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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教我认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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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天。
沈默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跳进脑子里的。他从没数过,但那天下午坐在长椅上,阳光落在左半边脸的时候,这个数字就自己冒出来了。
从她第一次在这张长椅上坐下,到今天,一百零七天。
他握着口袋里的铃铛,没摇。
他在等。
两点十七分,脚步声没来。
两点二十分,没来。
两点半,没来。
沈默把铃铛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凉的,圆的,硌着。他没摇,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个答案,等一个问题。
三点,脚步声没来。
四点,没来。
太阳从左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右边滑。沈默能感觉到光的变化——从斜照变成直射,再变成斜照,温度从温热变成滚烫,再慢慢凉下去。
五点。
六点。
遛狗的人来了又走,铃铛叮叮当当。小孩的尖叫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下棋的老头收了棋盘,棋子哗啦啦装进布袋。炒菜的香味飘过来,又淡下去。
沈默一直坐在那里。
母亲来过一次:“小默,回家吃饭。”
“不饿。”
母亲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太阳沉下去了,风凉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默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光的变化——空气里多了那种夜晚特有的清冷,远处的声音变得清晰,像被水洗过。
七点。
八点。
九点。
脚步声终于传来。
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小跑,不是踮着脚尖,是拖着步子走,一步一步,仿佛随时会停下。
沈默握紧铃铛,没摇。
脚步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长椅轻轻一沉,她坐下来。
“睡过头了。”她说。
声音是虚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没有力气。
沈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往她的方向探。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握住。凉的,全是冷汗,骨头一根一根硌着他的手指。
“林见秋。”他说。
“嗯?”
“你看着我。”
她笑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你的时候,你——”
“你撒谎的时候,”他打断她,“呼吸会变快。”
沉默。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默。”她开口。
“嗯。”
“我——”
她顿住。
沈默等着。他握紧她的手,感觉那些冷汗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掌纹里。
远处有车驶过,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沈默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光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又消失了。
“沈默。”她又开口。
“嗯。”
“如果我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你要好好活。”
沈默的手猛地收紧。
他握着她,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骨头在抗议。他对着她的方向,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空洞的,但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你说什么?”他问。
她没说话。
他听见她在呼吸,轻轻的,浅浅的,像怕惊动什么。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薄荷糖,是医院的那种消毒水味,很浓,浓得化不开。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颤,凉的,湿的,骨头一根一根硌着他。
“林见秋。”他的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沈默——”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声音硬得像石头,“你听见了吗?没有如果。”
她不说话。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握着,握着,握到她的手被他捂热了一点。
风从远处吹来,秋天的风,凉了。香樟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远处有猫叫,一声一声,叫得很急。
“沈默。”她又开口,声音软了一点。
“嗯。”
“你弄疼我了。”
沈默一愣,然后松开手。
他的手还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他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一声,是那种没什么力气的笑。
“你手劲真大。”她说。
沈默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堵得慌。
“沈默。”她又叫他。
“嗯。”
“你生气了吗?”
他没说话。
她往他这边靠了靠,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但今天她的头发没有香味,只有一点点医院的味道。
“你别生气。”她轻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不是。”
她顿了一下。
“你不是随口一说。”沈默说,声音很低,“你从来不是随口一说的人。”
沉默。
她的头还抵在他肩上,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扫过,一下,两下,像蝴蝶翅膀。
“沈默。”她忽然说。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摸我的脸?”
沈默心里一动。
“记得。”
“你摸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原来这就是你。”
她笑了一声:“什么叫‘原来这就是我’?”
“就是……”他顿了顿,“我之前想了一百种你的样子,但摸到的时候,全都忘了。”
“为什么?”
“因为真的比想的……”他想了想,“真的。”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摸的时候,我闭着眼。”
“我知道。”
“我闭着眼,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在想,这个人,以后会怎么想我。”
沈默没说话。
“我想的是,”她继续说,“他摸过我的脸,以后他看不见我,但他能记住。他记住的,是真的我,不是照片,不是别人描述的我,是他自己摸到的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沈默。”
“嗯。”
“你记住我了吗?”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对着自己。他的手贴在她脸上,温的,软的,有一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林见秋。”他说。
“嗯。”
“你听我说。”
她不说话。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移动,眉,眼,鼻,唇。他摸得很慢,很轻,像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
“我记住你了。”他说,“眉是这个样子的,眼睛是这个样子的,鼻子是这个样子的,嘴唇是这个样子的。我记住了。”
她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的。
“你哭什么?”他问。
她没回答。
他只是感觉到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按在她脸上,按得很紧。
“沈默。”她轻声说,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怕。”
“怕什么?”
“怕我走了之后,”她说,“你会一直记着我。”
沈默心里一疼。
“那不是应该的吗?”他说。
“不应该。”她说,“你应该忘了我。”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一点抖,“因为记着的人,走不出来。”
沈默没说话。
他把手从她脸上抽回来,然后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他膝盖上。
“林见秋。”他说。
“嗯。”
“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认输。”他说,“你教我,怎么才能在你走了之后,好好活。”
她不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凉了。路灯在远处亮着,一圈一圈的光晕。有夜归的人走过,脚步声匆匆,然后消失。
很久,很久。
她开口,声音哑哑的:“我教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我也不想认输。”
沈默愣住。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靠得很紧,像要把整个人都嵌进他身体里。
“沈默。”她轻声说,“我认不了输。一想到以后没有你,我就……”
她没说完。
沈默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听着她轻轻的呼吸,闻着她身上医院的味道,感受着她手心的冷汗一点一点变干。
月亮升起来了。沈默看不见,但他知道,因为月光是凉的,凉得不一样。
“林见秋。”他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活?”
她愣了一秒,然后说:“我不会让你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你刚才——”
“刚才是刚才。”她打断他,“现在是现在。”
沈默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然后说:“林见秋。”
“嗯?”
“你教我认输,我学不会。你教我放手,我也学不会。”他顿了顿,“我只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
沉默。
她把头埋在他肩上,埋得很深。
很久,她说:“傻子。”
“嗯。”
“大傻子。”
“嗯。”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傻?”
“知道。”
她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他感觉到她在看他,很近,呼吸扑在他脸上。
“沈默。”她轻声说。
“嗯。”
“如果,”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我还有时间,你想做什么?”
沈默想了想。
“听你说话。”他说,“摸你的脸。握你的手。坐在这张长椅上,晒太阳。”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轻轻的、真正的笑。
“沈默,”她说,“你怎么这么好满足?”
“不是好满足。”他说,“是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她不说话了。
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握紧了他。
月亮升到半空,风更凉了。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下去。
“沈默。”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不是睡过头。”
沈默没说话。
“我今天——在医院。”
他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说,“很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狗鼻子。”
“严重吗?”他问。
她没说话。
他等着。
很久,很久。
“沈默。”她开口。
“嗯。”
“如果我告诉你,”她顿了一下,“我可能……”
她没说下去。
沈默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再紧一点,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手腕上传过来。
一下,一下,一下。
还在。
“林见秋。”他说。
“嗯?”
“不管可能不可能,”他说,“我都在这儿。”
她不说话。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的。
然后她说:“沈默,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才能舍得。”
沈默心里一疼。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整个人靠在他胸口,小小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我就先教自己了。”
她笑了一声,闷闷的。
月光照着他们,凉凉的。远处有车驶过,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夜更深了。
“沈默。”她忽然说。
“嗯?”
“我想吃关东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
“现在。”
“这大半夜的——”
“你不是说跟我在一起,做什么都行吗?”
沈默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走吧。”他说。
“你知道在哪儿吗?”
“闻着味儿去。”
她笑出声,是那种真正的、响亮亮的笑。
然后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沈默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从胳膊上传过来,暖暖的。
“林见秋。”他忽然说。
“嗯?”
“以后,”他说,“你要是再来晚了,我就摇铃铛。”
“摇给我听?”
“摇给自己听。”他说,“告诉自己,你会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那枚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叮。
“听见了吗?”她说。
“嗯。”
“我在。”她说,“一直都在。”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风从前面吹来,带着关东煮的味道,还有她的笑声。
叮。
叮。
叮。
铃铛在夜里响着,一声一声,像心跳。