把陆砚送上救护专车，才转身再次奔向小院。
“什……什么？”
两天的昏迷让陆砚的嗓音十分沙哑，他艰难而虚弱地开口：
“我这是在……”
裴凌笑了笑，说不清意味，缓缓移开了挡在陆砚眼前的手：
“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你……我为什么……”
“你在我家，有什么问题？”
陆砚的声音非常微弱，他眯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似乎在竭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想了半天只想到自己和一个女孩去了北城区陵园，接着好像是刹车失灵，他用力把着失控的车辆在山路上飞驰，最后……
最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不过好像有人要他听话，那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记忆的残缺让陆砚感到无比荒谬，但下一秒，更为荒谬的事情发生了。
——一滴泪从脸颊上滑落，陆砚的眼睑泛着水光。这一点让他更加惶恐，语气都带了颤抖：
“我这是怎么了……”
“脑震荡”，裴凌感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收手后只是站在一边，盯着他抿紧的唇角耐心解释：
“因为撞车和过度惊吓，你可能暂时想不起来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
陆砚没有回话。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陆教授有没有忘记其他事情？”
裴凌没有拿纸巾，而是用指尖在陆砚脸上点了一下，晕开一片水痕：
“乙基多巴胺-□□复合物，还记得是什么吗？”
这次陆砚没有犹豫，他望着裴凌的眼睛：
“高度管制的神经精神类药物，目前是部分极端精神疾病的短期干预手段……”
“看来还没忘”，裴凌直起身：
“那你应该很了解它的作用吧。”
乙基多巴胺-□□复合物，属于国家管制的第一类精神药物，其生产、流通和使用都受到法律最严格的限制。
人被注射这种药物后，前额叶的社会认知与行为抑制功能会被大幅削弱，睡眠质量大幅下降，梦境可能会重复曾经最为害怕惊惧的记忆。同时，由于多巴胺水平异常升高，人的欲望会被无限放大，如食欲、攻击欲、性/欲和占有欲。
而最为致命的是，它在一定时间内会大幅度反转人的性格，原本温和善良的人可能会变得冷酷无情，而先前冷静理性的人大概率会变得偏执。
“我怎么会被注射这种药？”
说话间，眼泪又大颗砸了下来，情绪像吞顶的洪水，让刚醒来的陆砚束手无措。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觉得害怕，于是慌张地想要伸手去擦，却被裴凌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
“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
裴凌垂眼看着他身上多处包扎的纱布，一字一句沉声道：
“伤成这样，你就这么不要命吗？等你清醒以后，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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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整座城市，他们此刻位于近郊别墅区，周围多是绿化不少，空气清新，安静宁谧。
长时间燃烧的香烟前端积累一长段烟灰，夜晚风大，没有及时弹掉的部分落地，裴凌的目光才从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上收回来。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但他却没有一点困意。忧虑太多，只要闭眼就会一团团出现在眼前。
跟踪陆砚的到底是谁？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如果是觊觎Mrh，那为什么没有把陆砚直接带走？
院子里那么多尸体，是谁会痛下杀手？
……
裴凌皱了皱眉，面色不悦地把没抽两口的烟摁在素心兰花盆里。
就在思绪还在一团糟的时候，悉悉索索的微小动静传到耳边，他拧着眉心，侧耳听了阵，突然发觉这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
为了看住陆砚，裴凌把他安排在自己隔壁，那他在干什么？
不是一小时前才睡过去的吗？
裴凌快步走出房间，明明只有两米，明明是在自己家，他却在陆砚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于是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把手撑在门口框上，微微倾身。
隔着一道门板，微小的、克制的呼吸和碰撞响动传来，在夜晚格外清晰，像隐藏爱黑暗之下，刻意压抑着什么。
裴凌的手握着门把手，那一瞬间却开始胡思乱想，门内的喘息还在继续，他到底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
毕竟那个医生怎么说的来着？这种药可以无限放大人的欲望，如食欲，进攻欲……
……还有性/欲。
“嗯——”
下一刻，门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抑制许久的叹息，裴凌站在门外手足无措，他下意识觉得就算平常再怎么和这个人相互嘲讽，人家解决生活问题的时候也不该打扰。
但万一是真的不舒服呢？
更何况 ，整栋别墅里治愈他们两人，他和陆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有人知道。
极度的隐秘给内心带来一丝莫名的渴望，那种灼烧又懊恼的感觉如汹涌浪潮般袭来，不知不觉间，裴凌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已经用力到苍白，他闭上眼，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吸。
似乎又被那片迷蒙又混沌的雾笼罩，挠心的灼热和不断冲撞耳膜的微响让他思绪混乱。
就像之前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梦。
没有缘由，却让他懊恼。
心中却没有缘由地不想忘却。
最终，他压下门把手。
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拉窗帘，裴凌借着月光走到走到床边，却看到那张带着病态的脸上蔓延着痛苦。陆砚的眉心紧皱着，手死死抓住一边的床栏，像是正被什么折磨，额角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你……”
裴凌欲言又止，但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陆砚却在神智不清间把那道脆弱的脖颈向后一仰，紧接着向金属床栏重重撞去。
“别——”
那个瞬间，裴凌没多想，只是下意识把手垫过去，手背在对方沉重的力道下传来钝痛，他却没立刻拿开。
刚这个力道，如果撞床栏的是陆砚的额头，现在大概已经青了。
不知道陆砚在这次之前有没有撞过自己的头，于是他把手向前挪了一点，温热的掌心贴上陆砚额头：
“你这是怎么了？”
“……”
陆砚没有回答，他像是还沉溺在梦中，紧紧咬着唇，呼吸滚烫，面色在月光下格外苍白。裴凌盯着他还死死攥着栏杆的手，对方像是不断挣扎着，却又无法逃离这种不清不楚的痛苦。
电光火石间，他豁然开朗，想起这种药物可以通过梦境不断影响人的神经。
难道陆砚现在在做噩梦？
但他被痛苦紧绕的模样却十分真实，下唇被牙齿咬得毫无血色，陆砚的眼睫无规律微颤着，呼吸频率也极不规律，像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又抓着床栏要往上面猛撞。
裴凌的掌心用力，稳稳扶住他的额头，不过还是低估了药物的威力，他近乎闷哼一声，才勉强没让陆砚再去自残。
这到底是怎么了？
裴凌皱着眉头，一只手没有离开陆砚，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照亮裴凌侧脸，他面色不悦，语气急促：
“你今天说，如果出现在情绪问题，应该怎么办？”
“现在很严重吗？”
电话那头问。
“他应该是还没醒。”
裴凌又问：
“这是在做噩梦还是怎么回事？”
“患者被注射乙基多巴胺-□□复合物后是可能会出现这种状况，虽然不会对大脑造成损伤，但一定要提防患者在意识不清时对自己的伤害行为……”
“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不做噩梦吗？”
“有倒是有，不过……”
医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气音，像是躲闪着：
“裴队，你不是说带陆教授去你家的事情必须保密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
裴凌语气不变，但手腕却是一紧，他皱着眉低头，看到陆砚原本抓着床栏的那只手已经转移阵地，落在自己手腕上。
他的指尖还是很用力，不长的指甲陷进皮肉，裴凌无声“嘶——”了一下，但并没有抽开自己的手：
“精神类的治疗不能保密吗？”
“不能”，消息是否定的：
“你也知道，陆教授被注射的这种药物是国家一级管控的，所以相应的缓释药物也管理严格，如果现在给你开，那就需要全程录像并经过审批，但这样陆教授的行踪就瞒不住了。”
但裴凌并不太在乎这种所谓的“程序”，眼前就是陆砚十分痛苦的神情，如果权力之内可以隐瞒的，那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经过哪里的审批？”
“全国监察总院。”
短短几个字，裴凌刚热一点的心又冷了回去。
他好像确实没办法躲过全国监察总院。
更重要的是，他没办法躲过裴景昆。
裴景昆本来就想往他的眼皮子底下塞人，如果现在光明正大地去申请药剂，岂不是自投罗网？
当年Mrh计划的唯一幸存者，当下人类精神研究领域专家陆砚，因为N市监察处的保护不当而受到严重的生理和精神创伤，那裴景昆会不会把陆砚带到监察总部去？
那个老东西这些年来一直不让他接触到监察院的权力，如果当下因此在被撤职，那他多年来想要查明的真相岂不是再也不能浮出水面？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裴凌问道。
“这种药物确实不会造成大脑损伤，所以就得辛苦你了，裴队，今晚最好有人能在身边陪着陆教授，防止他伤害自己，还有……”
医生顿住了。
“还有什么？”
手腕不断传来刺痛，裴凌对电话里的人不耐催促：
“有话快说。”
“就是……尽可能安抚一下他的情绪，比如给一个拥抱什么的……”
医生说得唯唯诺诺，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再多说一句会掉头一般，赶忙打掩护：
“不过这个也可以不用在意，就是患者会比较痛苦……裴队，我们知道陆教授和监察院的关系一直都不太……”
“知道了，谢谢。”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裴凌径直挂了电话。对面大半夜被吵起来的医生看到通话结束，长长叹了口气，讪讪地拍拍胸口，自言自语道：
“果然，陆教授和监察院还是水火不相融……”
而另一侧，裴凌依旧没有把手挪开，那紧攥着自己的指尖似乎成为某种传感器，能把陆砚此刻的痛苦传达出一点。
裴凌用另一只手轻轻拨了两下他被冷汗浸湿的刘海，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陆砚：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接着，他的掌心缓缓覆上了陆砚还在用力的手指，像是哄孩子般，蹩脚又温和地拍了拍：
“都是假的，醒过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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