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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幽影浮尘清 尘白如温 ...

  •   【二月】

      春雨连绵。

      潮湿阴冷的地下,铁链哐当声轻动,空气中弥漫朽木散发和说不上的臭息。

      在地上匍匐着一个人影,不人不鬼,衣裳破烂,卷发凌乱遮挡了面容。脚踝套起斑驳铁锁,隐约可见的皮上结痂伤痕累累腐溃,身形瘦小骨骼突兀,看起来也才不过七岁左右。

      脚声步下阶梯,缓缓走近这个死活不晓的人。

      “四弟。”

      冯权锦十四,蹲身跟前不见回应,他揪起郁华霄的头发,那发下一双晦暗无光的眼空洞凝视。

      见郁华霄双眼黯淡,冯权锦不禁言笑:“你这般模样,倒是看得我好生欢喜。”另一只手伸去撩起郁华霄的前发,抚过郁华霄无神的脸庞,忽然掐住他的脖子。

      “四弟,还要隐忍不发吗,为何如此平静?”冯权锦笑容逐渐有些难堪,掐住郁华霄的手发着颤,却不见一丝收力。

      郁华霄只是皱起眉头面露困色,始终没有抬手反抗,任凭他掐住脖颈默不作声。

      见他模样冯权锦顿感无趣,松手站起身拍去衣角灰尘,神色淡漠藐视,高高在上注视着趴在地上的人,随后转身离去。

      外面雨落悠悠,街道无人迹,乌云压顶一切都显得死气沉寂,将嵘城原本的鲜活模样抹去。

      确认脚步声渐远,郁华霄爬动身子想缩回角落,可明明听见冯权锦前脚刚走,后面就伸出一只手扯起自己的头发。

      “哎呀哎呀,跟蛆虫一般无二啊!”

      说话这人声音郁华霄再熟悉不过。“……”但他不想多言无益的话语,任由身后那人拽着自己头发往外拖去。

      郁华霄被甩在一边,抬眼就是冯禄夕那张丑恶的嘴脸,还有那总是会一同前来的冯怀熙。

      “二哥,什么时候把他丢掉啊,脏死了。”冯怀熙掩着口鼻扯着嗓子发话,扇了扇空气,看向地上躺着的人,满脸嫌弃,就像在看野狗一样。

      冯禄夕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满脸嬉笑忍不住上前抓起郁华霄的手臂就是一划。

      一瞬间的刺痛,血顺着那道新伤溢出滴落在地上,郁华霄觉得很冷。

      冯禄夕注意到他在发颤,讥笑道:“还真是跟狗一样,挨了刀知道怕。”他抓起郁华霄的前发,看见那朵额上的朱砂花,眼睛定了定。

      “你这朱花倒是好看呐。”冯禄夕用匕首在他那额头上抚了抚。

      那身后的冯怀熙也走近俯身凑近看了看,然后直起身看向冯禄夕,两人相视一笑。

      郁华霄好像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冯禄夕握起匕首,刃尖就往那额间的朱纹划动,想要刮下那抹艳丽。

      血液顺着骨骼滑落下来,沾红了眼。

      他握紧指节,空洞望着两人,腥红的视线让郁华霄一瞬醒目。从他背后的影子里缓缓爬出魇戾汇聚的幽影,霎时间匍匐向两人。

      “啊!”冯怀熙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滚开啊,脏东西!”见那血雾一团的东西抓着自己脚踝,蹬了两脚也只是看见它们散成一片又凝聚成原型。

      冯禄夕被突脸,手里的匕首也被吓掉,后退好几步挥动手臂摔在地上。

      困住郁华霄的铁链被这些血气侵蚀成灰烬,他缓缓爬起身,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冲向外面。

      一路滴落在地上的血迹都渐渐化作一团团戾魔爬出,魇戾流窜半空至各个角落。而他那额头的朱砂印也随着魇戾出现吸收,渐渐复原。

      外面风雨鸣雷,冲刷着郁华霄惹人悲悯的身躯和身上散发出那如恶气般的浑浊与血渍。

      他跑到后院却不曾想被家丁看见,家丁面面相觑后——“抓住他!”

      郁华霄惊惶连跪带爬,摔了一跤就被追来的家丁揪起头发。

      他奋力挣扎,那些低落地上的血痕蔓延出的戾气扑向了家丁,在一片混乱声中郁华霄被摔在了一边。郁华霄趴在地上看见后墙那个狗洞,爬进狗洞逃离。

      偏街一路上的水坑倒映他笨拙逃跑的身影,一双带伤痕的赤足踏乱水镜,随雨动荡的浊影。

      冯府大院再次被黑影笼罩之中,院中冯权锦仰头望着这阴沉天色,闭眼感受寒雨低落面庞的刺痛。

      郁华霄一路摔爬跑进城边的林野,雨声徘徊耳边,林叶被雨水拍打沙沙作响。一个不留神就被拱起的树根绊倒,滚下林坡。

      “……”他躺在一地枯枝烂叶中呼吸极度频繁不稳,黯淡望着雾蒙蒙的天,雨水落进他眼中,莫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高兴。

      他甚至忍不住想大声肆笑出来,可惜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眼眸滑落的痕迹中也参杂着讽刺不已的温泪。

      仅仅两年,真是……令人发指。

      下了几时的雨悠然缓停,不知何处来的红梅顺着风向落到此处汇聚成人形。

      一双玉足踝骨红线牵银铃,足底踩着梅花铺路,伴响靠近这地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可怜子。

      雨水已冲去他满身泥泞与血色,见他周身还有未散去的魇戾之气,纤纤玉手拂指,灵丝幻浮遣散那缕秽浊。此人未语,那灵丝浮空缠绕而出一颗红豆大小般的花种,落入郁华霄心口处。

      皙足浅抬轻点,银铃拂响,唤来周旁一段枯枝幻化人形。树妖身型略矮,木枝绕身,白花花的眉毛遮了老眼。

      老树妖揖礼而敬,抬头只见那纤手微抬,便领意,偏向地上躺着的人。

      一阵微风轻拂,红梅散却为尘,匿影步入风中。

      老树妖施法从地上生出枝藤包裹郁华霄,带入土地下伏行。

      云雾初散,阳曦透云洒下,照耀林间雨露。

      穿行多时,老树妖再次显身,枝藤褪去,它带着郁华霄来到一处青石阶前,往上几百米便是此川云间一处仙阁。

      “小老就奉命送你到这了。”老树妖望着地上一身脏兮的孩子,心生怜悯,“你顺着此阶往上,便会遇见一位白衣仙人,尊仙自会救你。”说罢便转身离去。

      郁华霄是隐约听见。

      过了半晌,那个身影缓缓爬动,他手本想先接触石阶,却出于敬畏,收回手跪伏在原地,磕了个响头。随后才缓缓爬起,拖着自己的身躯一步,一步,摇晃着身子步上石阶。

      去往石阶之上,那入云顶端遥远似乎一道金光映落,彩云拨霞,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有天鸟尽数盘旋而下,仙鸣声传万里。

      郁华霄抬头望着那云端的异象,乱发下黯淡无光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他坚定往上前行。

      白雾缭绕之处,石阶两旁的林木越往上逐渐生长褪去原本色,反之枝叶透白,脉络通透分明,在太阳下折射出灵气尘光,一眼便知此地为何人居所。

      若是爬到头,多多少少也得两三个时辰。

      常人或许没走多远便转身往返,可偏偏郁华霄当决定踏上石阶时他就清楚,自己没有回头的后路。

      郁华霄本就身负伤累,看起来一副病殃殃的模样若爬此阶恐怕难言。

      果不其然,从朝阳到彩霞,日落月升,郁华霄两腿发颤,到最后跪地前行。终于到一处落脚的平台,他双膝浸染血渍跪地,撑手伏在地上浑身发颤,汗水从面庞划到下颚滴落,面色憔悴唇色泛白。

      他低着头,见地面不知何时如同白玉一般润色,甚至能折射月光浅浅倒映自己的身影。抬眼那一瞬,眼前景象如临大梦。

      宽辽白台灵气缭绕楼阁雅殿,林木白络仙幻,白鸟夜下伏停枝叶楼瓦间,玉台之上白尘幽影许许,月下浅浅幽光。

      一只似魂魄般透白的灵雀飞到郁华霄眼前,歪头歪脑,轻轻啄了啄他的头。

      那些尘影注意到来者,轻飘飘靠近,郁华霄忍着害怕,它们如同魂灵般存在,虽无相,但那是如玉般无瑕所凝刻出的,绝美的身形与人的轮廓。

      发丝袍袖衣摆飘然若仙,无一处不散发着神性。

      它们只字不语,有的一旁观望,有的俯身小心观察,正前方一只白尘微微倾身伸手欲要牵扶,郁华霄鬼使神差伸手,搭了上去。

      “……”触碰一瞬暖意从指尖流淌进入到心田,散布到周身神经每个感官,郁华霄似乎被这股温暖所安抚,莫名湿了眼眶。

      白尘牵起他缓缓走过玉台到大门,郁华霄抬头望见那牌匾上写着大概是叫——浮尘居。

      迈入正殿门,眼前场景如云上仙阁,建筑清色素雅,中环雕刻祥鸟云纹如同神工。

      穿过几条玉阶长廊,每过一段玉柱便能听见云风轻拂檐上挂着的风铃声响,那风铃似湖水浅蓝的玉片所制,声色清脆澈明,伴随而来阵阵清寒雅香。

      走了好一会,到达一处后殿院前,上空玉檐如双月半圆对称,月白色轻纱微浮,恰似月光流转。外面生长的白色花树高大遮挡,仔细看飘落地上的花片也如同玉一般白洁。

      郁华霄抬头才发现此居正是筑在一颗参天玉兰树下,树冠细枝末叶从生,脉络呈流光蔓延,枝枝生花而又不显杂乱,那花片片似玉冰清,如同女子素衫霓裳,雅润脱俗;掩这院地幽光,灵气缭绕,白鸟伏枝,如临琼瑶梦乡。

      悠清殿前,白兰枝下,灵气缭绕之中漂浮一幅画像——一袭白衣绸裳,发丝轻曳,幽光洒下如在他身披云纱。身影亭亭秀秀,恰似那枝上玉兰般素雅静美,肤泽冷皙,清清瘦瘦,容貌儒雅神韵,偏有一番天人仙资;眉眼瑞凤,垂眸间颔首,微展浅笑,与这环境融为一幅稀世天工画卷。

      那身影映入乱发下眼瞳,郁华霄呆滞在原地。

      灵雀飞上枝头梳理自己的翅羽,目视树下的人。

      郁华霄转头看向一旁的白尘,余光才注意到长廊一路过来也有不少尘影停下,望着自己。

      身旁的白尘递给郁华霄一朵玉兰,郁华霄双手捧过,那朵玉兰在手心须臾化作一缕灵丝缭绕指间后变作白玉片,琢有一名——子川。

      “子川……”

      郁华霄听到一声温婉轻唤流转耳畔,抬眼见身旁这白尘微微俯身更靠近了些,歪头面视自己,明明无相空有脸的流畅轮廓无法开口说话,但那声音就是来自于它。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在呼唤自己,郁华霄只觉得很新奇,凌乱头发遮挡视野,透过缝隙注视这白尘轮廓,转头又看向那幅灵气漂浮的画卷,同一无二。

      是神仙吗……

      这只白尘蹲身伸手将郁华霄轻轻揽进怀中,似乎对这个孩子很感兴趣,幽幽唤着“子川”“子川”。像是在起名儿。

      随后它轻轻抱起郁华霄,抱着这个孩子往返去别院。一路上都有角落的尘影轻柔唤着这个名,郁华霄靠在这白尘温暖的怀中悄然阖眼睡去。

      就像离往人间的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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