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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现在和过去 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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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玥接过文件,快速翻阅。里面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深入、更具体。不仅仅停留在技术演示层面,而是详细分析了“星玥精选”现有商业模式的优势与潜在风险,并提出了几种结合“幻景”系统和“先知”供应链的可能合作模式:
1. 沉浸式场景直播升级:为“星玥精选”打造专属的、可交互的虚拟品牌空间,用户可“进入”产品源头地、实验室、生产车间。
2. 个性化内容生成:利用AI分析用户偏好,为不同用户群体生成定制化的直播内容切片或产品讲解视频,辅助沈星玥的主播团队。
3. 动态供应链优化:共享(在严格数据安全协议下)部分用户需求数据,接入“先知”系统,实现更精准的选品预测和库存管理。
4. 数字资产沉淀:将沈星玥的直播内容、互动模式、选品逻辑进行结构化处理,形成可复用的“数字知识库”,用于培训新主播或打造虚拟分身。
每一条都直击要害,展现了景行科技对直播电商行业和“星玥精选”模式的深刻理解。这不是泛泛而谈的合作邀约,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极具吸引力的战略方案。
沈星玥看得很仔细,心中震动。路景行和他的团队,确实做了极其扎实的功课。这些方案如果能够顺利落地,无疑能将她的事业推向一个全新的高度,也能构建起更强大的竞争壁垒。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其中潜藏的风险——更深度的数据绑定、对景行科技技术更深度的依赖、以及商业模式可能被重塑的不确定性。
“很详尽的方案。”沈星玥合上文件,抬眼看着路景行,“路总的团队确实眼光独到。不过,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路景行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数据主权和安全性。如果采用方案三和四,势必涉及双方数据的深度交换和融合。景行科技如何保证我们的核心用户数据、选品策略、甚至是我个人的内容创作逻辑,不会被滥用或泄露?具体的保障机制和技术方案是什么?”
“第二,控制权与主导权。在联合打造的虚拟品牌空间或AI辅助内容中,创意和最终决策权如何划分?是贵方提供技术工具,我们自主使用,还是双方共同运营?如果出现分歧,解决机制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价值观对齐。”沈星玥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路总在发布会上强调‘技术为真实赋能’。我认同。但在商业实践中,技术往往容易被用于制造焦虑、诱导消费、甚至操控用户。我们‘星玥精选’的根基是‘信任’。任何合作,都不能以透支这份信任为代价。我想知道,景行科技在推进这些前沿技术时,内置的伦理边界和商业原则是什么?当技术效率与用户长期利益发生冲突时,你们的选择会是什么?”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合作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环节。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她清晰冷静的提问,再次紧绷起来。
庭院外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些许,像是要下雨。松柏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纸窗上。
路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饮尽,似乎在斟酌词句。放下茶杯时,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客气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甚至是一丝欣赏。
“很好的问题。”他缓缓开口,“这也正是我希望与沈小姐这样的伙伴合作的原因。只有直面这些根本性问题,合作才有坚实的根基。”
他坐直身体,目光与沈星玥平视。
“关于数据安全,我们可以在合作协议中设立最高级别的‘数据防火墙’和‘联合监督委员会’。采用联邦学习、同态加密等前沿技术,确保数据在可用不可见的前提下进行协作。所有数据访问将建立双重权限和完整审计日志,贵方拥有随时审计和否决的权力。具体技术方案,我们的CTO周子墨可以带领团队与贵方技术负责人进行闭门详细论证。”
“关于控制权,我们的定位是‘技术方案提供者和联合创新者’,而非‘内容主导者’。虚拟空间的创意设计、内容脚本的最终把控、用户互动的核心节奏,必须由沈小姐和您的团队主导。我们的AI工具提供的是‘建议’和‘可能性’,而非‘指令’。具体的权责划分和决策流程,可以写入合作章程。”
“至于价值观和伦理边界……”路景行停顿的时间最长,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在审视某个非常根本的东西,“这是我最看重的一点。景行科技成立之初,我就和创始团队立下三条原则:第一,技术不作恶;第二,用户知情与选择权优先于商业效率;第三,长期价值重于短期增长。”
“在我们的技术框架里,已经内置了‘偏好保护算法’、‘过度消费预警’、‘信息茧房破除机制’等模块。当然,这些机制需要与具体业务场景结合不断优化。但我可以承诺的是,”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在任何涉及用户福祉和长期信任的决策上,‘星玥精选’的原则将拥有最高权重。如果我们无法在伦理框架上达成一致,合作宁可终止。”
他的回答清晰、坚定,不仅给出了原则性承诺,更提出了具体可行的保障路径。这远超一般商业谈判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理念的宣示和寻求共识的邀请。
沈星玥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路景行的坦诚和原则性,出乎她的意料。这与他在发布会上展现的锋芒和略带批判的姿态,似乎有些不同,哪个才是更真实的他?
“听起来,路总对合作抱有很高的期待,也做了充分的准备。”沈星玥沉吟片刻,“但这些原则和框架,需要落实到具体的合同条款和日常协作细节中,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双方团队更深度的磨合与信任。”
“当然。”路景行点头,“所以,我建议我们可以先从一个相对小范围、易评估的试点项目开始。比如,为‘星河系列’的下一次新品发布,打造一个专属的、轻量级的‘幻景’虚拟体验场景。投入可控,效果可测,也能让双方团队在实际协作中建立信任和默契。”
很务实的提议。
沈星玥没有立刻答应,她需要时间消化和内部讨论。“路总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具体的试点方案和合作细节,可以让双方团队接下来具体对接。”
“好。”路景行似乎也不急于一时。
正事谈完,茶也已过了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下来,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混合着商业博弈与隐秘过往探究的感觉,并未消散。
沈星玥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隐约的电光,忽然觉得,这次会面,似乎打开了一些门,却也留下了更多、更深的疑问。
而路景行,也在氤氲的茶香与渐暗的光线中,凝视着对面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她提问时的锋芒,思考时的沉静,偶尔流露出一丝困惑时眼底的微光……都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缓慢地重叠、分离、再重叠。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握紧。
有些问题,关于那枚他故意遗落的表,关于她是否真的认出了他,关于十年前那些模糊的碎片……在唇边盘旋,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无论如何,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事的话题告一段落,茶室内的空气却并未真正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私人化的静默。窗外的天光愈发沉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庭院里的松柏枝叶开始不安地晃动,预示着暴雨将至。
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角落里的两盏落地纸灯。温暖昏黄的光晕漫开,将两人的侧影柔和地投在宣纸屏风上,拉得很长。
路景行重新执壶,为两人续上已显淡薄的茶汤。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星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执壶的手腕上。那道淡疤在暖黄灯光下,反而比在日光或冷光下更清晰了些,像一道浅浅的、被岁月抚平却未曾抹去的刻痕。
“路总这道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随意,仿佛只是延续之前被打断的闲聊,“是……意外?”
路景行放下茶壶,闻言,目光也落向自己的手腕。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道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星玥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莫名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算是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的疏淡,“高中时候的事了,篮球场边,不小心被碎玻璃划的。”
篮球场边……碎玻璃……
沈星玥的呼吸微微一窒。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搅——闷热的夏日午后,喧嚣的球场边,争吵声,飞溅的深色液体,刺眼的玻璃反光,一个挡在她前面的、穿着校服的清瘦背影,手臂抬起……
画面混乱且不连贯,但那种心悸和紧张感,却真实地复苏了。
“篮球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那应该……挺疼的。”
路景行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眼眸在灯影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当时没觉得。”他语气平淡,“后来缝了几针,也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但沈星玥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疼痛的回忆,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与伤痛无关的郁结。
她几乎要脱口问出:是为了保护谁吗?那个被挡在身后的人……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问,太唐突,也太容易暴露自己混乱的记忆和莫名的在意。
她端起茶杯,借喝茶掩饰自己的失态。茶水已凉,带着微苦的余韵。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阴沉的天幕,紧接着,滚雷由远及近,轰然炸响在庭院上空。几乎同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遮蔽了庭院景观,也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暴雨如注。
“这雨来得突然。”路景行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微微蹙眉。
“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沈星玥也看向窗外,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像一道天然屏障,将他们与外界暂时隔绝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有些话,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更容易问出口,也更容易……听到答案。
侍者再次进来,询问是否需要准备些茶点,并告知由于暴雨,部分道路可能暂时积水,建议客人稍作等候。
路景行吩咐准备几样清淡的茶点,侍者退下后,茶室里只剩下雨声雷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暗涌。
沈星玥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入手包,触到了那枚冰凉的旧表。金属的冷硬触感让她稍微清醒。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也为了验证心中越来越强烈的疑团。
“说起来,路总既然也是一中的,”她重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们那一届,有个挺有名的物理竞赛班?好像就在科技楼顶层。”
路景行正在低头整理文件袋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在灯光雨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记得。”他答得简单,听不出情绪。
“我有个朋友……以前也在那个班待过一阵子。”沈星玥斟酌着词句,视线落在茶杯里漂浮的叶梗上,“她说,那时候班里有个特别厉害的男生,好像姓……路?还是陆?记不太清了。总之,每次竞赛都拿奖,是很多人的偶像。”
她说完,抬起眼,静静地观察着路景行的反应。
路景行的面色依旧平静,但沈星玥注意到,他握着文件袋边缘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竞赛班人不多,厉害的……有几个。”他避开了姓氏的问题,语气平淡,“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过去的事了。”沈星玥顺着他的话,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滂沱的雨,“有时候觉得,高中三年,好像一场特别清晰的梦。有些细节历历在目,有些人却连名字和样子都模糊了。”
她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就像我前几天,突然梦到高中的走廊……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眼睛,让我猜是谁。那个感觉,特别真实。”
话音落下,她看似无意地,将目光转回路景行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