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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合作邀约 有些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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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陡然一片寂静。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沉闷的雷声。
路景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他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掀起,看向沈星玥。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明显的波澜——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近乎痛苦的悸动。
虽然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星玥捕捉到了。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他记得!他一定知道她在说什么!
然而,下一秒,路景行迅速移开了视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吗……梦境总是很奇妙。”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模糊、近乎回避的回答。
沈星玥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又有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升腾起来。他不肯承认。为什么?如果真的是他,如果那个少年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否认?是因为觉得不重要,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手包的边缘,那枚表在掌心硌得生疼。
“是很奇妙。”她顺着他的话,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有时候,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会让人忍不住想去现实中寻找印证。比如……一块旧手表,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或者一道……看起来有点眼熟的旧伤疤。”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具指向性。
路景行握着空茶杯的手,指节已然泛白。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暴雨仿佛也感应到了这紧绷的气氛,愈发猛烈地冲刷着庭院。
良久,就在沈星玥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直接起身离开时,路景行终于缓缓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平静,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风暴过后的苍凉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晦暗。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有些过去,之所以成为过去,是因为当时……存在着太多难以厘清的误会和错过。贸然在现实中对号入座,有时候带来的,可能不是释然,而是更多的困扰,甚至……伤害。”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警告,也有深不见底的沉重。
“尤其是,当这些过去,可能并非你记忆中的模样时。”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沈星玥心上。
并非记忆中的模样?误会?错过?伤害?
他在暗示什么?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她记忆中清冷骄傲的少年截然不同的、饱含复杂与沉重的光芒。
就在这时,路景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接起。
“子墨。”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恢复了工作中的冷静,“我在‘观澜’,雨太大,暂时走不了。……什么?”
他的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冷意。“确定吗?……好,我知道了。数据加密保存,我回去处理。另外,”他抬眼,目光扫过沈星玥,又迅速移开,压低了声音,“帮我查一件事,要隐秘。关于十年前,市一中,2013年6月前后,校园论坛和线下,围绕……沈星玥这个名字,可能出现过哪些不寻常的谣言或事件。对,尤其是高考前后。”
最后几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茶室太静,沈星玥还是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谣言”、“事件”这些关键词。
她的心猛地一揪,十年前?谣言?事件?
路景行很快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放回口袋。他再次看向沈星玥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决心。
“抱歉,有点急事。”他语气恢复了礼貌性的疏离,但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雨似乎小了些。沈小姐如果急着回去,我可以让司机先送您。”
他在下逐客令,但原因显然并非不悦,而是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信息,让他需要立刻处理,也需要……重新评估一些事情。
沈星玥也从刚才那番关于“过去”的沉重对话和隐约听到的电话内容中回过神来。她知道,今天不能再问下去了。路景行不会再说更多,而她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没关系,我的助理应该也快到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今天和路总聊得很深入,无论是合作,还是……其他。谢谢您的茶和坦诚。”
路景行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合作的事,期待沈小姐团队的进一步反馈。”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听起来平淡,却仿佛意有所指的话:“保重身体,沈小姐。有些事……急不得。”
沈星玥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手包。转身离开前,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茶台上那份关于数据隐私的文件袋,也扫过路景行手腕上那道疤。
然后,她掀开竹帘,走入连接着茶室与出口的、光线幽暗的回廊。
路景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她逐渐远去的、被雨声模糊的脚步声,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那道疤。
窗外,雨势渐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他缓缓呼出一口悠长而沉重的气息。
她开始怀疑了,不仅怀疑他的身份,更开始怀疑那段过去本身。
而周子墨刚刚在电话里汇报的初步发现,更让他心头发冷——十年前,果然有人在暗中散播关于沈星玥的、不实的负面信息,时间点恰好卡在高考前后,动机不明。
有些迷雾,似乎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开一角。
而真相,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伤人。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沈星玥走出“观澜”茶舍的大门,苏晴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气息。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喧嚣和茶舍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隔绝在外。
苏晴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谈得怎么样?那家伙没为难你吧?”
沈星玥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掌心,那枚旧表被她紧紧攥着,金属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路景行的话在耳边回响:“有些过去,之所以成为过去,是因为当时……存在着太多难以厘清的误会和错过。”
“并非你记忆中的模样。”
还有电话里隐约的“谣言”、“事件”。
头痛欲裂。
她记忆中的高中三年,平淡,甚至有些灰暗。最大的挫折或许是学业压力,最大的遗憾或许是没能和某些人好好告别。
难道,在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还潜藏着她不知道的暗流和伤害?
而路景行,那个可能是记忆中的少年,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施加伤害的一方,还是……知晓内情,甚至试图保护她的人?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很清楚:她和路景行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仅仅是商业理念的差异,更有一段沉重而扑朔迷离的过去。
这场始于数据与算法的“偶然”关注,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将他们拖向那个尘封十年的旋涡中心。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城市街景。
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必须知道。
……
周五上午九点,“星玥精选”总部会议室。
气氛不同于往常的产品选品会或数据复盘,而是一种沉静的、如临大敌般的严肃。长桌一侧坐着沈星玥、苏群、首席法务顾问徐律师,以及数据分析主管李维和技术负责人阿杰。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笔记本电脑和记录本。
“这是我们草拟的正式合作邀约函,以及初步的合作框架设想。”沈星玥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向桌子中央。她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自己的核心团队。“目标很明确:深度探索景行科技‘幻景’系统、‘先知’供应链算法与我们现有业务结合的可能性。底线同样明确:数据主权必须在我们手中,核心商业模式不能被颠覆,沈星玥个人IP的价值必须得到尊重和提升,而不是稀释或取代。”
苏群补充道:“路景行这个人,胃口肯定不小。他上次演讲明里暗里都在踩我们这种模式,现在我们要主动送上门谈合作,他绝对会借机提出苛刻条件,尤其是数据方面。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徐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从法律和合规角度,数据共享的边界必须清晰。哪些可以脱敏后用于联合模型训练,哪些涉及用户隐私和商业机密绝不能外流,违约条款和知识产权归属必须白纸黑字,没有任何模糊地带。我建议,在正式谈判前,先通过邮件往来,试探对方的核心诉求和底线。”
李维点头:“技术上,我们需要评估对方可能要求接入的数据接口类型和深度。他们大概率会想要我们的实时用户行为数据流、历史交易关联数据、甚至是我们内部的选品决策模型参数。这些数据是我们的命脉,绝不能裸奔。”
“阿杰,”沈星玥看向技术负责人,“你那边和景行内部的非正式接触,有什么新消息?”
阿杰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我师弟王锐私下说,他们内部对‘星玥’这个合作标的非常重视,路景行亲自挂帅,成立了一个代号‘星火’的专项组。而且……”他压低声音,“王锐隐约感觉到,路总对沈总您个人的……嗯,关注度,有点超出常规商业合作范畴。比如,他要求算法组优先优化对您直播风格和声音特征的分析模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星玥面色如常,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知道了,准备发送正式邀约邮件吧。语气正式,姿态开放,但核心条款框架要清晰。第一轮,我们先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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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景行科技。
路景行刚刚结束一个技术评审会,回到办公室,陈默立刻将打印出来的“星玥精选”合作邀约函放在他桌上。
“比预期中快。”路景行拿起文件,迅速浏览。邀请函措辞得体,框架清晰,既表达了合作意愿,也隐晦地划定了数据与IP的底线。“看来,她对我们那点小动作,反应速度很快。”
他指的是沈星玥关闭声音监测功能的事,对方显然已经警惕,但依然选择主动推进,这很符合他对沈星玥行事风格的判断——从不回避问题,善于将危机转化为契机。
“技术部初步评估了对方可能持有的数据资产价值,”陈默汇报道,“非常可观。尤其是他们多年积累的用户情感偏好、非理性消费触发点、高复购人群的深度画像,这些正是我们AI模型目前最缺乏的‘人性化’数据燃料。如果能获得这些数据的合法、合规使用权,对‘心智镜像’和‘先知’系统的迭代将是飞跃性的。”
“代价呢?”路景行头也不抬地问。
“对方一定会严防死守,我们预计,他们会同意共享高度脱敏的聚合数据,或者限定在特定合作项目内的、有严格审计的数据沙盒访问权限。想要直接接入实时数据流或获取原始数据,难度极大。”
路景行放下文件,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那就把门槛设得高一些。第一轮回复,列出我们希望获得的完整数据清单——包括实时互动数据流、历史交易与行为关联全量表、选品决策日志、甚至主播(沈星玥)的日程与状态标记数据。”
陈默微微吸气:“路总,这清单……几乎等于要求对方开放后台所有核心数据,对方不可能答应的。”
“我知道。”路景行转身,眼神冷静如冰,“这不是最终目的,这是试探,也是施压。我们要看清楚,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哪些是他们真正不可触碰的‘禁区’。同时,”他顿了顿,“这也是一种姿态。让他们知道,我们很清楚他们的价值所在,也做好了为此付出相应代价、进行艰难谈判的准备。”
“那我们的交换条件?”
“初步合作框架可以给得优厚一些:技术授权费用减免、‘幻景’系统定制开发优先权、联合品牌宣发资源。但核心——数据共享的深度和广度,必须作为一切合作的前提和基石。”路景行坐回桌前,打开邮件客户端,“我来起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