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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买家宰赛 童峥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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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峥嵘醒了。
窗外传来簌簌扫雪声,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她又睁眼躺了一会儿,再次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深吸一口气,掀被起身。
门外,兰辰率三名女官捧着盥洗之物静候廊下,见她推门,齐齐行了一礼。
童峥嵘目光掠过其余三人,将面容一一记下,吩咐道:“我这里不用伺候。兰辰、兰熙、兰灵,去传文长史、沈典簿、秦将军在偏厅等我。兰黎,你去传膳,摆在偏厅。”
四人恭敬应是,转身离去。
文安邦,文长史,精通典章制度,长于谋略,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嫡女,后家族卷入科考大案,流放宁安。
沈经世,沈典簿,掌财务人事,出身山西商贾世家,双亲因得罪盐商入狱离世,逃亡路上被母亲救下。
秦定边,秦将军,赤霄营统领,战场上是母亲的左膀右臂。她十三岁时因家族遭严党陷害投奔母亲,从普通女兵积功升至统领,擅长骑兵战术,治军严明。
从履历上看,她应当是母亲最倚重的人——赤霄营是王府私自培养的亲兵,皆是女子,共三千一百一十二人,八百精锐。
三人经历在心头过了一遍,童峥嵘系好短靴,推门而出。
王府占地不小,却不见寻常藩邸惯有的怪石矮山、雕梁画栋。一路行来,屋舍朴素,廊柱上的朱漆甚至都有些脱落。
唯一称得上景致的地方,是后院那片桃园——母亲惦记她爱吃桃子,特意种的。
偏厅已在眼前,童峥嵘收回目光,迈过门槛。
“几位用过早膳不曾?不如与本世子一道用些?”她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三人欲起身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她示意兰辰盛汤,自己落了座,语气随意得像寻常人家的晚辈,“您几位都是我的长辈,何必行此虚礼?来,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孝期不能见荤腥,桌上只有几样素菜并一盆热汤。略喝几口后,文安邦放下汤碗,抬眸看过来。
她说话时不疾不徐,自有一股书卷气,“世子召臣等前来,不知有何事?”
童峥嵘也不兜圈子,“文长史,东海府盐船被劫,这事你可知晓?”
文安邦颔首:“臣昨日知晓,本打算今日来禀报世子。”
“事情于前日发生,可盐运使钱通却压下不报。”童峥嵘顿了顿,“而赵匡又在昨日强闯灵堂……”她打量三人神情,“太巧了。”
沈经世眉头微动,放下汤匙,轻声道:“世子是想查盐船的事?”
她生得一张圆脸,瞧着面嫩,不似四十岁人。声音也柔柔的,叫人听着舒心。
“不止。”童峥嵘转向她,“沈典簿,钱通何时来宁安上任的?”
沈经世略一沉吟:“隆庆十一年由吏部选派。”她与童峥嵘对视,眼睛清凌凌的,像是什么都看得明白,“此人是严世铮的门生。”
严世铮。
童峥嵘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昨日母亲的遗信里写着“勿信严党”,今日便听见了这个“严”字。
她没有再问,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声音沉下去,“明日,我要去东海府。”
文安邦眉头微皱,缓缓道:“世子,东海府情况不明,不若让臣代劳。”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先王对您的教导固然用心,可这事不简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眼下最紧要的,是您承爵一事。”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明白:世子从未真正踏入过这些事,还是别去蹚这浑水了。
沈经世点头,笑着附和:“文长史所言有理。承爵是头等大事,世子想去东海府,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她的话听着像是打商量,可意思半点不含糊。
童峥嵘没有接话,望向秦定边。
秦定边一直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只是喝汤都坐得端端正正。偏偏寡言少语,从进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她生得剑眉星目,身量颀长,坐着都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左颊那道箭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那是隆庆十三年救援清水屯时留下的。
“秦将军,你以为如何?”
秦定边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世子下定决心要去的话,末将便护着世子去。”
声音刚毅,没有多余的犹豫。
文安邦与沈经世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无奈。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她们太了解秦定边,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童峥嵘满意一笑,“既如此,此事已定,不必再提。对了,沈典簿,一会儿将账本送到我书房。文长史,黄册也一并送来。”
她说完,率先夹了一筷子小菜,气定神闲吃起来。
三人见她一锤定音,也不好再多言。沈经世笑了笑,低头喝汤;文安邦微微摇头,却也端起碗来;秦定边面无表情,只点了点头。
饭毕,童峥嵘先去灵堂给母亲上香。白幡垂落,烛火幽幽,火苗在母亲的名字上跳跃,一明一灭。良久,她起身去了书房。
账本和黄册已经送来,厚厚两大摞,堆在书案上仿佛两座小山。她望着那些册子,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坐到月上中天。
风声又起时,童峥嵘终于从书案上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竖版繁体读起来实在是累人,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她眼眶发酸。
可累归累,宁安藩的家底,她总算是摸清了。
宁安藩有三府八县十三镇,面积约十七万平方公里,另有海域辖岛三座。
隆庆十四年黄册载,人口共八十五万四千三百,女占四十八万六千一百。在册耕田一百二十万零三千五百亩,可王府私下统计过,算上隐田,应当有一百六十五万亩。
田不算少,但粮食总产量竟只有二百四十万石!
童峥嵘盯着那个数字许久,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平均亩产一点四五石,远低于其他地界。
就这点粮食,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
正因此,宁安藩每年要从湖广购入八十五万石粮,才能勉强喂饱这八十五万人。
那钱从哪儿来?
她神色凝重地翻开税册。
年税收折银十三万七千两,上缴朝廷八万两,自留五万七千两。这点银子,要养兵,要买粮,要修路,要赈灾,要应付整个藩地的行政开销……
童峥嵘两眼一黑,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想着,好歹是个世子,稳定下来之后做个逍遥闲王也不错。可这账本明明白白告诉她,想做逍遥闲王,你有钱吗?
她长叹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军册更难看!
常备军额定一万两千人,实有兵员才八千四百三十人。有吃空饷的不说,剩下的还多是老弱病残!
战兵五千二百、守兵两千三百、水兵四百三十七,唯一能看的,是母亲留下的赤霄营,但那也才三千多人!
人家穿越打仗,动不动就是雄兵百万,她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军费每年需要九万五千多两,母亲这些年一直用私盐、隐田的进项填补亏空。可这不终归是长久之计,人总不能一直拆东墙补西墙吧?
童峥嵘合上账册,揉了揉眼眶望向窗外。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冷冷的光。北边吹来萧瑟大风,穿过城池,穿过屋檐,吹得她透心凉。
北边。
宁安藩最北端的北宁关,距离北狄主营地仅有一百八十里。一百八十里,若是快马加鞭,不过一日一夜的工夫。那里虽有险山丛林庇佑,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童峥嵘忽然笑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笑容里有些命苦,有些无奈,却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前世她很喜欢玩基建游戏,下了班常常一玩就是半夜。同事们笑她,说都工作八年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她也不恼,只笑着说,我就喜欢这种从无到有的过程。
现在好了。
这可是从负债累累、兵微将寡、外敌环伺的从无到有!相当有“含金量”啊!
将近八十六万人等着她庇佑,几十万张嘴等着她喂饱,而北狄的铁骑就在一百多里外,静静等着她露出破绽。
月光钻进来,落在她脸上,如霜如银。
“来都来了,”她低声对自己说,“读了那么多史书,看了那么多兵书,不是老嚷嚷着想穿越吗?现在机会真来了,别怂。”
一碗鸡汤灌下去,心里好受不少。她趁着这股精神,回卧房洗漱上床,抓紧睡觉,明个儿可还要赶路呢。
翌日黎明,童峥嵘率五十轻骑出北川府,由秦定边护卫,影七随行,直奔东海府方向。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露出一抹鱼肚白。道上积雪未消,马蹄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先锋军举着火把开道,火苗在晨风里摇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童峥嵘不会骑马。
准确地说,这具身体会骑马,她的意识里也有原主骑马射箭的记忆,但真正翻上马背那一刻,她还是有些忐忑。
丰饶似乎察觉到主人的迟疑,轻轻打了个响鼻,回过头来看她。
这是一匹纯白马,毛发如缎,四蹄修长。童峥嵘望着它温驯的眼睛,倏然生出几分亲近和喜爱。她试探着夹了夹马腹,丰饶果真听话地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像是在迁就一个刚学骑马的孩子。
童峥嵘松了口气,还好有肌肉记忆,不然还得避着人从头学起,那才真是要命。
一路无言。
等行至落雁坡,秦定边放缓马速,与她并辔而行,“世子,前方山路雪滑难行,请跟紧末将。”
童峥嵘点头:“将军放心,这条路我走过。”
原主确实走过。
她给马取名“丰饶”,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骑着它走遍宁安藩每一寸土地,为子民带来丰饶。这些年,她没少跟着母亲巡视各处。
日头渐渐升高,积雪在阳光下亮起刺目的光,马蹄踏过的地方,雪水洇湿了泥土,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近午时分,一行人下马歇息,就着冷水啃几口干粮,略歇歇腿,再次上马赶路。
等临近黄昏,天边现出大团大团的粉紫色烟霞,层层叠叠铺满了半边天。就在这烟霞里,东海府的匾额总算出现在众人眼前。
童峥嵘翻身下马,两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屁股也颠得没了知觉。她暗自咬紧牙关,面上不动声色。
秦定边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东海府的府城无墙,只以木栅栏为障。不少木栅歪斜,缺了茬口,破败得不成样子。童峥嵘在心里记了一笔:有钱以后,要修最好的城墙。
进去前,秦定边分派亲卫警戒,自己则带着一小队人,随童峥嵘进了海盐镇。
镇中更为萧条。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见到的几个,俱是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的盐工。他们低着头匆匆走过,连头都不敢抬。
黄册上记载,海盐镇有一万两千八百口人,盐工及家属约九千,盐工中,寡妇孤女占六成。官册登记海盐镇有盐田五百一十二顷,制盐以滩晒法为主,全得仰仗老天脸色。
童峥嵘边走边想:滩晒法太依赖天气,得想办法改进,可改进需要钱……
她正想着,脚步突然顿住。
街尾有一户人家,以木板和茅草搭成,简陋得几乎不能称之为屋子。四面透风,从外头能直接看见屋里的情形。屋子虽破,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院里铺了碎石垫脚,灶台边扫得一根草屑都没有。
一个妇人正在灶前煮饭,灶是几块石头垒的,锅是豁了口的陶罐。三个孩子各忙各的,大的烧柴,中的洗衣,小的摆碗筷,没有一个闲着等饭吃。
童峥嵘上前一步,脸上露出和善笑容,“大嫂,跟您打听个事。”她语气随意,像是寻常过路的客商,“你们这里,哪里能买盐?”
妇人抬头,见这一行人衣着富贵,目光瞬间警惕起来。她将几个孩子护在身后,没有回话。
秦定边上前半步,摸出几文钱递过去,压低声音道:“我家小姐是北边来的盐商,听说你们这儿有盐。”
她身上没佩戴什么彰显身份的物件,于是妇人看了看那几文钱,又看了看她,神色略松了些,接过钱道:“买盐?盐都是官卖,哪有什么私盐可买。”
童峥嵘心中一动,笑吟吟问,“大嫂贵姓?我看您家就您和孩子?”
“周凤乡,没什么贵不贵的,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讲究那个。”她又往灶里添了把火,“就我带着孩子过日子,你们外地人不知道,镇上像我这样的寡妇多着呢,都是男人战死了,留在这里晒盐,混口饭吃。”
“大嫂节哀,您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着实不易。不知官府可有抚恤?”
周凤乡手上动作一停,眼神黯淡了几息,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的木然,“先王在时还有,现在……谁知道呢?”
童峥嵘心里的要点再加一条:回去以后要问问文长史和沈典簿抚恤金的事。
一旁的秦定边瞥了童峥嵘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还又问了客栈的位置,才告辞离去。
海盐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名唤“望海”,童峥嵘一行人干脆包下了整个后院。
晚饭后,月亮升起来,几丛云黑压压地卧在山尖。整座镇子里静得听不见一点人声,连狗叫都没有。
“你们一定要小心。”童峥嵘的语速很慢很轻,“若有不对,立刻撤回。影七熟悉环境,秦将军你跟着她,互相照应。”
两人双双抱拳:“是,世子放心。”
门开合一瞬,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童峥嵘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月光落在雪地上,白得有些不真实。墙外传来阵阵模糊的海浪声,宛如这片土地脉动的心脏。
她转过身,带上三十名轻骑,“出发”。
昨夜查看海防图时,她觉得有一处最可能是走私的中转站,今日与客栈掌柜打听,掌柜说本地人管那叫月牙湾。
“那地方没什么人去。”掌柜说,“暗礁太多,船进去就出不来。”
童峥嵘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一行人没有骑马点灯,趁着月色快步出镇,往月牙湾而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海浪声愈发清晰,哗啦哗啦,一声接着一声。又走了两刻钟,傅逸思压低声音道:“世子,前面就是了。”
傅逸思是秦定边的得力干将,三十出头,生得精干利落。此刻她伸手往前一指,童峥嵘顺着望去——
一弯月牙湾口,静静卧在夜色里。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湾口狭长,两侧是嶙峋的礁石,黑黢黢的,似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童峥嵘环视四周,“船在那边。”
影七提前安排好的小船泊在礁石后头,仅容十人。傅逸思点了会水的女兵,登船向湾中划去。
月牙湾宽五里,纵深三里,水下的确暗礁遍布。小船在礁石间穿行,有时船底擦过暗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童峥嵘的目光落在两岸,一寸一寸搜寻。
影七的人在水道两侧发现过船只碰撞的痕迹,想来就是此处没错,可她们却始终找不到卸货的地方。那些盐是三千担,不是小数目,必定得有一个地方,能容船只停靠,进行卸货转运。
小船又往前划了一阵,童峥嵘开口道:“划过去。”
她指向湾北一处。
身后的士兵立马将火把探过去,火光映照下,一处洞穴现出真容。
洞口宽阔,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静得简直不像是海。
童峥嵘望着那洞口,猛然明白过来。
那些人根本不需要卸货,船可以直接开进去,藏在洞里。等风头过了,再慢慢转运或是买家自行前来取货。
一个半时辰后,她们返回客栈,童峥嵘坐在窗前,边等边将今夜所见在脑中过了一遍,还为大腿上了点药。
秦定边和影七还没有回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被轻轻敲响,影七闪身而入,身后跟着秦定边。
两人身上带着夜间的寒气,发梢沾着细密的水珠。影七迅速从怀中取出两本账册,一薄一厚,纸张明显被翻毛了边。
“我们躲开了大部分守卫,但差点被发现,最后绕了半个时辰才等到换岗空隙,又迷晕了门口值夜的小厮,”她将账册递过来,“两个时辰后,我会单独再进去一次,将账本送回去。”
童峥嵘点点头,接过那本厚的账册——暗账。
其上一笔笔记录:官册盐年产三十万担,实产四十五万担,有十五万担直接蒸发!
她一页页往下翻,数字在眼前跳动,每跳一次,脸色就沉一分。贪污、私卖、分账,层层盘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更是粘着一本小册子,比巴掌大些,薄薄的几张,留存的是买家姓名。她一行行扫过,看到最新一条时,瞳孔骤然缩紧——
三日后子时,月牙湾交货,买家宰赛。
“好,太好了,生意竟都做到北狄去了!”童峥嵘合上账册,声音不高,但像冷而硬的铁,“卖给内喀尔喀五部的盟长,卖给我们的敌人。”
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搁,动作很轻,没有拍、没有砸,可影七和秦定边都看见,她按在账册上的那只手,指节青白。
怒意底下埋着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如果……如果那批盐真的落到北狄手里,明年开春,会有很多很多宁安人死在北狄的铁蹄下。
屋内静了几息。
“世子,一切还来得及。”秦定边的声音令人安心。
童峥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什么情绪。
“你们辛苦了。”她把账册递还给影七,勉强扯了扯嘴角叮嘱,“还回去时千万小心,秦将军会带人接应。”
两人领命而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童峥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干净。这双手写过图纸,握过鼠标,没沾过血。
那三天后呢?
她不知道。
窗外,浪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