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旧酿 …… ...
-
那些手来得又快又狠,指甲尖泛着死灰,在昏黄路灯下掠出一道道冷影。子桑珩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可他半步都不敢退。
他不能怕。
不能躲。
不能露出半点“不属于这里”的模样。
原主在这一刻,该是惊惶,却又带着认命般的麻木,是被长期的恶意与压抑磨得只剩空壳的反应。他只能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指节泛白,脸色在灯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让眼底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慌。
不能多,不能少。
多了是破绽,少了就是被发现。
车厢里的黑影发出一声黏腻的低笑,像是终于看到了猎物入瓮。
“当年啊……”它慢悠悠开口,声音又哑又冷,“你也是这样,站在这儿,看着他被拖走。”
子桑珩喉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原主该说什么,只能靠着那点破碎的记忆碎片硬撑。
身前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没有回头,没有怒吼,没有任何超出原主人设的举动。他只是微微侧身,抬手,用小臂轻轻一带,将半开的车门往自己方向带了半寸。
动作轻得像顺手。
淡得像无心。
就这么一下,那密密麻麻抓过来的手,竟被挡在了门后。
“清点货物,”他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钝重的调子,没有半分外泄情绪,完全是这具身体该有的模样,“我一个人够了。”
车厢里的笑声顿住。
阴影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是被触怒的潮水,在铁皮车厢里撞出沉闷的声响。
“你又要护着他?”黑影的声音尖锐了几分,“当年你护不住,现在还想护?你以为这一次,就能不一样?”
“我没护着谁。”车厢里的人淡淡道,“只是按规矩来。”
“规矩?”黑影嗤笑,“这里的规矩,就是你们两个都得走当年的路——一个都别想少!”
话音未落,又是一大片枯手从阴影里伸出来,这次不再是抓向子桑珩,而是狠狠缠向车厢里那人的手腕、手臂,像要将他直接拖进深处。
子桑珩心口猛地一抽。
他几乎要脱口喊出声,又在瞬间死死咬住下唇——他不能。
他不能表现出认识对方,不能表现出多余的关心,不能有任何不属于“清吧老板”的反应。
他只能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完完全全演好一个被吓坏、却又无力反抗的普通人。
车厢里的人被那些手缠上,却依旧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是原主被打扰时的不耐,不是外来者的警惕。他另一只手扶住车门框,轻轻一挣,力道克制,动作自然,那些枯手竟像被无形的东西弹开,纷纷缩了回去。
“时间没到。”他语气平静,“别在这里闹。”
黑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子桑珩快要撑不住那层紧绷的平静,才终于发出一声阴冷的、不甘的低笑。
“好……我不闹。”
“我跟你们上天台。”
“我看你们这一次,怎么死。”
阴影缓缓退去,那些手一根根缩了回去,车厢里的气息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霉味,飘在夜色里。
车厢里的人收回手,指尖微微蹭了蹭衣袖,像是在拂去灰尘。他没有看子桑珩,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从车上跳下来,落地很轻。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完全是原主寡言冷淡的风格。
子桑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他连忙跟上,脚步放得很轻,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
夜风卷过,带着清吧门口那盏旧路灯散出的昏黄暖意,却吹不散空气里沉甸甸的压抑。身后的米白色卡车静静停在原地,车厢门虚掩着,像一只闭上眼的巨兽,仍在暗处盯着他们的背影。
子桑珩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苍白的手再次从门缝里伸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清吧。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夜色隔绝开来,也将那道阴鸷的目光暂时挡在门外。
清吧里依旧是之前的模样。
暖黄灯光压得很低,吧台擦得锃亮,酒杯倒扣成整齐的一排,酒柜里的瓶子在阴影里泛着冷光。之前坐在卡座里的客人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看不见,像一尊尊被定格在时光里的雕塑
子桑珩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心口那股熟悉的闷意再次涌了上来。
这里的每一处,都像在记忆深处停留过。
灯光的角度,酒气的味道,甚至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酸涩……
他明明是第一次踏入这间副本里的清吧,却觉得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是原主残留的情绪?
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被他彻底遗忘在了时光里。
他不敢深想,只能紧紧跟在前面那人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对方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狭窄、老旧,没有灯,只靠着楼下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几级台阶,再往上,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天台。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子桑珩的后背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主记忆里最黑暗、最破碎、最没有结局的一幕,就发生在天台。
是争吵后的冷战,是绝望后的沉默,是站在护栏边的背影,以及那一声坠向地面的、沉重的闷响。
他真的要走上去吗?
真的要重新亲历一遍当年的死亡吗?
“不走?”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在楼梯口微微回头。昏沉的光线只照亮他下颌冷硬的线条,语气平淡,带着原主一贯的寡言与疏离,没有半分外泄的情绪。
子桑珩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尽量贴近原主该有的语调:
“没有。”
他抬脚,一步步踏上楼梯。
旧木板被踩得微微发颤,每一步都像踩在几十年前的那一夜。楼下的灯光越来越远,头顶的黑暗越来越近,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身影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步伐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子桑珩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完美得不像话。
冷淡,沉默,不多事,不越界,不抢戏,完完全全就是这段旧事里,那个隐忍麻木、不善言辞的清吧老板。
可越是这样,子桑珩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就越是清晰。
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那个在宿舍里,会安静听他哭、会默默递纸巾、会在他最崩溃的时候,稳稳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他不敢认。
也不能认。
在这个连情绪都不能外露的副本里,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可能引来抹杀。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什么都没怀疑,安安静静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楼梯走到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身边的人伸手,指尖扣住冰冷的铁门把手,轻轻一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里炸开。
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楼顶特有的空旷与冷意,吹得人发丝乱飞,衣角猎猎作响。
天台很大,四周是半高的水泥护栏,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发黑。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天台正中央,静静站着一个人影。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领口歪扭,垂在身侧的手指异常苍白。
正是刚才在卡车车厢里的那个黑影。
它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背影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诡异。
听到脚步声,它缓缓转过身。
依旧看不清脸,依旧是那双漆黑无白、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你们来了。”
它轻轻开口,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阴冷,“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
子桑珩浑身一僵,下意识停住脚步,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身前那人往前走了半步,位置恰好落在他与黑影之间,动作自然得像习惯使然,没有半分刻意。
“你想干什么。”他语气平淡,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陈述。
黑影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散开,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不想干什么。”它缓缓说,“我只是想让你们,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
“当年,你们因为那些肮脏的议论、恶毒的眼光,走到这一步。”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从这里跳下去。”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掉下去,什么都没做。”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子桑珩的脑海里。
原主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炸开——
暖黄的灯,深夜的拥抱,越来越重的争吵,门外刺耳的咒骂,砸在门上的碎玻璃,以及最后那句带着疲惫与逃避的“先分开冷静一下”。
然后是风声。
然后是闷响。
然后是一片刺目的、在路灯下慢慢漫开的红。
子桑珩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呼吸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站在原地,不敢露出半分外乡人的破绽。
他现在,是那个亲眼看着重要的人死去、一辈子被愧疚淹没的清吧老板。
不是会害怕、会委屈、会想躲起来的子桑珩。
黑影的目光缓缓转向他,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
“你当年,明明可以拉住他。”它轻声说,“你为什么不拉住。”
子桑珩喉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原主为什么没有拉住。
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完完全全演好那个被绝望与自责困住的人。
黑影又看向站在前面的人,笑声愈发阴冷。
“而你,当年以为躲开就好了。”
“以为分开,就能保护他。”
“结果呢?”
“你把他,亲手送上了死路。”
夜风猛地变大,呼啸着卷过天台,吹得护栏微微作响。
黑影缓缓后退,一直退到护栏边缘,后背对着楼下无尽的黑暗。
“今天,你们把当年的选择,重新选一次。”
“要么,他跳。”
“要么,你跳。”
“要么——”
它顿了顿,漆黑无白的眼睛扫过两人,声音轻得像一句缠绕几十年的诅咒。
“你们两个,一起从这里,回到当年的结局。”
天台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三道轻重不一的呼吸。
几十年前的悲剧悬在头顶。
几十年后的死亡摆在眼前。
子桑珩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能死。
不能就这么消失在这场破游戏里。
他还没弄清楚当年的真相,还没从这个副本里出去,还没……
他猛地顿住。
还没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有一股强烈到近乎本能的念头,死死拽着他——
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和身边这个人一起,活下去。
身前那人微微抬眼,望向护栏边的黑影,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没有慌,没有乱,没有半分外泄的情绪。
他只是淡淡开口,说出一句完全符合原主人设、却又轻轻撬开这场死局的话。
“当年的事,从来不是跳不跳这么简单。”
黑影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身前的人没有重复,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望向远处沉沉压下的夜色。
夜风卷过,带着一丝淡淡的、早已陈年的酒香。
一场困了几十年的局,终于到了,不得不拆穿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