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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堂逼迫   隆庆十 ...

  •   隆庆十五年十一月廿六,宁安藩,北川府。
      天色如墨,大雪纷扬。
      童峥嵘在灵前睁眼,最先感知到的是膝盖。那痛意迟钝,仿佛跪了太久,连骨头都忘记该如何酸疼。她怔怔望着眼前摇曳的烛火和白幡,飘飘忽忽的哭声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两段记忆同时在脑中撕扯,她总算理清现状。
      她穿越了,穿成大景朝宁安藩的世子,年方十七,父亲林墨三年前病逝,母亲童龙明七日前战死于宁北关,尸骨无存。
      此刻,她正在为母亲守灵。
      童峥嵘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粗麻孝服,忍不住扶额苦笑。明明前一秒还在城市规划局的办公室里加班赶图纸,下一秒就猝死在这里了。
      既来之则安之,她捏捏膝盖,长叹一口气,低头环视。
      原主打发旁人去用膳了,眼下她身后只零零散散跪着几个在王府侍奉多年的老仆。
      “你们也去用膳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至极,“本世子想独自陪陪母亲。”
      “是,世子。”
      殿门开合的声响很轻,待脚步声远了,她才扶着棺木踉跄起身。
      棺中无尸,只有童龙明的银甲残片,在烛光下泛起幽幽冷光。碎片边缘参差,像是被烈火灼过。
      童峥嵘凝视着那些碎片,猛然有更多记忆涌来,急切地、不由分说地,似乎要挤进她每一寸骨血里。
      母亲童龙明,四十二岁,教她骑马射箭时笑得张扬肆意,挑灯处理公务时脊背又弯如满弓。
      她从不懈怠,没有违背过良心,宁安藩更是她付出生命守护的地方。
      可半月前,宁北关突然传来急报:北狄大举入侵,母亲率军迎战,然后……噩耗传来,她没有回家。
      童峥嵘抬手捂住心口,一触到这段记忆,恨意与怒意便汹涌而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知道那不是自己,而是原主留下的,是这具身体不可磨灭的伤痛。
      窗外风雪正紧,有模糊的诵经声传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门外骤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官兰辰的一声急呼:“赵副将,你这是何意!”
      “滚开!”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风雪也掩盖不住的暴戾。
      童峥嵘神色一凛,扶稳棺木,抬步走向殿门。
      殿门开时,雪沫扑面而来。灵堂内的白幡被卷起,烛火剧烈摆动,险些熄灭。
      她拨开飘到眼前的素缟,见门外站着十余人,个个顶盔掼甲,披风上落满了雪。
      为首那人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阴沉沉的,像冬日里结冰的深潭。
      他欲要推开挡在门前的兰辰,动作粗暴,毫不顾忌一个女官的脸面。
      兰辰被推得后退半步,却仍死死拦在门前。她面目绷紧,声音压得极稳:“世子守灵,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门内的童峥嵘。
      “世子!”
      这一声落下,廊上众人都望了过来。
      童峥嵘立在门内,一动不动。
      风从她身侧灌进灵堂,带得烛火明明灭灭,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红光。
      赵匡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粗麻孝服,面白如纸,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什么,太快,快得几乎望不清,但童峥嵘瞧见了。
      轻蔑。
      他敷衍地抱了抱拳,声如洪钟:“末将赵匡,参见世子。”
      童峥嵘没有说话。
      赵匡,宁安藩副将,掌五千兵马,军中第二号人物。
      童龙明尸骨未寒,他就来了。
      赵匡见她不语,也不等她开口,径自上前一步,立在庭院正中。
      “世子,”他高声道,“末将等冒昧前来,是为宁安存亡大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抖开,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
      “世子请看,这是军中部分将士的联名书,可不是末将一人之意,乃是全军之心。世子若不信——”
      他转向门外,高声道:“刘把总!”
      “在!”门外有人应声。
      “周千总!”
      “在!”
      他连点了七八个名字,门外便应了七八声。每一声都像一记闷锤,敲在这风雪夜里。
      赵匡这才转回来,望着门内的少女,一字一句:“世子听见了?末将等商议,当奏请朝廷,另选宗室男子袭爵,以安军心。”
      话音刚落,门外众将齐声附和:“请世子三思!”
      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早有排练。
      兰辰站在门边,面容肃穆,正要开口,却见童峥嵘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手势很轻,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袖口的雪。
      喧嚣声渐渐歇了。
      童峥嵘这才开口道:“赵将军说的宗室男子,是谁?”
      她的声音不大,沙哑还未褪尽,可在这突然安静的庭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匡一愣。
      “太祖七女爵位传至先母,六代单传。”童峥嵘望着他,脊背挺直,“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旁支虽有,却早已出五服,不在宗牒。赵将军要奏请朝廷另选……”
      她沉默一瞬,微微偏头,“选谁?”
      赵匡张口欲辩,却听她又道:“母亲曾言,宁安军只认童家血脉。诸位跟随母亲多年,这句话,是否听过?”
      她目光缓缓,打量着赵匡身后众人。有人垂下眼,有人别过脸,有人望着别处,一言不发。
      赵匡面色一沉。
      “世子,”他直视着她,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遗言是遗言,可军国大事不能儿戏。世子从未上过战场,如何统兵御敌?北狄压境,海寇环伺,宁安若失!”
      他一字一顿,问得狠辣,“世子担得起这个责任?”
      廊上寂静。
      童峥嵘跨出门槛,立于风雪之中。
      雪花落在她肩上、发上,落在粗麻孝服上,顷刻便洇成一片深色。她面上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联名状?”她开口,“拿来我看看。”
      赵匡下意识递了过去。
      童峥嵘接过那卷纸,低头扫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卷了卷,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赵匡脸色一变。
      “赵将军这是要让母亲看看,她带出来的兵,是怎么在她灵前逼她女儿的?”
      赵匡张口欲辩,却听她又道:
      “这状子我收了。等母亲下葬那天,我会一张一张念给她听——谁签的字,谁按的手印,谁在今天这个晚上站在这里说过什么,到时候,让他们自己跟母亲解释。”
      赵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众将也俱都后退了一步。靴底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母亲十七岁袭爵,镇边二十七载。”童峥嵘声音不高,甚至仍然沙哑,“彼时宁安比今日更穷,更弱。北狄年年叩关,海寇月月侵扰,我母亲何曾退过半步?”
      “你问本世子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赵匡!你凭什么问本世子!”
      大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过,将那些将领的影子与灵幡绞作一团,忽而长,忽而短,忽而重叠,忽而四散。
      赵匡身后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唯有赵匡,脸色红白交错,额角青筋不停跳动。
      他心知事已至此,容不得退后。若被一个十七岁的丫头几句话压下去,往后军中还有谁听他的?
      他梗着脖子,咬牙道:“末将敬佩先王,愿为她冲锋陷阵,可世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先王离世宁安动荡,世子若为长远计,何不退位让贤?”
      这话说得极重,兰辰闻言脸色一变,不等童峥嵘开口,她上前半步,直视赵匡:
      “赵副将,臣斗胆问一句——先王十七岁袭爵时,赵副将可曾说过这话?”
      赵匡一愣。
      “那时赵副将还只是个百户吧?”兰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王带着你们打了二十七年仗,把宁安从穷乡僻壤守成现在这样。臣记得,当年北狄破关那次,是赵副将你先溃的阵,先王亲自带人把你从乱军里捞出来的。”
      赵匡脸色铁青:“大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臣说的是实话!”
      兰辰不退不让,“先王在时,赵副将说她英明神武。先王刚走,就变成‘投个好胎’了?这话,赵副将敢对着先王的灵位再说一遍吗?”
      赵匡死死瞪着眼前的少女,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童峥嵘与他四目相对,徐徐开口,“你是副将,今日这事本当从重处置。但念你追随母亲多年,又是初犯——”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跪下。”
      两个字,不轻不重,可落在雪地里,宛如一道惊雷。
      赵匡瞳孔骤缩,他已身居高位多年,早就忘记了给人下跪的滋味。
      “给母亲跪下磕三个头,然后去领五十军棍。”童峥嵘瞥向他身后,“至于你的人,每人八十棍便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赵匡身上,他面容扭曲,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只能撩起披风,重重跪在冰冷的方砖上。
      砰。
      砰。
      砰。
      三个头磕得震天响。
      他爬起身,披风上沾满了雪和泥。他没有再看童峥嵘,只垂首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末将告退。”
      随后,他带着人鱼贯离去,只经过门槛时,他停住脚步,侧过头。
      那一眼里,是压不住的恨意。
      灵堂重归寂静,兰辰关上殿门,快步上前扶住童峥嵘。她的手碰到童峥嵘的手臂时,才发现手臂在微微发颤。
      “世子……”兰辰声音发紧,喉间酸涩,“您先回去歇息吧。先王她,她也不想见到您这样。”
      童峥嵘没有说话。
      膝盖软了,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的双手,还在不住颤抖。
      刚才那番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她只记得赵匡的眼睛像狼,像她前世在法制节目里见过的、那种被逼到墙角的人的眼神。
      如果刚才赵匡不跪呢?
      如果他直接翻脸呢?
      她不知道,她只能赌一把。
      这位置真不好坐啊,她想,但已经坐上了,就必须得坐稳。
      童峥嵘稳住身形,吩咐道:“没事,撑得住。扶我回房,再让后厨煮碗菜粥来。”
      兰辰连忙应下,扶着她往后院去。待擦洗用膳过后,王府长史文安邦掐着时辰敲响了她的房门。
      童峥嵘望着门外那道清瘦的影子,默默感慨道:当世子,也得加班吗?
      “进来。”
      文安邦随声而入。
      她身着青色长袍,鬓发霜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沉稳明亮,此刻却含着复杂的情绪。
      “世子,”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木匣,“这是先王遗物,今日,臣交托于世子。”
      紫檀木匣,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匣盖上刻着一只团云龙,那是童家的家徽,刻痕深浅不一,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童峥嵘轻叩机关,匣盖飞快弹开,三样东西映入眼帘。
      一枚金印。宁安藩王金印,可调兵,可任官,可决藩内一切事务。
      半块虎符。青铜铸成,虎形,只有一半,断口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劈开。
      一封书信。信封上是母亲的字迹,笔锋凌厉,墨迹已干透:“吾儿峥嵘亲启。”
      童峥嵘抽出信纸展开。
      “吾儿峥嵘,你见信时想来我已战死。
      我只叮嘱你三件事:虎符合一可调全军;朝中有变勿信严党;速联徐阁老。
      可信人员及军备布置名单在你父亲灵位内,另半块虎符藏宁北关烽火台第三层砖下。
      峥嵘,切记示弱非弱,藏锋乃锋。
      母字。”
      短短几行字她看了三遍,最后才折好信纸,贴身收起。
      “文长史为何今日才交给我?”
      文安邦神色晦暗,可依然坦诚回望她的视线。
      “先王有言,”她柔声道,“若世子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便只托臣设法保您一命,做个富贵闲人。若世子有承母志之心,方可放心交还。”
      窗纸被吹得沙沙作响,童峥嵘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人在经历重创后,最易一蹶不振。母亲不放心把子民交给那种的后代,她要亲自考察,考察自己的女儿能不能站起来。
      “母亲一向这般。”童峥嵘露出今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多谢文长史——既如此,今夜不早了,文长史先回吧,记得叫人多添炭火。”
      “多谢世子体恤,臣告退。”
      待她走后,童峥嵘披上大氅,命所有人退下,独自前往祠堂。
      祠堂里香火幽微,父亲林墨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
      她取出名单,回到卧房,借着烛光细细看过一遍。
      名单不算长,却用心颇多,每个人的名字后头都标注了来历、擅长、可信程度,足见母亲的缜密。
      屋内炭火充足,暖意融融,童峥嵘吹灭了灯,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实在睡不着。
      承爵之事,迫在眉睫。
      赵匡今日虽退,可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她前世今生从未上过战场,要如何坐稳这位置?
      正想着,窗户轻轻响动一声。
      童峥嵘猛地坐起,喝问道:“谁?”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清清冷冷,辨不出年纪。
      “属下影七,参见世子,有急报!”
      影七,暗卫首领,母亲亲自收养训练,外人不知其来历,不知其面目,此人可信度极高。
      “进来。”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出现在榻前。
      “东海府急报。”
      影七低声开口,语调没有起伏,“昨夜海寇劫盐船,杀七人,伤十余人,盐三千担被劫,盐运使钱通压下不报。属下查到,钱通与赵匡有往来,每月十五有银车进赵府。”
      童峥嵘“嗯”了一声。
      影七继续道:“那批海寇接货后往雾隐岛方向去了。雾隐岛是海寇浪里蛟的老巢,他醉后说过一句:京城的大人们等着用钱,咱们得抓紧”
      童峥嵘神色一凝,沉吟道:“雾隐岛附近的海图,你身上有吗?三千担盐,卸货需要深水码头,海寇的船吃水多深?潮汐对不对?这些不知道,我如何推测他们从哪儿上岸?”
      影七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这是东海府的简略海防图,粗了些。”
      童峥嵘接过来铺在案上,指尖沿着海岸线移动。
      “雾隐岛西南,图上没标湾口,但按地形的话……应该有深水区。”她抬起头,把图递回去,“派人去查,看有没有临时堆货的痕迹。”
      “是。”
      “还有,”童峥嵘想了想,“钱通现在何处?”
      “在东海府衙,明日要提审昨夜当值的盐丁。”
      “盯住他。但别打草惊蛇。”
      “是。”
      影七身影一晃,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童峥嵘盯着桌上的海图看了片刻,吹灭蜡烛,重新拉好床幔。满腹心事沉沉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坠入梦乡。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同样风雪凛冽,但坐拥整条街的严府却温暖如春。
      当朝首辅严世铮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望向对面的心腹。
      “宁安那边怎么样了?”
      心腹躬身:“赵匡今日带人去了灵堂。”
      “哦?”严世铮眉梢微动,“结果呢?”
      “暂时不知。风雪太大,消息还没传出来。”
      严世铮把书卷往旁边一放,“赵匡这个人,打起仗来是把好手,可要论斗心眼……”
      他摇了摇头,“那丫头把他压下去也说不定,毕竟是童龙明的种。”
      心腹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严世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只是让钱通那边动作快点,万一那丫头真坐稳了,咱们的人可就不好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灵堂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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