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栖》风听夜雨

1、第 1 章 要一起吗？

　　八月末，夏暑未消，雾川市闷热依旧。

　　沉寂了一个多月的校园终于苏醒，排排站立的梧桐树叶子开得更密，在阳光的炙烤下又显得有点蔫儿吧唧的。蝉在绿叶丛中声嘶力竭地撕扯，教室里呼呼转动的风扇带来阵阵凉意。

　　左柚站在讲台上，双手自然地放在台面，她扎着高马尾，身着一件白色T恤，下身搭着一条宽松牛仔裤。目光轻轻地掠过教室每一处，不留有一丝痕迹，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荡了荡。

　　“大家好，我叫左柚。”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伴随着阵阵凉风吹至教室各个角落。

　　“左右？怎么不叫上下？”突兀的嘲笑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全班瞬间哄堂大笑，更有大胆者吹了一声口哨。

　　左柚蹙了蹙眉，目光从前往后扫过，大部分同学都在抬头看她，还有零星几个在低头看书。她刚到这个班级，实在认不出出言不逊的人。

　　视线缓慢落到了最后一排，单人单座，坐在那个位置的男生直直地望着窗外，好像教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不自觉多看了两眼，侧脸还挺好看的，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只是不太对的是，她为什么要关注别人长得好不好看。人都向往美好的东西，被好看的人吸引在情理之中，左柚对自己解释。

　　“安静！笑什么笑，同学之间不知道要互相尊重？”杨志大喝一声，班级里霎时噤声。

　　这个叫杨志的中年男人是她的新班主任，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鼻梁架着副黑框眼镜，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平时和蔼的面庞现在满目厉色。

　　一直望向窗外的男生终于被这突发的状况吸引了注意，他收起撑着下颌的手，转过头来，缓慢地掀开眼皮。他望向讲台，紧蹙的眉心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左柚收回目光。

　　窗外风动，一束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投射下来，照在她的脸上，似乎有点刺眼，她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上下左右的右，是柚子的柚。”她清冽的声线伴随着粉笔的嘎吱声落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并没有被这冒犯的声音所惹恼。

　　左柚走下讲台，拉开椅子端端正正地坐着，看着讲台上一个接着一个上来的同学，并尝试记住他们的名字。

　　余光中瞥到同桌悄然向她靠过来的身体，她微微侧过身来。

　　同桌逆着光，脸上扬起一个十分明媚的笑容，向她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陈念夏，以后请多多关照哦。”

　　左柚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递出手：“你好，我叫左柚。”

　　两个人的手在书桌的遮掩下轻轻地握了握。

　　陈念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班主任的目光顿时扫过来，她当即捂住了嘴角，低下头。班主任的目光没停留两秒又收了回去。

　　陈念夏继续大着胆子弯腰往她这边靠，手捂着嘴巴，拉着她低声聊起来，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架势。

　　“左柚，你的名字好可爱哦，那以后我就叫你柚子吧，你之前是哪个班的呀？”陈念夏用她们彼此都能听到的气音问。

　　左柚轻微点下头，也学着陈念夏挡住嘴角，低声道：“我之前是南阳一中的。”

　　“南阳一中？”陈念夏扭头看了她一眼，一脸了然，“怪不得，我就说学校怎么可能还有我没见过的美女？”

　　左柚从陈念夏口中了解到，雾川一中校风严谨，大部分同学平时只关注他们的成绩，考试成绩更是卷中卷。然后又跟她说她们所在的2班在文理分科后被判给了理科班，选择理科的同学都留了下来，班级大部分同学她都认识。她还知道好多八卦以后可以慢慢讲给她听。

　　陈念夏突然靠得更近，递给她一个眼神，“不过也有些是靠着关系进来的。”你懂的。

　　左柚道了声谢谢，她不经意间抬眸，讲台上站着的俨然是刚刚一直望向窗外的男生。

　　陈念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们之间的谈话也就此终结。

　　“贺霄羽，直上云霄的霄，双习羽。”讲台上的男生语气平淡，言简意赅。

　　风从敞开的大门中吹来，撩起他额间的发，锋利的眉眼，眼底是近乎纯粹的墨黑，面上无多余的神色，浑身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

　　左柚终于看清了他的正脸，她不自觉地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反应过来后又晃了晃脑袋，将脑海中那点旖旎想法甩出去。

　　刹那之间，男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她对上了视线，他目光中的探究意味毫不掩饰。

　　一股冷意爬上心头，左柚猛地低头，她在炎热的夏季打了个寒碜。

　　“帅吧？”陈念夏的声音让她回了神。

　　陈念夏刚开始还以为她同桌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爱学习的人，没想到还会对帅哥犯花痴。

　　“帅吗？”左柚镇定自若地回，她前脚刚对他的颜值表示肯定，后脚就开始心口不一。

　　左柚趁着男生转身写字的空隙，又偷看了一眼，黑头发，普普通通校服，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帅不帅都跟自己没关系吧，她来学校是来学习的，心里想着就翻开了数学书。

　　“听听，我羽哥的名字多好听。”又一声调侃声从她身后响起。

　　“周旸，你能有一天安分点吗？”班主任再次大声呵斥，他的威严震慑住了全班。只剩说话的人挠头嘿嘿一笑，低下头假装翻找东西，接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左柚转过身去想看一下开口的人，仔细琢磨一下，这声线似乎和之前的大有不同，又继续低头看书。

　　最后一位同学上去又下来，随着拉开凳子的声音落下，教室彻底陷入宁静，只剩翻过书页和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五分钟后，下课铃声骤然响起，穿透了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学生们从各自的教室鱼贯而出，脸上洋溢着轻松与愉悦，他们的笑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沉寂的校园再次热闹起来。

　　左柚从书中抽离出来，双手交叉着支在桌子上撑起下巴，望着窗外树枝上嘻戏的小麻雀。蓦然，余光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她转过头，视线相撞。

　　男生并没有被发现的窘迫，只是敛了一下眼皮，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左柚感到疑惑，但也扭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为什么总是和他对上视线，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总不能也这样解释吧，她突然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不寒而栗。

　　“羽哥，打球去？”

　　“行。”

　　两声极短对话声传入左柚的耳边，她再回头，原本坐在座位上的人已经离去了。

　　课间快乐但短暂，铃声很快地响起，学生们垂着脑袋再次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铃声刚落下，物理老师就夹着教案走进来，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又开始叮嘱他们记得预习明天要上的部分。

　　“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天就开始上课了呢。”陈念夏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

　　左柚提前了解过雾川一中的学习气氛非常浓，加上陈念夏跟她讲的，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物理老师的到来还是让她吃了一惊，惊讶之余还是赶忙翻开了书。

　　开学第一天都是自习课，左柚正沉浸在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

　　“扣扣——”短暂低沉的两声，有人敲了她的桌面。

　　左柚抬起头，一位戴着副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她面前，眼睛含着沉静的笑容，是他们班的班长。刚刚自我介绍之余还顺带竞选了班干，他以压倒性的票数如愿以偿地当选。

　　左柚问：“班长，有什么事吗？”

　　班长又扬起他那如沐春风的笑容：“班主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现在吗？”

　　“对。”

　　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拐个弯就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左柚正要抬手敲门，从窄小的门缝中听到办公室内传来细微谈话声，决定先等一下。她向前走了两步，眼神瞥向前方挺拔高大的一棵铁冬青树，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将对话内容接收完。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机密吧？她不是故意偷听的。

　　“老师，我对同桌过敏。”男生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

　　“贺霄羽你小子要找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同学之间要团结、有爱、互助，你不知道吗？”班主任话里的教导意味十足。

　　“我没说不帮忙，何况他们都有嘴的。”男生补充道。

　　杨志一咽，半天没说话。

　　几分钟后，男生平淡的声音又响起：“我可以自己选择吗？”

　　杨志想都没想，严词拒绝：“不行。”

　　“那你就别为难我了，反正总会多出来一个人的。”

　　谈话结束。

　　“叩叩——”左柚抬手敲门。

　　“进。”

　　她推门走进去，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减淡了几分。

　　左柚略过身边的男生，径直走到杨志跟前：“杨老师好。”

　　杨志淡淡地应了声，然后埋头在桌下翻找了一会，把拿出来的东西递给她：“左柚同学，这是你的校服，明天记得穿来学校。”

　　左柚接过校服，应声向班主任道谢。她正打算转身离开，杨志又叫住了她。

　　他扶了一下眼镜，瞅了眼手上的A4纸，抬起头来和她说话，“老师看了一下你之前的成绩还不错，来到这里也要好好努力啊，雾川一中的教育资源可不比南阳一中差。”

　　左柚点头，乖乖应声。

　　杨志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自行离开。

　　左柚拿上校服就走出办公室，出办公室前，她特意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决定先好好观摩一下这座学校，反正书也看得差不多了。

　　教学楼不远处就是学校超市，左柚走进去买了一瓶酸奶。她拧开盖子慢吞吞地吸着酸奶，特意绕开大道，走在校园的小径上，以防遇到老师。

　　初秋的午后，阳光挤过梧桐树叶间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喵——喵——喵——”快要没及脚踝的草丛里传出猫叫声，左柚停下脚步。

　　她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草丛，一只白色小猫躺在草丛里，毛发被水浸湿，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纤细的手快要触及小猫时，小东西的脊背却陡然僵直、拱起，湿润的毛发根根竖起，叫声变得尖锐又刺耳。

　　左柚见状，只好讪讪地将手放下。

　　与小猫对望半分钟，她扭开手里的酸奶瓶，倒了一点酸奶在瓶盖上，然后放到小猫身边。小猫舔了几下爪子，叫声又变得可怜兮兮的，它慢吞吞地挪到瓶盖旁，尝试性地舔了舔，然后就大口吃了起来。

　　“喵——”一声从胸腔深处碾出的低吼，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显然不是面前的小猫发出来的。

　　左柚抬头看了一眼，一只浑身炸毛，警惕性极强的母猫站在围墙上，龇牙咧嘴。围墙这一块倒塌了下来，学校还没来得及修缮，小猫估计是从这掉下来的。她退后了几步，母猫立即跳下来，咬上小猫的后颈，叼走了。

　　两只猫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她收回了视线，捡起刚刚放下的瓶盖，起身打算回教室。

　　“想不到好学生也会逃课啊。”

　　左柚刚转身就对上这一句话，语气很平淡，她琢磨不出说这句话的人有何目的。她抬头看了一眼，一位身材颀长的男生倚在墙上，双手抱胸，眉眼间染上了笑意，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左柚微微仰头对上他的视线，第三次。她不解，开学第一天，怎么就跟他们班的“刺头”扯上关系了呢？

　　她心底微怵，但还是强装镇定，现在是大白天，还是在学校，他也不敢怎么样。她回过头，望着猫离开的方向，说：“你不也是？”

　　左柚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一个气泡慢慢从湖底浮上来，在水面破开的声音。

　　“嗯，我要翻墙出去，要一起吗？”他发出邀请。

　　好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左柚心底仅存的那点旖旎心思荡然无存。

　　“叮铃铃——”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正好将她解救于水火之中。

　　左柚越过他，往班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