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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柚子,平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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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将影子拉长,左柚和贺霄羽走在回去的路上,静默无声。一起听着耳边的风声,夜晚的的风更加凛冽,吹涩了眼角,她伸手擦了擦。
左柚停下步伐,低哑的声音打破了一路的平静,“过几天就是春节了,明明是一个团圆温暖的节日,可是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贺霄羽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到她再次说:“其实我爸妈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了。”
夜晚总能勾起人的思绪,夜幕低垂,月色正好。
她好像再也不怕别人看穿她的脆弱了。
父母以前的事还是外婆跟她讲的。
故事发生在一个小镇上,下乡调研的女大学生在镇上遇见了相貌堂堂的馄饨店老板,迅速地坠入了爱河,毕业后就打算结婚了。外婆当时极力反对,但拗不过妈妈,还是同意了。
结婚后,妈妈就搬离雾川,来到溪谷镇。
外婆每次舟车劳顿来到溪谷镇,都会问妈妈,后悔吗?妈妈从不说“后悔”这两个字。
后来,外婆拿出了自己一辈子的存款,给他们在南阳买了一套房,两室一厅。爸爸重新在南阳开了一家馄饨店,因为妈妈姓余,取名为“余记馄饨”。
婚后一年,妈妈怀孕了,日子虽然过得拮据但很幸福。妈妈孕晚期时,正值柚子大量上市,爸爸带了一个柚子回家,妈妈说柚子很好吃。
此后,爸爸每天都会带一个柚子回来。爸爸很高兴,人们都说酸儿辣女,妈妈既不爱吃酸也不爱吃辣,独独爱吃柚子,可别怀了个小柚子吧。所以她生下来之后爸爸就给她取名为“左柚”,作为他们爱情的延续和证明,只望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不过,要是故事就停留在这里该有多好。
当时妈妈正在坐月子,爸爸在厨房里煲鸡汤。奶奶就跑到爸爸跟前抱怨,“诶,怎么是个女孩,要是个男孩多好。”爸爸是个传统的农村男人,只知道要孝顺父母,当时并没有反驳。不曾想,被妈妈听到了,这句话似乎成了父母感情破裂的导火索。
自左柚记事起,家里总会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
每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时,妈妈就会坐在桌子前,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她紧皱眉头,捏紧鼻子,深吸一口气,仰头将那苦涩的液体灌入喉中。
左柚那时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药很苦,“妈妈,这个药太苦了,我们不要弟弟了好不好?”
妈妈轻抚着左柚的头,柔声说:“柚子乖,妈妈给你生个弟弟,让你以后也有个依靠。”
左柚并不懂妈妈为何对弟弟有如此深的执念,她对于尚未出世的弟弟并没有其他想法。她很想跟妈妈说她可以依靠自己的,但看到妈妈脸上认真且执着的神色,她的话到嘴边又落下。
直到有一天,左柚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外传来父母争吵的声音。她听到爸爸说,“慧柔啊,天天喝药太辛苦了,儿子就不要了吧,我们一家三口也挺好的。”
随后,左柚听到妈妈歇斯底里地质问爸爸的声音,“为什么不要,你知道你妈是怎么说我的吗,她说我是个生不出儿子的,你不是也这样认为吗?”
“没有,孩子这种事情要看缘分。”爸爸觉得这样争吵下去没有意义,打算退一步,“算了,我给你买了柚子,先吃吧。”
妈妈好像终于忍不住了,她提高了嗓音,说:“我不爱吃柚子,之前为什么说喜欢吃,是因为柚子便宜!”
左柚出生在柚子成熟的季节,应季水果,便宜。
她不说,他以为她喜欢吃;她不说,是体谅他的不容易。
昔日的美好画面最终破裂,爸爸沉默地离开了。
自那之后,妈妈不再执着于生儿子,但对她的要求越发严格。
有一次,左柚考了第二名回来,满心欢喜地跟妈妈分享后,得到的不是赞扬,而是否定。
她如今仍旧记得妈妈说的话,“第二名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考第一知道吗?”妈妈抱着她歇斯底里地哭喊,“万一哪天你爸爸带了个弟弟回来,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妈妈只有你了,你知道了吗?”
妈妈把她的成绩单抢了过来,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左柚当时一下就哭了出来,回应她的不是安慰,而是妈妈歇斯底里的怒嚎,“哭什么哭,只有没用的人才天天哭。”
妈妈说,只有没用的人才会哭,所以左柚学会把她的情绪掩藏起来。妈妈说,第二名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所以她要考第一。
父母出事的那天,左柚正在家里等着他们。虽然他们偶尔也会吵架,但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她就会很高兴。
左柚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注意着门口的动静,手里剥着砂糖橘。
蓦然,一道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电话那头的人说她爸爸妈妈出车祸了,情况很危急。
左柚脑中刹那间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久久徘徊不离去。
挂断电话后,她机械地往嘴里塞最后一瓣砂糖橘,酸的,眼泪夺眶而出。
父母离世后,左柚跟在外婆后面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前来吊唁她父母的人。每个人都劝她要开心,她只机械地点点头,流下的泪水早已将她冲洗麻木了。
左柚以前经过殡仪馆时,都会害怕得迅速跑开,现在她好像不害怕了。那里面曾经住着她的至亲。
夜晚辗转反侧睡不着,左柚走出房间,听到客厅传来轻微的电视声,她看到外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外婆茫然地盯着电视,节目进入广告很久了,她没有换台。
左柚走到外婆旁边,抱住了外婆,窝在外婆怀里。
外婆粗糙的双手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外婆一个人很孤单,柚子陪外婆回雾川吧。”
她从怀里怀里退出来,抬头回应了一声,“嗯。”
左柚看到了外婆眼角的皱纹,岁月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她伸手慢慢抚摸,想要将皱褶碾平,一缕银白的发丝垂落,伸手捻了捻,干燥又粗糙。
她从没发现过外婆有这么多的白头发。
春节来临,到处到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左柚还没有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
外婆使劲扯起一个笑容问她:“过年了想吃什么?”
左柚说:“想吃水煮肉片。”妈妈做的水煮肉片最好吃了。
“好,今天就给我们小柚子炒水煮肉片吃。”外婆轻揉了下她的头发。
左柚抬头看外婆,发现外婆的白头发好像更多了。
她的爸爸妈妈离开了她,她的女儿也离开了她。她只有她了。
后来,当外婆再次提起妈妈时,左柚问:“外婆你说,妈妈选择嫁给爱情,她后悔了吗?”毕竟她当时刚大学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
外婆沉默了一会,平静地开口:“不后悔吧,毕竟她当时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幸福。”
“那柚子呢,柚子怪妈妈吗?”外婆温柔地看着她。
“不怪。”左柚摇摇头,她理解她,但她不想成为她。
妈妈刚大学毕业就结婚,结婚后做了家庭主妇,与社会脱离联系,只能依靠丈夫。爸爸的馄饨生意却越来越红火,一个在往前走,一个停在原地,妈妈失去了安全感,婚姻里便掺杂了猜忌。
后来,妈妈觉得丈夫失去依靠后,就只能将自己的希望寄托于女儿身上了,对她越发严厉,但她从来没有怪过他们。
外婆嘴角抹上一丝笑容,拉着她的手,徐徐开口,“小柚子呀,千万不要因为父母的失败婚姻而对此失望。你要记得每个人的路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就算陪你走过一段时间也很好了,不过小柚子要是想一个人走外婆也支持你。”
贺霄羽静静地听完,他终于懂得了她的沉稳内敛。那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她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一次又一次的自我疗愈,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戴上的面具,是她在孤独中独自疗愈的无奈之举。
左柚的声音落下。
贺霄羽紧紧地将她拥入怀里,这一刻世界寂静无声,只剩彼此之间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贺霄羽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端,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青蓝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有力地搏动,充满生命感。
左柚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从他的怀里撤出来,望着那一节洁白的脖颈,打了个寒颤,“你不冷吗?”
“不——”贺霄羽看到左柚缩了缩脖子,问,“怎么了,你是不是很冷,我们回去吧。”
“不是,你怎么不把拉链拉好?”左柚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脖子,又快速揣回兜里,像只鸵鸟般收了收脖子。
贺霄羽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上扬,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笑。他声音很低,像墨汁滴入水中,缓缓晕开,“那——柚子帮我拉上好不好?”声音刻意拉得缓慢而缱绻。
他一直维持原动作静待左柚的反应,温暖的手背触上冰凉的下巴,“唰——”快速的一声,是金属摩擦质感特有的声音。
手背再次不经意间划过他的下巴。
左柚眼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两颗珍珠般的双目朝他眨了眨,熠熠生辉,周围凛冽的冷空气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贺霄羽轻咳一声,率先移开视线,红得滴血的耳垂将他彻底暴露,心底的躁动也没能藏得住,从微微上扬的嘴角偷偷跑了出来。
左柚心情大好,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哼着欢乐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